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曦被人從冰涼的湖水中撈起時, 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整個人也失去了意識。

清溪由於被林曦舉出了水面，縱然受了些涼，也不嚴重。太醫給開了幾副藥，吃了也就好了。

林曦就不同了。他當時為了舉起清溪，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泡在了冰水中。後來下人們將他撈起，也花了不少時間。無論是嚴寒還是窒息, 都足夠要他的命。

張氏伏在床邊，聲嘶力竭地哭著。

清溪也受了驚嚇，一邊哭, 一邊對黛玉說道：“姐姐，哥哥怎麽了？他怎麽了？”

“放心吧，”黛玉輕拍清溪的後背，低聲安慰她, “哥哥不會有事的。”

林如海也在一旁安慰。

“清溪啊！”這時，賈母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不由分說，一把將清溪摟入懷中，嚎啕大哭，“心肝兒啊, 你怎麽了？外祖母聽你璉二嫂子說你被困冰面，嚇得魂快沒了。你怎麽樣了？沒有凍著吧？”

“外祖母，我沒事。”清溪道，“哥哥他, 他……嗚嗚嗚……”

“唉，”林如海嘆了一口氣，“我在大廳聽薛公子說清溪被困在冰面，急等著人去救，也是嚇了個魂飛魄散。趕到湖邊時，清溪已經被救了起來。反倒是曦哥兒他……”

張氏絕望的哭泣聲，不斷從內室傳出來。

“不管怎樣，清溪沒事就好。”賈母撫摸著清溪的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曦哥兒倒是個好孩子，最起碼知恩圖報啊。”

“是啊，知恩圖報。”黛玉看向了空中，不知道在對誰說話，“這麽重的一份恩，要怎麽還啊。”

事關兒子的性命，張氏也顧不上體面。跪在了地上，對著太醫連連磕頭，請求救命。

太醫也不開藥，只是皺著眉頭。見張氏求得可憐，無奈道：“鼻息已停，脈象全無，就算是神仙下凡，也……”

“不，不!”張氏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

“還請林夫人節哀。”太醫道。見林夫人這般，他也很同情。但是這起死回生，他是真的做不到。

林如海走進了內室，伸手想要拉起張氏，口中道：“人死不能覆生，還望夫人……”

“你給我走！”張氏一把推開了，口中罵到，“你當然可以節哀了，反正死的又不是你的女兒。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娶我，無非就是為了你兩個女兒不被人說成是無母教養的孩子。在你心中，在你兩個女兒心中，可曾有將我們母子當成家人過？沒有，從來沒有！”

這一通罵，幾乎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林如海知道她心中難過，也沒有回嘴。想到清溪，他也不免心虛。因為，他內心深處的確有著一絲慶幸，幸好掉到水中的不是清溪。這一絲慶幸，讓他很慚愧。

“既然曦兒沒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說著，張氏就將頭撞向了床柱。

“夫人！”林如海吃了一驚。

張氏本是抱著必死的心，用盡畢身力氣撞了上去。在頭柱相碰時，卻並沒有感覺到疼痛。

正欲再撞，林如海已經抓住了她的雙手，將她脫離了床柱。

卻說林曦，在冰水中窒息以後，只感覺眼前一黑。朦朧中，身體卻又似往上漂浮。悠悠蕩蕩，不知道去了一個什麽地方。

但見一個女子背對著他坐在一張白色的椅子上，一個千嬌百媚的侍女正在為她梳頭綰發。

林曦心道：“這是仙女嗎？”又道：“看她背影已經是這般窈窕，不知道真容又如何。”

“仙女？”靈王笑道，“想看仙女的話，我也可以成全你。不過你別拿那種東西和我比較。”

林曦嚇了一大跳：“你……你怎麽……”怎麽聽得見他的心聲……

靈王將手一擡，侍女停住了，退往一旁站立。

“你想要考科舉，想要入仕，想要支撐門戶。”靈王道，“但是在你生活的世界，只有男人才能考科舉。所以，你女扮男裝，是嗎？”

“是。”林曦咬緊嘴唇，艱難地回應道。對方能夠聽他的心裏話，他撒謊也沒用。

“真是個礙眼的世界呢。”靈王看向了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天道，“我越來越討厭這裏了，怎麽辦呢？”

