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第一起成功的角膜移植手術，也是當時國內第一起成功的角膜移植手術，就這樣在李霞手中完成了。手術完成半年後，病人拆了線，期間並沒有發生不良反應。至此，李霞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到了肚子裏。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興奮和喜悅。

這個成功的手術給她自己帶來了名聲，也給醫院帶來了光榮。導師和醫院自然也很高興，為此院領導公開表彰了她，並給了她一大筆獎金。導師私底下也告訴她，只要她接下來不犯什麽錯誤，以後副主任醫師的位置十拿九穩。

這時候，曼璐也早已經插班進入了曼禎所在的高中，只是她讀高二，曼禎讀高一。曼禎對待姐姐的態度倒是不像幾個弟弟那般惡劣，但也絕對談不上有多親密。說到底，曼禎雖然是個有良心的，知道姐姐當舞女是為了養家，但她心裏也同樣覺得當舞女是一件下作的事情。要是學校的同學知道了她有個當舞女的姐姐，肯定也會看不起她。

不能說曼禎有多大的錯，畢竟她從來沒有主動傷害過姐姐。但若是細細一想，多少還是有些心寒吧。

總而言之，雖然倆人在同一所高中，但平日裏來往很少，也幾乎沒有同學知道她們的姐妹關系。

曼璐看出了曼禎不想讓同學知道她們的姐妹關系，自然也不會主動湊上前。放學後，她們一個回顧家，一個回李霞家，誰也礙不著誰。只是每到周末，曼璐還是會回顧家一趟，畢竟是家人。

李霞由於角膜移植的成功，一時間在上海也有了一些名聲。對於沒有見過什麽世面、小市民一般的顧家人而言，李霞仿佛一下子就成了傳說中的“有錢人”或者“大人物”。之前他們多少還覺得曼璐和個女人在一起同居讓他們擡不起頭，但總歸比當舞女好，所以才捏著鼻子認了。

而等到李霞的名聲漸漸響了起來，他們又不禁感慨曼璐聰明。像這樣跟了李霞，既能夠拿錢供著家裏，又不會有什麽壞名聲。等過幾年把幾個孩子供出來了，曼璐還可以另外嫁人。不過，她們並不認為李霞會供她們多久。

由於在他們的心中，女人最後的歸宿到底還是嫁人，李霞和曼璐自然也是不可能長久的。而李霞年紀也不小了，很可能過不了多久就會嫁人。所以顧家奶奶和顧太太並沒有把李霞當成“女婿”或者“家人”來看待，而是當著一棵不知道還會供她們幾天的搖錢樹。她們只希望趁著李霞和曼璐還沒有分手，能撈多少是多少，最好能撈夠供幾個孩子上完學的錢。到那時候，即便分了手，曼璐也可以好好嫁個好人家，不用再去做舞女養家了。

曼璐自然沒想過這一茬，她其實是很忠厚的。和李霞在一起很開心，她心裏也是打算就這麽生活下去的。

李霞平日裏工作繁忙，沒時間照看家裏。就另外給曼璐辦了個存折，每月存錢進去，讓曼璐自己開銷，不夠了就跟她說。曼璐便經常會買一些給奶奶的補品或是給弟弟妹妹的營養品回家，偶爾還會給家人買些衣服。一件衣服也就一塊多錢，倒是也沒什麽妨礙。

等到曼璐上了高三，李霞考慮到課業緊張的問題，想要給她辦理住校，膳宿費一年是六十五元，吃住都算進去了。等到曼璐回家的時候，顧太太就向她提出，顧家住得離學校挺遠的，曼禎一個大姑娘晚自習後坐黃包車回家太不安全，能不能給她也辦理住校？然後又給曼璐講，誰誰誰家的孩子，晚上獨自回家，失蹤了。誰誰誰家的媳婦，晚上獨自出門買東西，又遇上了劫匪。

那個時候上海街頭的確有不少的流氓、小混混之類的，對於單身女性來說是個很大的潛在危險。對於曼禎，曼璐素來是疼愛的。一聽顧太太添油加醋這麽一說，心裏也覺得該給曼禎辦個住宿。

但是這錢又從哪裏來呢？顧家幾個孩子的學費都是李霞付的，但並沒有包括住宿這一項。李霞每月給另外曼璐家人五十塊生活費，對於曼璐給顧家人買東西也沒有幹涉過，說起來也算仁至義盡了。雖說她現在工資也漲到了三百二十塊，但說真的養這一大家子壓力也不小。

