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即便像薛蟠這樣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人，到底也是有優點在的，那就是知恩圖報。此時見了林曦，他心中別提多麽歡喜了。

林曦也認出了薛蟠：“原來是薛大哥，幸會。咱們快兩年沒見了吧？”

“可不是怎麽的？好兄弟，想死哥哥了。”薛蟠道, “這次遇見了，說什麽也要跟哥哥一起去喝兩杯，不能再推脫了。”

薛寶釵忍不住開口道：“哥哥, 你和林公子認識？”

“林公子？”薛蟠反而一楞，“兄弟，我記得你姓鄭啊。”

“薛大哥有所不知。我本是姓鄭的，但我母親如今改嫁了順天府府尹林大人, 我變改宗姓林了。”林曦解釋道。

“原來是這般，那以後咱們也算是親戚了。”薛蟠道。

寒暄兩句後, 林曦對著寶釵拱了拱手：“想來這位姐姐就是薛大哥的妹妹，小弟這廂有禮了。”

“林兄弟客氣了。”寶釵道，“就是不知道，你同哥哥怎麽會有交情？”

“此事說來話長了, ”林曦道，“兩年前的放榜日，小弟有幸中了秀才。心中歡喜不已，便和幾位同僚一起去山間游玩。誰知半路遇見暴雨。在避雨時, 小弟隱約聽見有人求救，順著聲音找了過去，看見了薛大哥的馬車。”

薛蟠接著道：“那時候，我同幾個夥計在外面販了貨，正往回趕。一路平安，誰曾想會遇見山洪？若不是林兄弟相救，妹妹你就看不見我了。”

聽到這裏，寶釵連忙起身對著林曦行了個禮：“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林曦連忙還禮，口中稱不敢。

三人在亭中坐下。

薛寶釵問道：“林兄弟年齡幾何？”

“過了年就滿十四了。”林曦道。算起來，他在林家已經住了相近一年了。

“這麽說來，林兄弟十二歲就進學了？真真年少有為。”寶釵稱讚道。

薛蟠向來是個說話不過腦子的，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如今聽寶釵稱讚林曦，他便一下子來了興致：“可不是咋的？就我這兄弟，才學又高，品貌又好。等再過兩年，不知道要迷倒京城裏多少大家閨秀呢!就是不知道，誰家姑娘有這福氣。”

“薛大哥謬讚了。”林曦有些臉紅地說道。

“害什麽羞啊，又沒有外人。”薛蟠越說越來勁，“說起來，妹妹你今年是十六歲，正好比林兄弟大了三歲。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磚。若你們能結為夫婦，那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哥哥，你胡說什麽？”薛寶釵喝到。

“薛大哥，你再鬧，弟弟可就惱了。”林曦也變了臉色。

薛蟠原本就是隨口胡謅，沒有走心的。此時見倆人都生了氣，連忙自打嘴巴，一通道歉。

再說寶釵，她雖然怒斥了薛蟠一番，但內心深處卻也偷偷把對方的話聽了進去。

她一向知道，母親和姨媽有心讓她和寶玉成親。但寶玉如今不過十歲，等他成親還要五六年。再者，雙方家長並沒有正式訂立婚約，不過口頭說說罷了。若是到了五六年以後，婚事突然有了什麽變故，自己的處境將會非常被動。

而林曦就不同了。他年後滿十四歲的話，最快後年就能娶妻。

再者，他十二歲便能考中秀才，可見是個能讀書的。來日高中狀元，也說不一定。即便中不了狀元，中舉總是有機會的吧？自己一個商戶女，若能做舉人太太，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更重要的是，林曦雖然年幼，但生得卻是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眉目間更是帶著一股英氣，比起寶玉還要俊上幾分。把前面的好處都撇開，單就這一點，便足夠讓她動心了。

說到底，她再端莊嫻雅，也是個十六歲的少女。正是懷春的年齡。

這番考量自然是不能說出口的，只是放在她自己心中罷了。

另外一邊，林如海父女為了參加葬禮，特意起了個大早。到了中午，清溪就開始犯困了。

賈珍便令人鋪設客房，讓黛玉帶著清溪去睡覺。清溪睡下沒多久，便有丫頭來找黛玉，說是賈母喚她去榮國府一敘。

不管怎樣，賈母對外孫女的疼愛不是假的。黛玉不好拒絕，想著清溪就在房中睡覺應該不會出事，便跟著丫頭去了。

林家人來參加葬禮，並沒有帶奶嬤嬤，只帶了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黛玉自幼隨身的，名喚雪雁。

