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曼璐和李霞仿佛開始了同居生活。之所以說是仿佛，是因為誰都沒有把關系戳破。

曼璐弟妹的學費一共二百七十三塊，都由李霞付了。已經支付給顧家的一百塊她也沒有收回，算作是給顧家人的生活費。畢竟曼璐養傷期間肯定是沒辦法去舞廳工作的，他們也就沒有生活來源。

曼璐在感激涕零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她沒有拒絕李霞的錢，因為她打內心深處真的不想淪落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她知道，一旦走到了那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除了接受李霞的錢，她別無選擇。

然而，她心中似乎也明白，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難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這是人性的劣根性，不是一兩句道理能夠說的清楚的。都說金錢是身外之物，但誰的錢不是血汗換來的呢？就算是親生姐妹之間的感情，肯定也是經受不住這一次又一次的消磨的。

想到李霞對自己的情誼有可能會被錢毀掉，曼璐只覺得後背發涼，大腦一陣轟鳴，心裏也是陣陣刺痛。她在心中告訴自己，等傷養好以後，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筆錢換上。絕對不能讓李霞因為錢的事情，在心裏對自己起隔閡。

在李霞家中養傷的那段時間裏，曼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自從父親去世了，她為了養家而選擇了輟學，並退婚當了舞女。自那以後，她的青春就變成了一片黑暗。仿佛走到了日落的時候，遠遠望去，看不見任何光亮。而如今，她的生活中有了李霞，仿佛又重新擁有了作為少女的朝氣和活力，天空中也重新出現了亮光。

每天，她最幸福、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等待李霞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餐。晚餐後，在電燈下，李霞會親自教她功課。在知道曼璐看不懂她書房裏的書以後，李霞特意去買了幾套這個時代的高中教材。有時候輪休，李霞還會帶著她去逛大街、看電影，或者去游樂場。可惜這個時代還沒有手機，不過李霞還是應了曼璐的請求，帶著她去照相館拍了一張合照。

夜裏，曼璐總是會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裏全是和李霞的種種。她會看向李霞臥室的方向，想著她睡了沒有？睡姿是怎樣的？夢裏有沒有自己？每當這時，曼璐就會拿出那張二人的合照，一遍一遍撫摸著，直到睡著。她說不清這是怎樣的感覺，仿佛很甜蜜，但隱約又帶著苦澀。

等到曼璐傷養好了，便又恢覆了舞廳的工作。不過她每天仍舊住在李霞家中，李霞也沒有讓她離開的意思。只是這生活，似乎有了隱約的改變。例如，曼璐每天回來得特別晚，往往李霞已經睡，晚上的功課輔導自然取消了。二人獨處的寶貴時間，仿佛一下子就被斬掉了。

曼璐心中的苦澀，不言而喻。

李霞最近也不太好過。

她在醫用縫合線上的開創已經得到了推廣，加上導師的幫助，現在在上海醫學界也算小有名氣了。在此基礎上，她又根據現有的化工水平提出了一些改進醫用縫合線的方案，例如在羊腸線表面塗一層保護性聚合物薄膜，這樣可以避免出現不適反應。

而李霞之所以大力改進醫用縫合線，其實也多少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就是，她在現代最擅長的領域——器官移植。她記得，□□是最先取得勝利的異體組織移植，是一位愛爾蘭醫生在1840年完成的。而在1905年時，第一次有人嘗試了進行心臟移植——在狗身上。而在1954年，美國的默裏醫生成功地在同卵雙生兄弟之間進行了腎移植，開啟了新時代。

而如今，是1925年。李霞不是聖人，心中自然不可能沒有野心。更何況這野心也不是壞事，往大了說還是造福人類的。只是現在醫療太過落後，就算她知道哪些藥物可以起到免疫抑制的作用，也很難生產出來。於是，她將目光主要集中在了角膜移植上。角膜沒有血管，因此移植的角膜不會被機體的免疫系統所排斥。

