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廟會, 二人不歡而散。

寶釵心中迫切地想要林曦一個答案，又礙於女兒家應有的矜持，在問出那句話以後便什麽都說不出口了。只是坐在林曦身旁，認真地看著他。

林曦則是在心中掙紮著。

廟會十分熱鬧，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並沒有人註意到林曦二人。

林曦心中明白，如果這一次錯過了寶釵，未來的漫長歲月他就真的要一個人度過了。金榜題名、平步青雲是他最大的夢想, 他永遠也不會後悔。但想到未來母親去世後，兩個小妹再出嫁。自己一個人年華老去、孤苦伶仃的模樣，還是感到有些顫栗。

但如果接受了寶釵, 憑他這具身體，真的可以給寶釵幸福嗎？

寶釵一方面為流言而困擾，另一方面也因為自己青春漸漸流逝，心中不免焦躁。這段時間, 雖說二人見面機會不多，但在薛姨媽的默許和薛蟠的幫助下, 也有不少交流。

她認為，二人也算是心意想通了。可如今，對方眼看著到了成丁之年，卻遲遲沒有來提親的意思。實在是讓她既難過, 又無奈。

林曦擡起頭來，看了寶釵一會兒，心中百般猶豫。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他, 實在說不出來。

寶釵見狀，心中一下子透心涼：“看樣子，是民女自作多情了。打擾小林大人了，民女告辭。”說罷，寶釵起身離去。在轉身那一刻，偷偷拭去眼角的淚珠。

林曦看著寶釵遠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自那以後，林曦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沒有再登過薛府的門。寶釵則日日留在家中，也沒有再托薛蟠給林曦送任何口信或是飾品。

林曦在廟會上的閉口不言，顯然是傷了寶釵的心。她也想爭一口氣，從此不再提任何與林曦相關的事情。但是寶釵經過這些年的相處（從寧國府相見開始），心中已然在不知不覺中將林曦當成了未婚夫看待，又哪裏是這麽容易放下的？

林曦這邊也不好過。好幾次，他在下班後情不自禁地走向了薛府的方向，又及時停住腳步。他也想到了去找媒人上薛府提親，一旦定下了婚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但想到自己的身體，他又退縮了。

不知不覺間，便到了元妃省親的日子。

讓寶釵意外的是，薛家竟然收到了賈家的消息，請他們務必在元宵節那日前往賈家一同慶賀，說是娘娘想要見一見姨媽和表弟表妹。

薛家雖然心中有疑惑，卻也去了。

另外一邊，林家也收到了賈母的書信，讓他們元宵節去賈家一聚。

林如海和林曦商議一番後，回絕了賈母的邀請。

賈母是黛玉姐妹的親外祖母，這不假。林如海並沒有想過不讓黛玉姐妹見賈母。只是這元妃省親的事，林如海實在是不想有任何牽扯。

林曦心中估摸著，薛家應該也會收到邀請，而他現在還沒有想好要怎麽面對寶釵。於是，便讚同了林如海的決定。

元妃省親的場面如何壯觀、賈府的省親別院如何奢華，林曦是沒有看見的。

但卻不知怎地，寶釵不過回了一趟賈家，原本已經快成死灰的“金玉”竟然又覆燃了。

原來，往日裏薛姨媽在榮國府不止一次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故此，一直有金玉良緣一說。

之前薛家搬出了賈府，兩家來往少了，金玉之說自然漸漸淡了下來。

元宵節那一日，寶釵前往榮國府。不知為何，元妃竟是單獨召見了她，稱讚了幾句“端莊嫻雅、可堪為婦”之類的話。賜節禮時，又特意給二人送了一樣的禮物。

元妃回宮後，王夫人留薛家人小住幾日，薛姨媽自然是答應的。寶釵心中不願，也只能依從。

第二日，寶釵前往賈母處請安，只見寶玉在。欲要退出，對方卻已經看到她了。

只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

卻說寶玉今年十三歲，又早早地和房中丫頭經歷過雲雨之事，心中自然是曉事。如今看著寶釵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寶釵形容，說不出的風流嫵媚，一時間膽子也就大了。便道：“寶姐姐，我來幫幫你吧。”說著，便伸出了手去。

