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柯今目瞪口呆, 他身邊的歐諾也是一副活見鬼的樣子。

銀發青年走進院內環顧了一下，看到柯今他們後, 直接大大方方走過來，也坐在了樹蔭下的小圓桌旁。

銀發青年面帶微笑, 柯今和歐諾目露警惕,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時誰都沒開口。

“你來幹什麽？”歐洛伊最先開口了，“又皮癢了嗎？想讓我們再把你捆起來打一頓？”

銀發青年的目光投向男孩手中的透明光球，裏面的“果凍團子”在對方出現後就活躍起來，淡粉色的身體似乎都泛出愉悅的微光，趴在在光球罩上“啾啾啾”地叫個不停。

歐洛伊挑挑眉, 似笑非笑道：“哦, 原來你是來看這玩意的啊？”

銀發青年表情自然，像是完全忘記了昨晚的不愉快一樣, 心平氣和道：“它不叫‘這玩意’, 它的名字叫小啾。”

柯今忍不住吐槽：“該不會是它一直‘啾啾’的叫, 所以你才給它起名叫小啾吧？”

青年有點驚喜地看著柯今：“你居然如此了解我的取名理念, 沒準我們很有共同話題。”

……什麽取名理念，請直說你是取名廢好嗎！

歐洛伊輕輕撥動手中的光球，隨著光球在桌面上滾動, 青年的目光也追隨著游移, 突然男孩手腕一翻, 將光球直接塞進了口袋裏, 一副“就不讓你看氣死氣死你”的挑釁神情。

男孩收起光球時, 柯今分明聽到小啾嗚咽著“啾”了一聲，青年眼底也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失望，再看看歐諾一臉囂張的表情，忍不住就默默地想。

——怎麽有種惡婆婆拆散有情人的強烈既視感……到底誰才是壞人啊！

垂眸收斂掉眼底的失望，銀發青年無視歐諾的敵視，繼續穩穩地坐在原位上，沒有任何要離開的意思。

“你到底想幹嘛？”歐洛伊不耐煩道。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柯今。

“昨天你們說——我對你們的卡池做手腳，你們拿我的東西抵損失，正好等價交換，互不相欠，對吧？”

柯今點點頭：“對。”

“你的卡池小院有規定，說卡靈不準入內嗎？”

柯今搖搖頭：“沒有。”

“那你這邊有規定，進來的人必須立刻抽卡，否則就不得在院內停留嗎？”

柯今繼續搖頭：“沒有。”

“既然如此，我們已經互不相欠，恩怨兩清，我現在坐在這裏，不偷不搶，合情合理，你們也沒有趕我出去的權利吧？”最後一句話他是望著歐洛伊說的。

柯今想了想，點點頭：“嗯，是這樣沒錯。”他微微一頓，又補充了一句，“但如果你再有偷竊的行為，無論你又用什麽方式彌補，這個卡池小院的大門將永遠對你關閉。”

“我沒有異議。”銀發青年微笑道。

恰好有新客人進入卡池小院，柯今起身去接待，留下歐諾和青年面對面坐在小桌前。

“你的臉皮是飛船甲板做的嗎？”歐洛伊不爽地哼了一句，“真是夠厚的。”

銀發青年一副“隨便你說，反正我不會生氣”的淡定模樣，臉上的笑容標準得像戴了一張面具：“你主人都沒說什麽呢，你再不服也得憋著。”

“哈？”歐洛伊差點氣笑，“什麽主人，別用你們卡靈的刻板思維套到我們身上，你以為人類都像你們，非得有主人的庇護才活得下去？”

“是麽。”青年不以為然道，“我看你這麽聽他的話，真以為你們是主仆關系呢。”

“可笑至極。”歐洛伊翻個白眼，諷刺道，“也是，你自己當奴隸當慣了，自然看誰都像高你一等的主人。”

銀發青年眼角一跳，似乎是對方的話正好踩中了他的雷區，他下意識握緊了拳，良久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淡淡道。

“別把我和那些下賤的卡靈混為一談。”

“是不該混為一談。”歐洛伊點點頭，“因為你還不如它們——落魄到跑到別人家偷吃的卡靈，也算是卡靈界的一大奇葩了吧？你的原生主人呢？該不會是嫌你太不中用，所以把你趕出來了？”

青年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臉上早沒了之前的笑意，金色的獸瞳帶著冰冷的震怒，冷冷盯著對面的男孩。

“你再說一遍試試？”

