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舞廳裏，接到舞女電話之後匆匆趕來的孫辰纖把爛醉如泥的曼璐揪回了自己家中，扔在衛生間的地板上。之後，她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想法，直接把一盆放了冰的水澆在了曼璐的頭上。

“醒了沒有？醒了就給我自己站起來！還想要我來扶你嗎？”孫辰纖將盆子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孫，孫醫生？”被冰水一澆，曼璐清醒了大半，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周圍，“我怎麽會在這裏？”

“你怎麽會在這裏？哼，你膽子倒是也真不小，大晚上夜不歸宿，跑歌舞廳喝酒去了。要不是露娜打電話給我，你指不定明天從哪個猥瑣老男人床上爬起來呢。”孫辰纖說道。

曼璐到底也不蠢，自然清楚這是好話。那一刻，她也有些後怕。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單身女子，在那麽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喝醉了酒，那……

想到喝酒，曼璐再一次想起了拋下她出國的李霞，淚水一下子就抑制不住了，就好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般。

“她走了……她去美國了，她居然真的就這麽拋下我走了。我以為我們只是吵了一次架，沒想到她是真的想分手。為什麽？爸爸生前也和媽媽吵過架，可吵完了不是一樣好好的嗎？她那麽好，那麽溫柔體貼，又那麽包容我，為什麽會走得那麽幹脆、那麽絕情？為什麽？”曼璐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般。

孫辰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裏面的火氣強壓了下去。想著李霞出國時那落寞的身影、蒼白的面容，她只覺得一顆好白菜給豬給拱了（白菜當然是李霞），這豬還不太領情。

“因為你的心裏只愛你那一大家子，根本不愛李醫生。”孫辰纖道，“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選擇離開你的。”

接著，她將過去的一年裏，李霞所受到的種種委屈、苦澀、不滿，一一告訴了曼璐。

李霞的確答應了曼璐要替她贍養那一家人，這沒錯。但怎樣才算贍養？難道就因為李霞和曼璐在一起了，顧家人就要一個個住大房子、請傭人、包車夫，顧家的孩子就都要穿戴得跟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似的？

李霞為了不影響曼璐學業，什麽都沒有告訴她。而曼璐在從孫辰纖口中知道了這些以後，也感到無比的震驚。她一直覺得，顧家人雖然花了李霞的錢，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老老小小都沒有工作能力，還要維持一大家子的生活。可現在看來，他們哪裏是維持生活啊？他們分明是把李霞當成搖錢樹啊！

或者說，他們其實是把曼璐當成了賺錢工具。默認曼璐和李霞同居的事情，以此來換取李霞的經濟支持。再說直白點兒，就是“犧牲”曼璐，換來他們的富裕生活。

“你要是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可以自己去顧家好好的看看啊。”孫辰纖道，“他們現在吃的、穿的、用的，房子、家具，哪樣比不上小富人家？你好歹也是在歌舞廳當過一段時間舞女的，也算是進入過社會了，總不至於還是什麽都不懂的單純學生妹吧？你也可以想法子觀察一下，你所謂的家人，有沒有把李霞當成家人過？不說家人了，他們有沒有打內心深處感謝過她？感謝這個養了他們那麽久的‘金主’。尤其是你那幾個小弟弟小妹妹，你自己好好觀察一下吧。”

“我下個月也要去美國了，你自己以後好自為之吧。再醉倒在歌舞廳，可沒有人來救你了。”

“顧家那群人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我沒有必要替他們粉飾。實事求是地講，他們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乘坐黃包車回到了家中，曼璐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自從那件事情過後，曼璐再也沒有讓家人來過這裏。因為她相信，李霞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而她要讓房子盡可能保持原狀，李霞回來以後心情才會好些。如今，偌大的房子仍舊依稀可以感覺出李霞的氣息，保留著李霞的痕跡。

那一晚上，曼璐想了很多事情。當初她輟學當舞女，供弟弟妹妹上學，也供全家人吃喝拉撒。而媽媽雖然心疼自己，卻也總是在自己耳邊抱怨弟弟妹妹學費不夠。她仿佛不知道，這樣會在潛移默化中將女兒逼向那個回不了頭的深淵。或許，她已經默認了大女兒“應該”為全家犧牲。

舞女不是什麽光彩的職業，鄰居們漸漸開始指指點點。幾個小弟弟覺得自己給他們丟了人，漸漸地，再也沒給過自己好臉色看。一有不順心的地方，還要沖自己發脾氣。大妹妹曼禎倒是稍微懂事一些，時不時地安慰自己。但是，她也從來沒有提出過讓自己不要做舞女，她輟學和自己一起打工。

不知怎麽，她想起了孫辰纖口中的“吸血鬼”。

顧家人從本質上來講，都是吸血鬼。曼禎是個有良心的吸血鬼，幾個小弟是沒良心的吸血鬼，但實質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將曼璐踐踏成了泥土，又吸收泥土的養分滋潤著他們這些高貴的少爺小姐。

