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 她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如今看來，確實比林家奢華許多。但到底怎樣，還是要接觸過之後才能明白。

大家互相認識以後，各自歸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 因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敏兒，今日一旦先舍我去了, 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們姐妹，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姐妹在懷, 又嗚咽起來。眾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林如海見賈母神情不似作偽, 懸著的心放下了不少。賈母對外孫女這般愛護，想來一定會為她們的將來考慮，好好教養她們的。

閑聊幾句後，賈母問林如海如何打算。

林如海嘆道：“兩個孩兒年紀都小, 正需要母親的教養。奈何天不遂人願，也只能拜托岳母多費心思，教養一二了。好在我如今也回京城了，要探望也方便。我的打算是, 姐妹倆平時就拜托岳母照顧，一應日費供給，由我林府出。我每隔一段時間，接她們姐妹回府中居住幾日。岳母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賈母道。

清溪縱然年幼，卻也聽出爹爹是要把她和姐姐留下，當即哭鬧起來：“我不要留在這裏，我要跟爹爹回家！”一面說，一面伸手拉黛玉，“姐姐，走，回家!”

她這一哭，把林如海同黛玉都嚇了一大跳。

林如海連忙上前，將清溪抱起，拍著她後背哄她。又說買點心，又說買漂亮衣服，全沒用，她只一口咬死說不肯留下。

黛玉上前道：“爹爹莫惱，我抱著清溪出去逛逛吧。”

賈母道：“也好。”便讓兩個老嬤嬤領著姐妹倆在外間游玩一番。

林如海留在賈母處交待一些事情，黛玉自抱著清溪出去了。姐妹倆在花園中游玩一番，又吃了幾個果子，方才不哭鬧了。

“清溪可不可以告訴姐姐，為什麽不喜歡這裏嗎？”黛玉借故支走了兩個嬤嬤，問清溪道。

“太悶了。”清溪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一進來，就感覺喘不過氣。”

“噢？”黛玉一頭霧水，“悶？是說這裏的人香料用的太重了嗎？”

“不知道，反正就是悶。”清溪眨著一雙漂亮的眼睛，茫然的說道。

黛玉沒有再問。環視四周，緊緊地抱住了清溪。

“放心吧，姐姐在呢。”黛玉道，“誰也不能欺負你。”

不一會兒，有人來領著姐妹倆去賈母的後院。進入後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

林如海擔心清溪哭鬧，已經告辭了。只是讓王嬤嬤偷偷叮囑黛玉幾句，要她照顧好妹妹，他最多十天就會來接她們走。還有就是受了委屈要告訴他，不要在心裏面憋著。

林如海畢竟是官場中混跡多年的，這些事情又怎麽會想不到？雖然賈母對姐妹倆是真心疼愛，但到底隔了一層，因為黛玉畢竟不姓賈。

至於賈家其他人，能夠相安無事，就是極好的了。

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清溪就坐在黛玉懷中。

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

這時，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賈母笑著對黛玉解釋道：“是你二舅媽的兒子，比你大一歲。”

黛玉了然。

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又向王夫人請安。

寶玉早就知道黛玉姐妹今日會來做客。看見多了黛玉抱著清溪坐在賈母旁邊，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容。

黛玉自三歲大病後，娘胎裏的病弱就再看不見。之後又堅持習武，如今身強體健，看不出絲毫病容來，更不用說弱柳扶風。

寶玉見黛玉模樣標致，清溪冰雪可愛，心中卻也喜歡。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

“略讀過一些。”黛玉道。

“妹妹讀什麽書？”寶玉又問。

“我五歲拜師，經史子集，先生都教的。經部十類，四書五經是六歲那年讀完的，其餘的是七歲讀完的。至於史部，由於我入學時間尚短，先生只教了正史，不過我自己平時喜歡讀些地理。子部，天文算法和術數先生都有教過，兵法也略有涉獵。集部的話，目前只學了詩詞。”黛玉答道，“表哥讀什麽書呢？”

黛玉無心之言，倒是將屋裏的人給驚了個遍。在時人眼裏，女兒家該做的是針線紡織。至於讀書，只要會識字就好。

寶玉一時語塞。誰都知道，他不愛讀書。但面對這麽一個神仙般的妹妹，他又說不出他那一番“國賊祿鬼”的言論。只能岔開話題問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

黛玉說了名字。

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好！”

黛玉笑容一收，肅然站起：“表哥慎言！”

寶玉不知黛玉為何突然發難，一時懵了。

“《儀禮·士昏禮》有言，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如今我尚未許婚，如何能取字？況且我父親尚在，就算要取字，也不應當是表哥來取吧？”

