“……我這麽做也是有苦衷的。”

青年的大半張臉隱藏在燈光的陰影中, 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只能聽出他的聲音格外壓抑和低沈。

柯今默不作聲地盯著他, 內心依舊沒什麽波動——一方面是因為昨天傍晚，對方瞪視自己時帶來的後怕感實在太強烈, 讓他很難一下就接受這種“服軟訴苦”的反差；另一方面就是, 無論對方有怎樣的苦衷, 都不該是傷害和侵占別人東西的借口，至少他心底是很難立刻原諒的。

男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其實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身上的電光也突然變得暴戾強烈，雷霆之鎖宛如失控了一般, 急速在男子身上抖動起來, 他本就有些難以支撐，在雷鎖突如其來的暴走下, 終於重重撲倒在地, 呼吸也變得格外急促和困難, 表情更是痛苦而絕望, 像是下一秒就能窒息而亡。

如此突然的變化讓柯今措手不及，本能地就上前了一步，焦急道：“餵！你怎麽……”

話音未落, 柯今看到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突然擡起頭, 那雙宛如野獸般的金色眼眸中, 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不好！

但對方的動作遠遠快於柯今的反應, 方才急速暴走的電光, 被什麽力量突然壓制了一瞬，趁著這短暫的空隙，銀發青年猛地從捆縛中掙脫出一只手，朝著距離他只有幾步之遙的柯今抓來，並順利按住了柯今的頸部——從對方鉗制自己的力度來看，柯今毫不懷疑地相信，如果他真的縮緊了手，自己的脖子下一刻就會被掐斷。

但最壞的結果並沒有發生——銀發青年剛按住柯今，一道幽紫的微光突然從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一晃而過。原本已占盡上風的男子像被什麽灼燙了一般，悶哼一聲，瞬間縮回了手。而被他暫時壓制住的電光鎖鏈，也迅速暴起，重新將他緊緊纏住，向後用力拖去。

失去平衡的柯今一個踉蹌，倒退了幾步，差點跌倒在地。

好險……好險！剛才差點以為自己要沒命了！

這時，歐洛伊恰好從卡池返回地面。雖然他沒有親眼目睹銀發青年攻擊柯今的情景，但從兩人的動作狀態和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也猜到了大概。

“你怎麽樣？”歐洛伊快步走到柯今身邊，上下打量著他，“有傷到哪裏嗎？”

“沒事，就是嚇了一跳。”柯今氣喘籲籲，心有餘悸地擦去額頭的冷汗。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哪有什麽“悔意”或“苦衷”，這家夥剛才就是故意賣慘，讓自己放松警惕而已！好在對方不知為什麽突然松了手，否則自己恐怕已經成為他拿來要挾歐諾的人質了。

歐洛伊的目光落在柯今領口裸露出的皮膚，上面幾枚鮮紅的指印刺眼無比，而且已經開始泛青變紫，可想而知剛才的兇險。如果不是他事先在柯今身上悄悄拍了一張護身卡牌，現在的情況還不知會怎麽樣呢。

心中猛地躥起一股怒火，歐洛伊蹭蹭幾步走到銀發青年面前，照著他的臉就是狠狠一腳。

“歐諾！”

柯今嚇了一跳，等他把男孩拉住，銀發青年已經挨了好幾腳，原本俊美的臉腫起了一半，嘴角還流溢出一縷鮮血。不過他不羞也不惱，只是用一種譏誚而漠然的目光盯著歐諾，仿佛是在看一個小醜。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這麽瞪我？！”歐諾怒道。

“可以了可以了，別打了！”柯今雖然也很討厭那個人，但歐諾突然的暴怒更讓他不安，與其這樣純屬宣洩的“私刑”，還是把對方交給警局更符合柯今心中的處罰方式。

“他是找打！活該！”歐洛伊掙紮了兩下，終於拗不過柯今，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哼，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想等天亮把他交給警察吧？沒用的，那一套對這家夥根本不管用，他根本就不是人！”

柯今楞了一下，一時沒明白男孩的意思。

歐洛伊扭頭望向明顯無法再繼續保持鎮定的銀發青年，冷笑一聲。

“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過我。”歐洛伊一字一頓道，“你根本就不是人類，而是卡靈，對吧？”

……什麽？

柯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人類？

而是……卡、卡靈？

柯今詫異地看向銀發青年，雖然對方一言不發，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去，居然是真的……這是什麽魔幻的展開啊？！

***

雖然從沒見過，柯今也還是知道一些關於卡靈的知識的。

從系統提供的資料和別人的口頭敘述中，柯今知道“卡靈”是一種從卡池中孕育出的，十分奇特的生命體。據說它們形貌各異，天生自帶異能屬性，不過這種屬性一般和孕育他們的卡池屬性相關，兩者相輔相成，通常情況下，卡靈的存在對卡池的成長極有增益，而卡池越繁榮，卡靈也會越強大。