第二天，曼璐來到了顧家現在居住的地方。

這棟房子比顧家原先居住的要大一些，最開始李霞是幫他們租了下來，後來直接買給他們了。而曼璐到達的時候，家中還有另外一位客人——她曾經的未婚夫，張豫瑾，也是曼璐奶奶娘家侄女的兒子。和她同年大，由於她之前輟學了一年多，張豫瑾如今已經上了大學。

當初張豫瑾在上海讀書，住在宿舍中，曼璐和他一直通著信，也常常見面。知道父親死了，曼璐出去做舞女，她就提出了解除婚約。她知道，張家不可能要一個舞女做兒媳婦，任何一個好人家都不會願意娶一個舞女。

這一次回家，幾個弟弟對自己的態度倒是稍微好了些，連祖母似乎也和藹了不少。

“曼璐，你怎麽來了？來，快看看，誰來了。”顧太太十分歡喜地介紹，她丈夫生前就覺得張豫瑾將來肯定有出息，她也一向看好這個準女婿。如今曼璐不當舞女了，李醫生也走了，正是撮合他們的好時機。祖母自然是讚成的。

張豫瑾已經聽曼禎等人講過了家中這段時間的經歷，心中也有些感慨。雖然他能夠理解曼璐是為家裏犧牲、是迫不得已，但畢竟當過了舞女，張豫瑾覺得她如今身上多少會有些風塵氣息，或者說變得有些粗俗。

而當曼璐真的出現在她面前時，強烈的反差讓他心中吃了一驚。此時的曼璐看起來清純而又美麗，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青春的氣息。她穿著李霞為她訂制的白裙子，長發披肩，周身氣派儼然是一個校園中青澀的佳人。雖說臉色略微有些憔悴，卻也增添了幾分憂郁的美感。這時候，他隱約回憶起了當初那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而現實中的曼璐竟是比記憶中那個影子還要迷人。他心裏面不禁生出了希望。

“曼璐。”張豫瑾打了一聲招呼。

“豫瑾。”曼璐隨口回應道。隨即，她看向了顧母：“媽，我有幾件事情想要問問你。”

“你有什麽話，隨時都可以來找你媽說。倒是豫瑾，在這裏住不了幾天，你有空還是和他出去逛逛吧。”祖母在一旁插嘴道。

曼禎也站了起來，拉住曼璐的手說道：“姐姐你馬上也要上大學了，這些年和瑾哥哥也生疏了不少，不如一起去看看電影什麽的？”曼禎對姐姐倒是有幾分發自內心的關心，經歷了家庭變故以後也成熟了不少。她故意強調姐姐已經考上了大學，便是希望張豫瑾不要輕看了曼璐。在她心中，同樣認為對曼璐來講，張豫瑾會是個好歸宿。更重要的是，她一直認為張豫瑾心中還有姐姐，姐姐也是喜歡著張豫瑾的。

曼璐看向了張豫瑾，腦子裏浮現出了李霞和她的種種場景。不過她到底心中還是有些護短，在外人面前質問自己媽媽，說到底不是什麽體面的事情。常言道，家醜不外揚。她心想，還是送走了張豫瑾再說吧。

卻不曾想，張豫瑾這一住，就是將近一個月。

孩子們對張豫瑾十分友好。得知他也是學醫的，他們就逼著張豫瑾做給他看，教他演醫生給他們看。張豫瑾將自己在大學裏學到的那些東西講給了他們聽，不一會兒幾個小孩子就對他崇拜得不得了。房間裏一片歡聲笑語。

曼璐時不時地被母親吩咐去給客人送茶水，或者別的事情。她心裏掛念著李霞，見幾個孩子對張豫瑾那麽愛戴，心裏開始不平起來。張豫瑾如今不過剛上大學，學的都是些皮毛的東西，有哪樣李霞是不會的？為什麽李霞來家中的時候，弟弟妹妹就不能像對張豫瑾一般熱情呢？心裏這麽一想，臉上的表情就不對勁兒了。

張豫瑾似乎註意到了曼璐臉上的怒容，也有些講不下去了。

“姐姐來了？”曼禎站了起來，“快進來，我們正在聽瑾哥哥將當醫生的事情呢，好有意思。”

曼璐冷哼了一聲：“不管你們想聽什麽，霞姐姐都比他講得好。”曼璐記得，李霞來家中的時候，弟弟妹妹可是經常給她臉色看的，全然沒有半分敬意。她當時只覺得小孩子不懂事，沒必要過於計較，現在卻是為李霞感到心酸，也為自己心酸。

憑什麽，憑什麽她們出錢養這些人，還要反過來被他們看不起？想到自己還曾經為了他們而那樣逼迫李霞，曼璐恨不得找條縫鉆進去。

一時間，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尷尬了。

提起李霞的名字，張豫瑾也是如雷貫耳。別說他，就是他的老師們提到李霞，也是充滿了敬意的。在張豫瑾看來，以後自己在醫學上的成就要是能有對方一半，就算是非常成功了。

但不管怎樣，那是一個女人。哪怕她才華橫溢、聲名遠揚，哪怕她妙手回春、儀態端莊，只要是個女人，似乎什麽地方就缺了一頭。如果同樣的成就放在一個男人身上，而那個男人又喜歡了曼璐，張豫瑾覺得自己肯定會自慚形愧，絕不再惦記曼璐。