當曼璐開口提出想要讓曼禎住校時，李霞的第一反應是：“難道他們就沒有存蓄嗎？”一個月五十塊，又不用給孩子交學費，他們就一點錢都攢不下來？

曼璐也只能護著家人，說是家裏幾個孩子的營養不能虧了，小弟小妹個子長得快，衣服和鞋每過一個月就要買新的，奶奶又需要各種補品，等等。

李霞雖然心裏還是不舒服，但為了讓曼璐安心度過高三，也忍了。

高三是煉獄，是修羅場，更何況曼璐基礎還比不上同學們。如果李霞還為了顧家人的事情和她吵架，讓她左右為難、提心吊膽，肯定會影響她的學業和高考的。

李霞覺得，自己再怎麽忍也不過就這一年，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不就是六十五嗎，自己再省一點也就是了。

然而，這並不是終點。

大的住了校，幾個小的又鬧起來了。先是說奶奶年紀大了做不了家務，顧太太既要照顧老人又要送幾個小孩兒上學、接他們放學，還要料理家務，實在是忙不過來。

李霞不想這些事情打擾到高三沖刺中的曼璐，只好將他們的生活費漲到了六十塊，讓他們自己找女傭去。

很多事情，只要撕開了一個口子就攔不住了。沒多久，李霞又給他們買了一輛黃包車還雇了車夫。這樣人一多就住不下了，就又給他們租了一間大一些的房子。為了讓曼璐專心學習，這些她都忍了下來。她告訴自己，就一年，就這一年，等曼璐安心考上大學自己就不用忍了。

當曼璐高考結束時，李霞比她還要松了一口氣。

而她這一年來雖然被顧家人煩得頭疼，但也沒有耽誤過工作。如今她已經針對幾種常見的排斥反應進行了整理研究並發表了論文，也思索了應對方案。她相信，她一定能夠趕在那位外國醫生之前進行世界上第一起腎移植手術。

與此同時，導師也一直在幫她留意出國留學的途徑和機會。那時候官費留學的名額非常少，主要是自費。而此時政府對於自費留學還並沒有加以任何限制，主要是聯系學校的問題。而以如今李霞在上海醫學界的成就，又有導師牽線，想要聯系一個好一些的學校自然不會有太大的難度。

在曼璐拿到錄取通知書時，李霞升任副主任醫師的事情也終於確定了。這也可以說是雙喜臨門，想著自從曼璐來到自己身邊以後，自己的事業就一路高歌猛進，李霞有時候也覺得曼璐是自己的福星。加上現在心情好，她便主動提出要帶曼璐出去游玩。

曼璐並不知道高三一年家裏對李霞的種種為難，一聽說李霞要帶她出去玩兒她自然也是高興的。當年退學當舞女的時候，她心中可以說是萬念俱灰，覺得遠方一片黑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迎來光明的一天。而這一切，都是李霞帶給她的。

那時候交通還不發達，她們不能去太遠的地方，但她們玩兒得還是很開心的。一路上，她們爬山涉水，看了不少風光美景。李霞對曼璐關懷備至、呵護有加。曼璐經過一年的校園生活，當初的風塵氣息也完全看不見了，儼然恢覆了曾經那嬌俏少女的模樣。看著曼璐這樣，李霞既疼愛，又覺得自己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對於顧家人這一年的剝削，也釋然了不少。

她在心裏考慮著，現在離八一三事變還有十一年的時間。這十一年裏，她可以先出國留學，然後在國外多少置辦一些家業，然後再接曼璐出去。也就是說，她除了自己的學費，還要開始攢曼璐的學費了。但看著曼璐那在陽光下燦爛美麗的笑容，李霞覺得都值了。

當二人回到家中時，李璐一進門就覺得不太對勁兒。一眼看過去，家裏好像什麽都沒有少。但仔細看看，就發現很多東西的位置都和走的時候不一樣了。

她突然心裏一個激靈，沖上了二樓，打開了自己臥房的一個櫃子。看見裏面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李霞松了口氣。幸好，它還在。由於擔心出去爬山涉水的，這玉佩會不小心磕著碰著，李霞沒有帶出去。

想到母親，李霞心中充滿了幸福。她用手指愛惜著摩挲著木盒的邊緣，仿佛是什麽稀世珍寶一般。看了半響然後輕輕打開它，隨即她瞪大了眼睛。木盒內空無一物，裏面的玉墜不易而飛。