不過，無論什麽樣的敘述和記載中，都沒出現過“卡靈能化為人形”的情報。

而且，也沒聽說過，還有拮據到要跑去別家卡池“偷吃”的卡靈——這得原生卡池窮成啥樣，才會讓卡靈出來乞討求生活啊？？

“你是哪裏來的卡靈？”柯今好奇地打量著對方，但怎麽看都覺得他和普通人類完全相同，真的難以相信對方是非人類，“你的原生卡池呢？是在七星市嗎？”

銀發青年冷哼了一聲，扭開頭，不理會柯今。

“死到臨頭還裝清高，你真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嗎？”歐諾顯然還在對他攻擊柯今的事耿耿於懷，口氣極其惡劣，同時揚了揚左手，“我問你，這是什麽東西？”

柯今這才發現，歐諾左手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小光球，乍一看像是晶瑩剔透的水晶球，球體中趴著一個圓圓軟軟的東西，很像是淡粉色的果凍團子。它此刻瑟瑟發抖，團子上方的兩顆黑色小眼睛，不安地不停眨動著。

柯今囧了：他記得歐諾剛才說要下去把對方的同夥揪出來，難道……就是這個？這個果凍團子？？

柯今瞄了青年一眼，發現他已經沒了方才“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漠然和淡定，此刻臉上寫滿了緊張，下意識又開始拼命掙紮，似乎想掙脫鎖鏈的捆縛沖過去把那個團子搶回來。

“這到底是什麽？”歐洛伊好整以暇地又問了一遍。

青年沒有回答，但他看著歐諾的目光，已然帶上了濃濃的仇恨，甚至是冰冷的殺意——但這招對歐洛伊根本沒用，他又不是真的九歲小孩，才不會怕目光恐嚇呢。

“這個團子難道不是卡靈嗎？”柯今小聲問歐諾。比起銀發青年，歐諾手裏的這個小東西，才更像人們平時對卡靈形態的描述。

“不是。”歐洛伊肯定地搖搖頭，“雖然看著很像，但它不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古怪的東西。”以他這位四皇子的閱歷和見識，不認識的東西少之又少，遇到這種不知來歷的奇怪東西，自然不願輕易放過，說什麽也想搞清楚它的具體情況。

又追問了幾次，見對方仍死咬著牙不肯說，歐洛伊終於失去了耐心，五指微微合攏，捆縛在青年身上的藍色鎖鏈緩慢蠕動起來，上面延伸出無數細小的尖刺，深深紮進了對方的身體。

“唔……！”

男人悶哼一聲，雖然極力忍耐，他嘴裏還是發出了痛苦的嗚咽，額頭也有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嘴角又一次流溢出殷紅的鮮血。

歐洛伊手中的光球突然晃動起來，裏面的“果凍團子”顯然十分不安，它又一次發出了先前那種如泣如訴的悲鳴，幽怨哀戚的聲音在暗夜裏顯得格外淒慘滲人。

“吵死了！”歐洛伊不耐煩地沖光球吼了一句，“你也就是個賊而已，還是主犯，裝什麽可憐！閉嘴！”

許是被男孩的“兇殘”震懾住了，“果凍團子”瞬間噤了聲，只是身體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並發出“啾、啾、啾”的細小聲音，似乎是在楚楚可憐的哀求。

還挺萌的……柯今不合時宜地冒出了這個念頭。

“心狠手辣大魔頭”歐洛伊卻完全不為所動，繼續睥睨著匍匐在地上的青年：“你到底說不說？最後一次機會，你再不說的話……”他突然做了一個緊緊握拳的動作，冷酷地瞄了一眼手中的光球。

“……我就捏死它。我說到做到。”

“果凍團子”瞬間連抖都不敢抖了，似乎是嚇蒙了；柯今則欽佩地看著歐諾——這孩子演技真好……自己差點都要信了！

大概是歐洛伊的話終於擊潰了青年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他咬了咬嘴唇，終於屈服了。

“我求你把它放了。”他說，“只要你們放過它，無論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我是在問你它是什麽東西，少和我繞彎子。”歐洛伊面無表情道。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像是完全放棄了抵抗，銀發青年平靜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它到底算什麽，但從我有記憶起，它就一直在我身邊了，它對我真的很重要。”

歐洛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手一揮，向著青年甩出一張銀灰色的卡牌。卡牌落地變成了一張散發著古樸氣息的灰色符紙，旁邊還有一支羽毛筆。

“把這個簽了。”男孩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成為這個卡池的卡靈，我就放過你們。”

大概是覺察到柯今投來的震驚目光，歐洛伊不緊不慢地向他解釋道：“這種能人形化的卡靈很少見的，一個星系都未必能遇到一個，何況他目前似乎還沒主人，既然遇到了，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放心吧，簽了契約後，他就得完全服從你這個卡使，完全不用擔心他再對這個卡池使壞的。”

柯今皺了皺眉，重新看向地上的青年。

對方顯然也很糾結，眼睛緊緊盯著那張契約符紙，滿臉都是掙紮抗拒的情緒。而光球中的“果凍團子”又一次不安地蠕動起來，它湊到光球壁上，嘴裏嗚咽出“啾、啾”的聲音，兩顆黑亮的小眼睛裏似乎還泛出了點點水光。