但她偏偏是女人。至少在張豫瑾看來，自己比李霞更能夠給曼璐幸福，因為他是男人。

想到這裏，他站起身說道：“曼璐你說得很對，我在醫學上的成就很難超過李醫生。”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曼禎等人。

曼禎心裏一動，立即站了起來：“強民、偉民、傑民、小妹，快去睡覺吧，瑾哥哥和大姐有話要說。”

在張豫瑾說話以前，曼璐先開口了：“豫瑾，我不知道我媽媽、奶奶打的是什麽主意，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我了。”

張豫瑾第一反應以為曼璐指的是她當過舞女又和李醫生同居的事情，連忙道：“我明白的，你是為了養活你的家人。也怪我，沒有能力幫幫你。”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曼璐，如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過去了，咱們仍舊可以重新開始的。”

曼璐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跟我來一下。”

張豫瑾不明就裏，跟著去了。

曼璐領著他走進了百樂門，找了個位置坐下。濃郁的香水充塞鼻尖，耳邊又不時響起各種調笑的聲音，讓張豫瑾不禁皺了眉頭。

曼璐隨手指向了一個畫著舞臺妝的交際花，問道：“如果我現在是那個樣子，你覺得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嗎？”張豫瑾看了過去，那個女人臉上五顏六色的，兩塊鮮紅的面頰、兩只烏油油的眼圈，還抹著藍色的油膏，看起來無比猙獰。她的年齡似乎已經不小了，尖銳的嗓音帶著蒼老的感覺。

然而，她還不到二十五歲。

張豫瑾說：“曼璐，你怎麽會變成那樣？你……”

曼璐突然笑了，笑了好久。

“如果你現在喜歡我，那你喜歡的也是被霞姐姐的愛情拯救以後的我。”曼璐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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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美國的李霞學習、生活都很快走入了正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漸漸淡忘了和曼璐分手時的歇斯底裏，開始回憶她們在一起時那些甜蜜的事情。然而，當時通訊條件落後，連移動電話都沒有，李霞自然無從了解曼璐在國內的情況。

四年來，孫辰纖一直沒有放棄追求她，她也曾嘗試著和對方來往。然而，她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是放不下曼璐，也沒辦法接受孫辰纖。想起那塊母親留下的玉佩，李霞最初覺得痛不欲生，現在也漸漸不那麽難受了。當然，這並不是說她完全沒有芥蒂了。

只是，這些芥蒂並不會影響她對曼璐的思念。

走在校園裏，看著一對對戀人，李霞心裏感覺有些憂郁，有些孤獨。

“霞姐姐！”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李霞停下了腳步。半晌後，她在心裏笑了笑，自己這是想曼璐想得都出現幻聽了嗎？看來要去找找心理咨詢了。

然而，下一刻，一雙手臂從後面摟住了她，緊緊地抱住了。

“霞姐姐。”曼璐將頭埋在李霞脖頸，深情地喊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李霞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對方，“你怎麽回來這裏。”

“我來留學。”曼璐道，“欠家人的我已經還清了，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止我了。”

李霞捧著曼璐的臉，久久不語。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個字：“走。”

“是。”曼璐堅定地回答。

衣服從客廳散落到臥室，李霞摟住曼璐輕吻她的額頭，用身體來告訴對方自己的思念。

曼璐突然想到什麽，伸手指了一下：“霞姐姐，你把我包拿過來一下。”

“這個嗎？”李霞拿過了曼璐的包。

曼璐打開包，取出了一塊玉佩。李霞只花了三秒鐘，就認了出來。

“這個是……”她驚呼。

“小妹妹當初拿著玉佩玩兒，掉到了床縫裏卡住了，自己也忘記了。後來女傭打掃房間時，無意間找出來了。”曼璐道，“我今天終於完璧歸趙了，希望你不要再恨我。”曼璐沒有說的是，媽媽和奶奶後來無意間知道了這玉佩居然是價值不菲的古董，好幾次提出想要賣了它，曼璐自然是沒有答應，為此和家裏鬧得很不愉快。後來他們又提出讓曼璐搬去和他們一起住，把李霞留下的房子租出去或者賣了，將來好送大弟弟強民出國留學，也被曼璐拒絕了。一來二去，曼璐幾乎是和家裏斷絕了來往。

李霞握住失而覆得的玉佩，將它緊緊地按在了胸口。媽媽，爸爸，妹妹……

“霞姐姐……”曼璐開口。

李霞一把將曼璐摟入懷中：“謝謝你，曼璐，我再也沒有遺憾了。”

從此再沒有心結，以後她們的人生一定會比蜜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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