那雪雁丫頭見小小姐睡著，大小姐又被叫到榮國府去了。偷得浮生半日閑，東府裏的丫頭引著她自去吃東西玩耍去了，哪裏還來照管？

賈母長久不見黛玉，如今見面，又是一陣肉心肝地叫。哪裏肯輕易放她走？不知不覺間，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清溪醒來以後，張口喊姐姐，沒人應。又喊雪雁，還是沒人應。

清溪已經滿了四歲，正是貪玩的年紀。此時沒有人陪她玩耍，她便自己走出了房間，在東府裏閑逛。

此時正值冬底，池塘裏正結著冰。清溪百無聊賴地閑逛，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池塘附近。見了結冰的湖面，一下子便高興了。

她踩著雪，走到了池塘邊。從圍欄中間擠了過去，對著湖面縱身一跳，口中歡呼:“滑冰了！”

不遠處，林曦三人正在亭中賞雪。

薛寶釵本身也是一位才女，同林曦倒是頗有些話題可聊。薛蟠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便自顧自地喝酒吃菜，也算自得其樂。

“薛小姐果真是才貌雙全！”林曦讚道。

薛寶釵的身影與雪景交相輝映，顯得越發出塵。

“林相公謬讚了。所說文采，林大小姐才是當世少有的才女。”寶釵道。相公是對秀才的尊稱。

“黛玉有黛玉的長處，你也有你的好處。”林曦道。

寶釵抿嘴一笑。

這時，一陣尖叫聲吸引了他們註意。池塘和花園的距離並不遠，林曦可以很輕易地識別出聲音的主人。

“清溪？”那一刻，林曦的臉色變得比紙還要白。

“嗚嗚嗚……”清溪站在冰面上，哭得聲嘶力竭。她周圍的冰塊碎了一大片，將她同岸邊隔開了。此時的她，就好像漂泊在海面上的一只孤舟。

“清溪!”匆匆趕來的林曦叫道。

“小哥哥，我害怕，嗚嗚嗚嗚……”伴隨著她的哭聲，她腳下踩著的冰上的裂紋又增多了。

“清溪，你別亂動，千萬別亂動。”林曦連忙道。他不敢想象，要是清溪腳下的冰碎了。這麽冷的天，一個四歲的娃娃，整個人掉進湖中……

“林兄弟，你別急。我這就去叫人！”薛蟠連忙道。

“有勞了。”林曦道。

話音剛落，清溪腳下的冰就碎了。幸虧她反應快，及時往後退了好幾步，才沒有掉下去。但冰面上的裂痕仍舊在不斷增加。

清溪一面後退，一面哭著向林曦求救。

“林相公，你別擔心。”寶釵道，“我哥哥已經去叫人了，小小姐會沒事的。”

林曦快速地觀察湖面，他要尋找一個能夠靠近清溪的位置。

須臾，他小跑到了一處冰面外。將自己的大氅脫下，減輕了身體的重量，然後翻過圍欄。

“你要幹什麽？”寶釵驚呼。

林曦沒有回應她，現在情況萬分緊急，等薛蟠到了清溪命都沒了。他除了冒險以外，別無他法。

他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鼓勁。然後他小心地趴在了冰面上，匍匐前進。

“林相公，快回來，很危險!”寶釵喊道。

當然危險了。一旦冰面破碎，林曦整個人就會落到冰冷的池塘中。

但是他知道，他必須冒這個險。一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一個四歲的小生命就這樣消逝。二來，也是為了他和母親的未來。

他知道，如果清溪沒了，林如海父女定然會傷心欲絕。而自己若是眼睜睜看著清溪死去，到時候肯定也會被他們遷怒。

雖然誰都知道，這件事和他沒關系。但當一個人悲痛到極點時，是沒有理智可言的。他不敢想象，到了那個時候，等待他和母親的是什麽。

“清溪，把手給哥哥。”林曦喚道。

清溪依言。

林曦握住了清溪的手，將她一把拉了過去。就在同一時間，林曦身下的冰裂開了。在墜入冰河的那一瞬間，林曦用雙手將清溪拖住，舉出了水面。

“林相公！”寶釵驚呼。

林曦並不十分熟水性，更何況此時手中托了一個人。他憋著一口氣漂浮在水面，艱難地往岸邊游了過去。

冰冷的湖水沒過了他的頭頂，凍得他幾乎要暈了過去。但是他不能暈過去，因為他手中還舉著一個小娃娃。

“薛，薛小姐……”憑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意志，林曦將清溪帶到了岸邊，努力地將她舉高。

薛寶釵一下子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連忙來到了圍欄外，將手伸了出去，從林曦手中接過了凍得瑟瑟發抖的清溪。

在寶釵接過清溪的那一刻，林曦心中提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松了。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身體緩緩下沈。

朦朧中，他聽見了薛蟠的聲音：“快，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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