“你到底簽不簽？”歐洛伊冷冷道。

銀發青年看了看光球中的“果凍團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契約符紙，良久，終於嘆息了一聲。

雷光鎖鏈適時松開了一個角，青年抽出一只手，正當他要去拿符紙旁邊的羽毛筆時，突然一只手先他一步，將那支筆拿走了。

歐洛伊和銀發青年震驚地看著柯今取走了那支筆，然後又將那張符紙拿起來，將它慢慢卷好。

“我不想讓他成為我卡池的卡靈。”柯今走到歐諾面前，把卷好的符紙遞給男孩。

歐洛伊根本沒伸手去接，而是像看白癡一樣瞪著柯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歐洛伊難以置信道，“你可別說你是心軟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知不知道一個高級卡靈對卡池的助益有多大？錯過這次，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柯今搖搖頭，俯身拉過歐諾的手，把那卷符紙塞進男孩手裏。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也沒你想的那麽好心——我只是覺得，我的卡池也沒那麽不堪，要到威逼利誘一個賊來當卡靈的地步，你說呢？”

銀發青年望著柯今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歐洛伊則像是第一次認識柯今一樣，一眼不眨地盯著他。柯今十分坦然，只是靜靜地望著歐諾，表情平和。

“你說的對。”良久，男孩終於點點頭，輕輕揚了一下嘴角。

“一個上不了臺面的賊，還想來我首抽的卡池？哼，他根本也不配。”

雖然歐洛伊心裏也清楚，柯今的拒絕，不可能沒有一點不想強迫對方的成分在，但柯今口頭上的理由讓他很欣賞，所以也不再勉強，直接收了符紙，在手中輕輕一抖，讓它重新幻化為了一張銀灰色的卡牌。

“聽到沒有，別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我們還嫌棄你呢！”歐洛伊瞪了地上的青年一眼，然後打了個響指，捆縛對方的雷霆鎖鏈緩緩消失，限制對方行動的流沙地面也慢慢恢覆了原狀。

“滾吧。”歐洛伊一臉嫌棄地揮揮手，沒好氣道，“別讓我們再看到你，否則下次有你好受的！”

銀發青年並沒有動，而是警惕地看著柯今和歐洛伊，直到發現他們似乎真的不打算再動手，才慢慢撐著地面站起來，順手抹去嘴角的血汙。

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的左手，歐洛伊冷笑一聲。

“看什麽看，難道你以為我們這樣簡單教訓你一頓，這件事就算完了？我剛才說了，如果你簽了契約，我就把它放了，但現在我們看不上你，你可以圓潤地滾了，這東西得留下來。”

銀發青年陡然睜大了眼睛：“你……！”

“怎麽，不服嗎？”男孩揚揚眉，“我可沒欺負你——你對我們的卡池做手腳，我們拿你的東西抵損失，正好等價交換，互不相欠，很公平嘛。”

“這也能叫等價交換？！”銀發青年似乎忍無可忍了，金色的眼眸中泛出幾分血紅，“你們的卡池就一個月抽不出單款卡牌的SSR而已，一個月後就恢覆原狀了，憑什麽我付出的代價就是讓它被永遠扣在這裏？！”

“哦。”歐洛伊冷漠道，“那就先等一個月再說嘍，至於現在，你想拿回去？呵，門都沒有。”

“你趕緊走吧。”眼看兩邊又要打起來，柯今一邊拽住歐諾，一邊無奈地對青年揮揮手，“如果我的卡池沒事，一個月後我們就讓你把這東西取走，可以吧？現在你還是先走吧。”

銀發青年深深看了柯今一眼，雖然臉上仍寫滿不甘心，他最終還是轉過了身，很快消失在夜幕裏。

柯今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他可能不會這麽輕易放棄。”

歐洛伊冷哼道：“找死的話，他盡管再來試試……敢打我卡池的主意，沒讓他蛻層皮就放他走，算是客氣了！”

……什麽時候是你的卡池了，明明是我的好不好？

柯今無語地想，但看向歐諾的時候，眼底還是充滿了感激和笑意。

今晚能這麽順利把事情處理好，歐諾真的功不可沒。雖然男孩的手段有點偏激，但讓那個卡靈吃點苦頭，柯今覺得也是對的——沒有主人管束，不讓他吃點教訓，或許他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那樣的話，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卡池要遭殃呢……

***

第二天早上，柯今照常準時開池營業。

今天是工作日，上門的顧客並不多，柯今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院落，清掃幹凈卡池附近的地面，然後拿了幾本卡師教材，坐到門口的樹蔭下開始看書。

這幾本書是根據白凡之前開出的書單購買的，柯今目前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專業的卡師學院進修，但他覺得適當了解一下卡師相關知識是很有必要的。而且自己馬上還要去招聘，如果什麽都不懂，也很難選拔到適合的卡師人才。

柯今專心致志地看書學習，歐諾則坐在一邊，擺弄裝著“果凍團子”的光球。兩人正安靜和諧地各忙各的，院子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柯今擡頭一看，頓時就囧了。

走進來的這個銀發帥哥，不就是昨晚剛被趕走的那個卡靈嗎？？他怎麽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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