寶釵見寶玉手靠近，猛地想起了那日在山廟中林曦說的話，當即怒喝道：“住手！”寶玉被這一嚇，手停在當空，不知所措。

寶釵驚魂未定、轉身疾走，哪裏註意到幾個丫鬟正往這邊看過來。

寶釵回到住處後，很快便和薛姨媽、薛蟠一同請辭，離開了榮國府。而這金玉一說，卻又再次在下人中傳播起來，又傳出了府外。

百姓們知道什麽？無非是聽著有趣，便隨口傳播。不知不覺中，便傳到了林曦耳中，說是元妃有意給寶玉、寶釵賜婚。

這一下，才真叫平地一聲驚雷，震得林曦三魂沒了七魄一般。

林曦茶飯不思，很快就憔悴了。

黛玉將一切都看在了眼中。想著林曦好歹對清溪有救命之恩，她也不能眼看著對方這般。但礙於十二歲的身體，她又不能做什麽。便想著開導一下對方。

那一日，林曦下班回府，正要前往書房。途中見到黛玉正摟著清溪，低聲哄著。清溪懷裏抱著一只小白狗。

“你們姐倆這是怎麽了？”林曦問道。

黛玉讓奶嬤嬤帶著清溪下去吃東西，對林曦道：“清溪前段時間不是養了一只小狗嗎？剛才妹妹身邊一個貼身丫頭來告訴我，她的弟弟來府上探望她，被狗給咬了。我一聽，這還得了？這次咬下人，下次萬一要是把清溪給咬了，那還了得？就來找清溪，讓她把狗扔了。誰知道清溪哭著跟我解釋，說那個丫頭的弟弟每次來，都要拿她的東西吃。這次見狗長得可愛，也動手要搶。爭搶過程中把小狗弄疼的，才被咬的。”

“清溪沒事兒吧？”林曦道，“那個丫頭在哪兒？她怎麽敢這麽大膽？”

“放心吧，我已經把清溪哄好了。那個丫頭我已經讓王嬤嬤帶著去見太太了，這樣的丫頭我們林家用不起。唉，如果不是親自來問了清溪，真不知道她受了這麽大委屈。”

本來林曦只是擔心清溪難過，聽到最後，心中卻猛地一動。少頃，他若有所思地離去了。

不遠處，清溪納悶地看著離去地林曦，問奶嬤嬤：“姐姐這是唱哪出啊？”

“老奴也不知道。”奶嬤嬤搖頭。

“還把月兒給打發走了。”清溪嘀咕道。

奶嬤嬤笑道：“小姐不用擔心，大小姐給了月兒丫頭三百兩銀子，夠他們一家過好日子了。”

當天，在薛家瀕臨崩潰的寶釵終於收到了林曦的書信，是薛蟠轉送的。他是最希望二人結合的。

信中，林曦約她後日在山廟中相見，說是有些話想和她說說清楚。

寶釵第二天不動聲色地齋戒沐浴，第三天如約而至。

林曦早早地就在廟中等待。

二人像上一次一樣，燒香拜佛、吃了一頓素齋，然後一同在山間行走。二人神色都有些凝重，仿佛走著一肚子話，不知道從何說起。

走了一會兒，寶釵忍不住開口：“小林大人委托兄長送信，要我來此處，不知有何貴幹？”

林曦開口道：“薛姑娘，不知你覺得我如何？”林曦已經從薛蟠口中知道了寶釵在賈寶玉那裏受的冒犯，氣憤之餘，心中也長舒了一口氣。至少，寶釵並沒有動搖。

但他和寶釵的問題，遠遠不止這個。

“風度翩翩，狀元之才。愛護幼妹，遵守禮節。不知小林大人覺得民女評價得如何？”寶釵直言不諱。

林曦深吸一口氣，說道：“倘若是並非如你所知的那般呢？我是說，若是我曾如你一般又當如何？”

“如我一般？”寶釵自然沒聽懂對方啞謎，“小林大人是說，喪父嗎？”她只能想到這個相同點。

林曦的心中越發掙紮得厲害，上山之前做的心理準備似乎都成了無用功。

但是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了，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索性一口氣說完吧。

“我曾如你一般，是個女子。”林曦一字一頓道。

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止了運轉，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寶釵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身體裏被抽了出去，讓她整個人一下子沒了主心骨似的。

“不，不可能！”寶釵看著林曦嘴角的胡茬，難以置信地搖頭，“怎麽會，怎麽會……”

“若不是親身經歷我怕是也覺得不可能吧。”林曦苦笑道。

接著，他將自己十三歲那年在寧國府救下清溪以後，在睡夢中經歷的事情，一一說了一遍。

“那個神秘女子說要幫我解除後顧之憂，我當時不懂她的意思。可是在我醒來後，很快就發現自己身體出現了異常。先是月事停了，很快聲音開始變粗，又長出了胡子……”林曦閉著眼，回憶著那段經歷。

寶釵難以置信地聽著，時不時地搖頭。

“三年下來，就成了你看到的樣子。”林曦指了指自己，比三年前更加英氣十足、英姿颯爽，怎麽也看不出女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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