“靈王息怒！”天道嚇得魂飛魄散。

“息怒？我要怎麽息怒？我只不過走了幾日，清溪就在你這裏差點兒送命，你是拿我話當耳旁風？”靈王道。

“靈王明鑒，我當時已經盡力助小公主脫困了。”天道忙道。沒錯，若非他將林曦三人引到了冰池附近，又阻止了清溪墜入冰窟，清溪必死無疑。

“不管怎樣，我希望清溪身上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靈王道，“如果清溪能夠在你這裏壽終正寢，並且在她去世之前這個世界能夠變得不那麽討厭的話，什麽都好說。如果不能，自有你的苦頭吃。滾吧。”

“是，是……”

“林相公不必害怕，我訓的不是你。”靈王道，“說起來，你救了清溪，我應當謝謝你。”

“不，不敢當，不敢當。”林曦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相信，你會照顧好清溪的。”靈王道，“作為照顧清溪的酬勞，我會讓你仕途順利。首先一點，我改變了你身體的一些情況，讓你能夠更好的隱藏身份。具體的，你自己去發掘吧。”

話音剛落，林曦便覺身體下墜，仿佛落入了深淵……

在他睜眼時，看見的便是林如海拽著張氏的手往後退，張氏一邊哭一邊掙紮。

“娘！”林曦嚇了一跳。正欲下床，卻又感覺渾身無力。

聽見林曦的聲音，張氏先是一楞。過了許久，她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床的方向：“曦兒！”

林曦活過來了，這一點並沒有讓黛玉感到意外。他是為了救清溪才落水的，靈王不會不管他。

縱然很討厭靈王，她也必須承認，靈王是從來不欠別人恩情的。只是這個別人，似乎並不包括斯比亞。

林如海卻是重重地送了一口氣。要是曦哥兒死了，他欠張氏的就無論如何還不起了。

“夫人，曦哥兒，”林如海坐在床邊，對著二人道，“過往的一切，還請你們多多原諒。從今天起，就讓我們真正地成為一家人吧。”

當日林曦是在東府落水，被薛蟠匆忙帶去梨香院安置。如今既然蘇醒了，自然是要回林府休養。

很快，林曦就發現，很多東西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就說稱呼吧，在他落水前，家中的下人都叫他曦哥兒，叫張氏張夫人。

而現在，下人們都見他曦大爺，張氏也成了太太。

林如海和黛玉父女二人對他們母子的態度也明顯有了改變。

一切，都在變好。

還有一件，不知道該算好事還是壞事。之前在賈府，他就很奇怪為什麽太醫給他診了那麽多次脈卻沒有診出他的女兒身。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覺得他可能猜到了。

他月事停了。

轉眼間，新年到了。

這是林曦母子嫁入林家以後，過的第一次新年。

林如海也迎來了難得的假期，回到家中享受天倫之樂。

除夕那天，清溪早早地就在門口等待。見了林如海的馬車，她開心地飛奔而去：“爹爹！”

林如海下車後，順勢將清溪抱了起來，笑道：“過完年，清溪也快五歲了。時間真是快啊，哈哈哈……”

林曦、黛玉結伴上前，口稱:“父親。”

“哈哈哈，走吧！”林如海抱著清溪走進了府中。

張氏已經張羅好了年夜飯。見林如海進來，微微笑了笑：“老爺回來了。”

林如海將清溪放下，脫下了大氅，張氏接了過去。

“不錯，很豐盛啊。”林如海道，“辛苦夫人了。”

“年夜飯嘛，當然要豐盛了！”張氏道。

自從林曦死裏逃生，這二人之間也見見有了夫妻的感覺。雖然比不上結發夫妻那般濃情蜜意，卻也有了家人的感覺。

吃過年夜飯，點起蠟燭或油燈，一家人圍坐爐旁守歲。等著辭舊迎新的時刻。

“爹爹，”林曦開口道，“明年，我想參加鄉試。”

既然已經做不了完整的女人，那就為自己掙出一份前程來吧。

不然還能怎樣呢？

“你大病初愈，不再休息一段時間嗎？”林如海有些擔心，“鄉試三年一次，你年後才十四歲，等三年也無礙。”

“我可以的，爹爹。”林曦道，“太醫不都說我恢覆得好嗎？金榜題名是兒子多年的夢想，好不容易才中了秀才，兒子實在不想再等三年了。還請爹爹成全。”

“爹爹，爹爹，”清溪伸手拉林如海的胡子，“你答應哥哥吧。”

“哈哈哈!”林如海笑了笑，“也好，你既然胸懷大志，我也不阻攔你。只是你自己要註意，不要累壞了身子。”

“謝爹爹！”林曦喜道。

新年的初一，是拜年的日子。

一大早，薛家人便來拜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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