雖然在1906年，一位德國醫生已經成功在人身上完成了角膜移植。但直到二戰結束，細針、細線的出現才讓角膜的縫合移植變得更加精確。在這之前，有許多外科醫生模仿那位德國醫生的成功，但大都失敗了。而李霞想做的，就是讓它提前。

由於現在醫療落後，連激光都沒有，李霞自然不敢貿然在人身上做手術。好在導師很支持她的想法，大學期間她就一直在實驗動物身上進行研究。如今她的技藝已經相當嫻熟，醫用縫合線也得到了很大改善，她只需要一個臨床應用的機會。

而現在，她終於有了這麽一個機會。

“記住，這項手術不但關系到你的未來，還關系到患者的人生。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是導師對她的叮囑和警告。

對，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手術將在一星期之後進行，也就是說她有一星期的時間來調整自己。

那一星期，李霞每天早出晚歸，回來以後也不再和曼璐說話，只是躲進書房看書。看到深夜，洗漱完畢倒頭就睡。

曼璐見她這樣，心裏面很是擔憂。然而她不懂醫院裏的事情，也沒辦法開解李霞。只能看著二人的合照，徒生嘆息。

這天，她提著一盅雞湯去了李霞工作的醫院。在醫院的走廊中，孫醫生碰巧迎面走來。二人對視一眼，都楞了一下。曼璐想著對方畢竟幫過自己，客氣地打了招呼。

孫醫生點了點頭表示回應。在曼璐要走開時，卻又叫住了她。

“孫醫生，怎麽了？”曼璐不解地問道。

“三天後，李醫生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手術。”孫醫生道，“毫不誇張地講，這個手術關系到她的整個醫學事業。可以讓她功成名就，也可以讓她一敗塗地。”

曼璐楞住了。她不明白有什麽手術是可以關系到李霞的整個事業的，但回憶起李霞這段時間的異常……

如果真像孫醫生說的這樣，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其實以李醫生的醫術，這個手術成功的幾率是非常高的。”孫醫生道，“但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相信你也看出來了。”

曼璐直楞楞地站著。

孫醫生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給她力量。”

“我，我怎麽能夠……”她一點醫術都不懂啊。

“不，你能。因為你是她喜歡的人。”

李霞照舊坐在辦公室裏啃著饅頭，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了。

“請進。”李霞道。

門推開了，卻是曼璐。

“曼璐？”李霞站了起來，“你有什麽事兒嗎？”

“霞姐姐，我特意給你煲了雞湯，”曼璐舉起手裏的盅，“你喝一些吧。”

“謝謝。”李霞伸手接過。

“霞姐姐。”曼璐突然又道。

“怎麽了？”李霞問道。

曼璐看著李霞，腦子裏全是孫醫生的聲音“你是她喜歡的人”“你是她喜歡的人”……

說真的，聽見孫醫生這麽說，她心裏沒有半點排斥或者害怕，只是有點混亂和驚訝罷了。或許還有一些羞澀。她理不清楚對李霞的感情，只是覺得和李霞在一起的這短時間過得很快樂、很幸福、很溫暖。更重要的是，李霞讓她有一種安全感，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而這些是在張豫瑾身上沒有過的。

而想到李霞如今的困境，曼璐開始想，自己要怎麽才能讓她有信心呢？

“到底怎麽了？”李霞一面擰開盅蓋一面催問道，“有什麽事兒是不可以告訴我的嗎？”

“霞姐姐，”曼璐終於擡起了頭，“我想參加明年的高考。”

李霞本來正在往碗裏倒湯，一聽這話，手一抖，差點兒將湯撒了出去。

“曼璐，你說真的？”李霞很興奮。事實上，她不止一次提出過希望曼璐能夠去上學，但都被拒絕了。除了怕被同學嘲笑以外，更重要的其實還是曼璐覺得自己本來學習就不是特別出類拔萃，現在落了一年多的課業，肯定怎麽都補不回來。而現在，她卻自己說要去參加高考。