“有賊！”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隨即她沖向了臥室內的電話，拿起話筒報警。

什麽地方不該省錢，李霞是很清楚的。她當初就是擔心遇上這種事情，買房子時都是挑的地處繁華、離巡警閣子也近的，房屋的防盜設施也還算完備，沒想到這樣都還會出賊！

曼璐聽見了李霞的聲音，也趕緊沖了上來，詢問怎麽了。李霞沒有理她，她現在滿心都是母親留下的玉佩。

警察到來後，先是保護現場，然後向李霞詢問情況。李霞離家的時候是將門窗都鎖好的，也給女傭放了假。而經過初步偵查，門窗鎖均沒有任何破壞。警察便問，有沒有其他人擁有家中鑰匙。

李霞仔細回憶，鑰匙自己只配了一把給曼璐，另外一把給女傭，再沒有其他人。但女傭是長期混宅門的一個老媽子，沒聽說過她手不幹凈啊。

而曼璐此時的表情卻有些奇怪。

警察自然看出了曼璐的異樣，便對她進行了審問。曼璐心裏也實在不相信家人會這麽做，所以也就如實說了，自己有配過家裏的鑰匙給顧太太。

當顧家人被帶到警察局時，各自都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李霞會報警。但他們的指紋卻是已經在李霞家中提取出來了，萬萬抵賴不得的。只得一一說了。

原來，以往曼璐在時，顧太太偶爾便會帶著幾個孩子去玩兒。李霞雖然處處節省，但在曼璐身上卻是絲毫不吝嗇。因而，李霞家中無論是吃的、玩的，還是各類衣服首飾都不少。顧太太每次帶著小孩子去，曼璐都會拿出吃食來招待。有新衣服或者首飾，曼璐還會挑幾件讓帶給曼禎或小妹妹。而李霞平日裏工作繁忙，對此竟是絲毫沒有察覺。當然了，就算察覺了也太不會阻攔。

後來曼璐上學去了，李霞雇的女傭卻是記住了顧太太。每次顧太太來，她仍舊是熱情招待。久而久之，他們就養成了習慣了。幾個年紀大點兒的孩子還稍微好些，那兩個小的卻是成天惦記著去李霞家。畢竟李霞家比他們家大多了，也漂亮多了，還有各種吃的玩的。

而那玉佩，就是被小姑娘從櫃子裏翻了出來，拿回家玩兒去了，顧太太也沒在意。至於落到了哪裏，就沒人知道了。

曼璐和李霞爆發了交往以後的第一次爭吵。

李霞堅持要讓顧家人坐牢，而曼璐執意不肯、苦苦哀求。如果是其他的東西，沒了還可以再買。而這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就這麽沒了，李霞連生吃了他們的心都有。

而曼璐見李霞如此絕情，心中也涼了半截。再加上顧家人的各種哀求、哭訴、挑撥，竟也怪上了李霞。覺得像這樣一塊玉佩，李霞又不是買不起。再者，她小妹妹今年還沒滿九歲，根本就不懂事，做錯事有什麽不能原諒的呢？

曼璐擔心家人會坐牢，說起話來難免失了分寸。而當李霞聽見對方那句“絕情”是，心裏也是透心涼。自己這一年多來，工作上的事情就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回到家中還不得安生，還要面對顧家的種種。為了不讓正在準備高考的曼璐分心，自己把所有壓力都攬在自己身上。而這些，最後只換來了一句絕情。

曼璐見李霞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顧家人，最後竟是失蹤了。當李霞心焦如焚地找到她時，她竟是暈倒在了顧家老房子中。李霞將她帶回家後，她就開始不吃不喝，整日流淚。

李霞妥協了。

她恨自己心軟，她恨自己仁慈，但她還是妥協了。看著曼璐面無血色的模樣，她妥協了。

顧家人從警察局裏放了出來，她也搬出了和曼璐的家中。她將房屋以及給曼璐買的東西都留給了她，還留下了她四年的學費。她答應曼璐要供她讀完大學的，不能食言。

看著李霞決絕的背影，曼璐只覺心如刀割，但也沒有開口挽留她。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留住她。這段感情無論怎麽算，都是自己欠得多。

自那以後，曼璐每天都會去李霞工作的醫院，遠遠地看著對方上下班的身影，穿著白大褂忙碌的樣子。回憶著二人在一起的種種，暗自神傷。

這一天，她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醫院，想看她上班。可她一直等到了中午，也沒有見到她。

她怎麽了？生病了嗎？還是去別的醫院了？

抱著種種猜測，曼璐進了醫院。

“你說李副主任？她去美國了，今天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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