大多數情況下，女子的字是由父母來取。但也有特殊情況，是許婚後丈夫來取。寶玉這番行為，往小了說是孩子胡鬧，往大了說那就有傷黛玉名節了。

賈母雖然有心讓黛玉做孫媳婦，但如今八字沒有一撇，寶玉這番自然是不應當的。當即怒道：“孽障，還不向你妹妹道歉！”

寶玉見黛玉是真的生了氣，心裏也慌了，連忙道：“我因見了妹妹，心中歡喜，一時不知所謂了。還望妹妹原諒。”

黛玉畢竟是客居，也不好得理不饒人，便應下了。

王夫人這才招呼寶玉坐下吃飯。

飯後，王嬤嬤來請問姐妹二人之房舍。

賈母讓鳳姐領著她們去了。

對待黛玉姐妹，賈母也確實是用了心思。單看這寢食起居，便是比照著寶玉來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

只是清溪心裏不喜賈府，入住第一晚就哭鬧個沒完。黛玉忍著困意哄了她大半夜，方才睡著。

等清溪睡下了，黛玉反而不怎麽困了。

黛玉的先生跟著林家來了京城，如今在林府居住。雖然沒有跟來榮國府，卻也布置了功課，該讀的書也要繼續讀。日後父親接她們姐妹回家，先生都是要考究的。

這樣想著，黛玉就來到了書桌前，開始讀書。

“姐姐。”清溪突然出聲。

黛玉連忙來到了床邊：“清溪，怎麽了？”

“姐姐，你不會丟下我的，對嗎？”清溪道。

“那當然了，”黛玉笑了，在清溪頭上吻了一下，“姐姐最疼清溪了。”

“姐姐，”清溪又道，“你抱著清溪睡吧。”

“嗯。”黛玉點頭。

黛玉解衣上床，抱著清溪睡下了。

卻說，黛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覺身體突然變得輕巧了。整個人悠悠蕩蕩，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黛玉猛的一清醒，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所在。但見仙氣環繞，綠樹清溪，美輪美奐。

又見一個女子端坐在雪白的椅子上，沈默地看著她。

看見女子的容貌，黛玉吃一大驚。不為別的，對方看著實在是太眼熟了。但是這等一個角色女子，用天仙來比擬也嫌辱沒了她，如果真的見過，自己怎麽會想不起來？

少頃，女子開口道：“蘇妮。”

女子聲音不大，卻好似平地一聲驚雷。震得黛玉大腦一片空白。

黛玉一直以為，三歲以前的她和現在的她，是兩個人。自從三歲那年死裏逃生，她的腦海中仿佛一直有著一團濃霧，擋住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想不透。

而此時，女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將這濃霧盡皆驅散了。

黛玉呆呆地看向了女子，半晌後，開口道：“靈王。”

靈王紅唇微啟：“我真沒想到，還能有和你見面的一天，人類女孩。”人類的生命那麽短暫，蘇妮應該早就老死了。

黛玉冷笑道：“彼此彼此。我根本就不想再見到，你這個心狠手辣的……”

“我要是心狠手辣，你早就魂飛魄散了！”靈王平淡地說道。

“那你就動手啊！”黛玉怒道，“你根本就不是心軟的人，不對，應該說你根本就沒有心！你要是稍微有點心，斯比亞就不會死得那麽慘！”

“你是在替他打抱不平？請問你有什麽立場這麽說話？”靈王道，“你心知肚明，如果斯比亞心中有絲毫的動搖，我都能感覺到，冰封也就不可能出生。”

“對啊，斯比亞沒有絲毫的動搖，所以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壓榨他，對嗎？”黛玉道，“他將他全部的情感和生命獻祭出來，你才肯給予那麽一點稀薄的感情。最後還放任他死去而不去救他，你……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

靈王沈默了許久。

她必須承認，蘇妮的話有一部分是正確的。斯比亞的一切心理活動，她都了若指掌。如果對方有絲毫的動搖或者變心，哪怕只是一瞬間，她也會立刻將對方打入原型。

可他偏偏沒有，從頭到尾都沒有。也正因為如此，她越來越肆無忌憚，在他身上施加了許多難以想象的壓力。

以至於到最後，當聖樹和他同時處於生死一線時，她根本沒有猶豫多久，就做出放棄營救他的決定。因為她知道，他不會怪她的。

事實也是如此。斯比亞到死，都沒有怪她分毫。

“我放棄救他，難道我不心痛嗎？”靈王道，“但是聖樹被桀氣入侵，我要是走了，靈境會怎樣還用說嗎？別說是我，換成任何一個靈族，都會做出一樣的決定。不過我今天，倒不是來和你爭論這個的。”

“哦？”黛玉道，“我不過一個人類女孩，靈王還能有什麽要事來找我。”

“準確地說，是來感謝你。”靈王道，“當然，我也幫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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