歐洛伊根本不怕他，微微一笑：“哦？看來被我說中了？你果然是因為太沒用，所以被前主人趕出來的？”

柯今正指著草坪上宣傳板的零食卡通彩圖，對新來的這對母女顧客一一說明，突然聽到“轟”地一聲，三人目瞪口呆地望向聲源處，看到樹蔭下的小圓桌居然四分五裂，坐在桌前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先是一楞，接著雙雙縮回手，一臉無辜地看著柯今。

柯今：“……”

現場無比寂靜。

氣氛極其尷尬。

“哇”的一聲，被母親牽著手的三歲小女孩突然扁著嘴大哭起來。

“媽媽，這裏好可怕，嗚嗚嗚我、我要回家……”

***

歐洛伊被柯今揪著衣領拎回屋裏去了。

另一個罪魁禍首也很知趣地轉移到了另一片樹蔭下。

“是他先動的手！”一進屋男孩就憤怒地控訴起來，覺得柯今沒把那家夥立刻趕走實在太偏心，“我只是正當防衛！”

“我不是說除了特殊情況，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用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卡牌嗎！”柯今頭痛地揉著自己發脹的太陽穴，“你臨時身份還沒辦下來，現在就想被送進警局喝茶啊？！”

柯今是完完全全的卡牌小白，但昨晚歐諾布置的那些陷阱，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根本不是普通貨色，說不定就是傳說中威力極大的異能卡牌。但這些屬於歐諾的個人物資，柯今無權過問來歷，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去了。

不過柯今也因此徹底相信歐諾之前說的：那場“疑似人販子綁架事件”裏，他是真沒什麽事——有這些厲害的卡牌，誰還能他把怎麽樣啊！而且柯今有足夠的理由懷疑，當時警察在房間內檢測到的異能波動，沒準就是歐諾搞出來的……

碧藍星對異能卡牌的管控很嚴，而且歐諾又是“黑戶”，所以柯今叮囑他不要讓外人看到他使用那些“奇怪的卡牌”。歐諾當時答應得好好的，結果轉頭就來了這麽一出。

“反正……反正那家夥很危險，一言不合就動手，你必須得把他趕走！”男孩振振有詞道。

“他昨天剛被你教訓過一頓，很清楚你的厲害，腦子發抽才會主動對你出手呢。”柯今太了解歐諾的“拉仇恨”屬性了，一針見血道，“肯定是你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惹他惱羞成怒才動手的吧？”

男孩張了張嘴，終是沒法反駁，只能不爽地“哼”了一聲。

柯今簡直頭大——我去，還真讓自己說中了……唉，這孩子性格也太惡劣了，現在還好說，等以後長大了，能不能順利交到朋友都是個問題吧？也不知道他家人以前怎麽教的……

又“嚴厲”地訓了男孩幾句，見對方低著頭一言不發，似乎是知錯了，柯今才和緩了神色，安慰地揉了揉他的頭。

“下次別再這樣了。唔，你先在屋裏待著吧，我去做午飯。”

柯今說完就去廚房了，但他不知道，他一轉身，男孩就立刻沖著窗外院門的方向囂張地比了個中指，然後才一臉神清氣爽地去忙別的事了。

***

正午時分，太陽格外火辣。周圍一絲微風都沒有，除了幹燥的炎熱，灼熱的空氣中還帶著一種窒息的沈悶。

原本閉目養神的青年，突然睜開眼睛，正好和走到面前的人目光相對。

“你還不走啊？”柯今好奇地看著銀發青年，把手裏的涼茶放到小桌上，“真打算在這裏待一天？”

男子笑了笑，把桌上的一堆書本推到柯今面前：“我幫你收拾好了。”

剛才的小桌裂掉後，柯今放在桌上的幾本書也遭了秧，其中一本直接碎成了渣渣，其他幾本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柯今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麽方法，除了那本徹底沒法挽救的，其他幾本居然又嶄新如初，封皮連絲灰塵都沒有。

柯今看看那些被精心修覆好的書本，又看看青年，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情。

“眼下的情況，讓我想到了自己家鄉的一句老話。”

“哦？”青年饒有興趣道，“是什麽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柯今緩緩說。

對方楞了一下，接著無奈地笑起來。

“我其實是個好卡靈。”他無辜地攤了攤手，“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了，你總該給我個重新來過的機會吧？”

“是麽？”柯今心底還是有一點懷疑的，“那你還回這裏幹什麽？”

“因為小啾在你們手上啊。”青年聳聳肩，“你們不放心我，我還不放心你們呢，當然要過來看看。而且我本來就是四處流浪，去哪裏都一樣，既然小啾在這裏，我就來這裏嘍。”

柯今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感覺青年不像是在說謊，但在柯今心中，還有一個難以釋懷的疑問。

“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柯今說。

對方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天傍晚，也就是你在這裏抽卡的那次，當時你最後抽出來一張SSR，是吧？”

青年目光微變，但表面仍不動聲色：“嗯，那又怎樣？”

“你別再裝傻了。”柯今搖搖頭，“你當時看了卡牌背面的屬性，臉色和態度瞬間就變了——我想知道，你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麽？”

銀發青年垂下眼眸，良久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說，我就沒法對你重建信任。”柯今一點不肯妥協地說，“自然，我也不可能讓你再繼續待在這裏。”

青年重重嘆了口氣，像是完全放棄了一樣，嘴角溢出一絲苦笑。

“好吧，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只是覺得有點丟人……其實那時是我誤會了。”

“？”

“你知道你的卡池是比較特殊的吧？”青年說，“就是抽出SSR，會隨機出現言靈蔔辭。”

“言靈蔔辭？”柯今怔了怔——之前歐諾和白凡不是說那是預言蔔辭嗎？唔……或許都差不多？

“帶這種特殊附加屬性的卡池，我以前也見過一個。”對方繼續道，“所以看到蔔辭的瞬間，我以為你和那個卡池的主人有關聯。當然，我現在已經能排除你的嫌疑了，知道你們肯定沒關系。”

柯今十分驚訝：“是嗎？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知道他真實姓名的人估計也沒幾個，不過他有個廣為人知的綽號，叫‘魔王’。”

柯今仔細想了想，確定自己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既然沒聽過，那就算了，或許你們卡池的附加屬性相近，只是巧合。”青年說，“這個人很危險，你也沒必要了解太多，知道太詳細對你並不是什麽好事。”

“你和這個叫‘魔王’的人，難道有仇嗎？”柯今問，“所以懷疑我和他有關系後，才那麽敵視我？”

青年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般：“也不算有仇，是我……呃，也對他的卡池下過手，如果被他發現我在這裏，我就死定了。”

柯今：“……”

這家夥還真是個盜竊慣犯啊！

“說起來，你還沒說說，你看到的蔔辭是什麽呢。”心中最大的疑惑解開，柯今終於放下心，口氣也輕松了許多。

青年的表情卻變得更加古怪，仿佛比之前還難以開口般，被柯今追問了好幾次，才不是很情願開口道。

“我可以不說嗎？”他小聲嘀咕道，“實在很難和你開口啊……當然，最重要的是，那個蔔辭已經不準了，說出來也沒什麽意義。”

但越是這樣，柯今越是好奇，最後直接許諾：如果他說了，自己就讓歐諾放小啾出來和他玩一會兒。

利誘當前，青年終於屈服了，小聲把蔔辭的內容說了一遍。

柯今聽完後，楞了半晌，才淡淡笑了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啊。”他頓了頓，輕聲道。

“嗯，是不準……這種事以後也不會發生的。”

銀發青年的身體微顫了一下，但表情很快又恢覆如常，微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柯今收下對方整理好的書本，剛打算離開，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停了下來。

“哦對了，”柯今說，“我還沒問，該怎麽稱呼你呢？”

“棲。”青年微笑道，“你呢？”

“你就叫我柯今吧。”

眼看著黑發青年轉身離去，當對方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後，棲嘴角一直噙著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底浮現出一絲迷茫。

“‘這種事以後也不會發生’嗎……”他輕聲重覆著柯今剛才說過的話，不禁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句蔔辭。

——【大吉大利。汝之命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自己費盡心機才從那個地方跑出來，付出那麽大的代價才重獲了自由，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成為自己的主人，也絕不會讓任何人再試圖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已經暗中發過誓——哪怕是死，他也不會再服侍人類，如果有人試圖成為他的主人，他一定會幹脆地先殺掉對方。

所以當蔔辭告訴他，站在他面前的那名青年將會成為他的下一任主人時，他是真的動了殺心的。

——但他沒想到，對方居然先拒絕了自己。

不僅是在簽訂契約時幹脆地拒絕了，剛才又十分肯定地重新否定了一次。

對這樣的結果，自己應該是感到高興的——他也的確因此釋然和輕松了許多——但是……

但是，為什麽被如此鮮明的拒絕後，自己心裏居然會有那麽一點點的……不是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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