“是的，霞姐姐。”曼璐知道，自己必須勇敢起來。只有自己勇敢了，才能給李霞力量。“落了一年功課，又怎樣？別人一天學習八個小時，我可以學十二個小時，十五個小時。不論怎樣，我一定要參加明年的高考，一定要上大學。且不說同學們不一定會知道我當舞女的事情，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誰規定舞女不能參加高考了？”

縱然身體在顫抖，曼璐的聲音卻非常地堅定而又有力。

而她的做法，也的確鼓舞了李霞。她幾乎是喜極而泣，一把將曼璐摟入懷中：“曼璐，你是姐姐的驕傲！你放心，只要你能考上，姐姐一定供你到畢業。”

曼璐都有信心考上大學，自己又憑什麽畏手畏腳、自暴自棄呢？摟住曼璐，李霞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曼璐被李霞摟著，腦子裏全是孫醫生的聲音。

“你是她喜歡的人。”

手術那天終於到了。

李霞戴著口罩，看著病床上的患者，深吸了一口氣。曼璐走上了戰場，自己也要開始戰鬥了。

而曼璐此時正在街上走著，她想要買一些慶祝用的食物。她相信，李霞的手術肯定會成功的，她相信她。李霞這些天累成了這樣，她今天一定要和她好好慶祝慶祝，好好給她補補身子。

從手包裏取出了李霞和自己的合照，專註地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曼璐想，她會不會也是喜歡李霞的呢？

但是，女人不都是應該喜歡男人的嗎？

就在她滿心糾結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一個人，奪過她手中的包就開始跑。

曼璐反應過來後，尖聲叫到：“我的包！”隨即追了出去。然而，她的速度又哪裏敵得過那小偷？

追著追著，不知怎麽就跑到了大街上。一輛汽車疾馳而過，剎車不及，一下子撞到了曼璐。

“我的包！”跌倒在血泊中的曼璐虛弱地說道，“我的照片……”

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

當李霞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她覺得空氣一下子就清醒了，天也變得更藍了。

“李霞，累嗎？”導師問道。

“確實有一些。”李霞笑了。

導師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段時間你壓力的確很大，現在回去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主任。”李霞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回家中，和曼璐分享這個好消息了。

而當她往醫院外的時候，幾位醫生護士推著一輛手術推車匆忙往裏跑。她連忙側身避讓，同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而就是那一眼，讓她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雖然臉上布滿了鮮血，但李霞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曼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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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眼神空洞。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孫辰纖走了出來。

“孫醫生，”李霞站了起來，“曼璐怎麽樣了？”

“放心吧，她沒什麽大礙。”孫辰纖道，“只是骨折挺嚴重的，少不了要住院幾天。應該不會有後遺癥留下。”

“那就好。”李霞松了口氣，手卻在不停地顫抖。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生命中突然沒有了曼璐，要是曼璐突然離開了自己的生活……

曼璐醒來後，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李霞。然而，她脫口而出：“照片，我的照片……”

“曼璐，你別動。”李霞道，“等你傷好了，我再陪你去拍，拍幾張都可以。”

曼璐這才冷靜了下來。

李霞看著曼璐，這一刻，她下定了決心。

“曼璐，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接受得了嗎？”李霞問道。

曼璐看向了李霞，如果是在這場車禍以前，她可能會猶豫。但在她被車撞倒時，在她意識漸漸模糊時，她的腦海出現的人，就是李霞。而張豫瑾，雖然是青春的一個美好回憶，卻是淡到連印象都沒有了。

到了現在，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非常清楚了。

“霞姐姐，我應該也是喜歡你的。”

出院以後，曼璐正式向舞廳辭職。

要獲得顧家人的同意自然是沒有難度的。李霞已經答應了，以後曼璐弟妹的學費都由她來承擔，外加每月五十塊生活費。

曼璐回到家中——這一次真的是她的家了，她感覺自己幾乎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李霞買回了許多高中的資料，她就在家中看。李霞已經想好了，先讓她溫習一段時間功課，下學期插班讀高二。她畢竟輟學一年，讀高三太勉強了。

她每天除了覆習功課以外，還開始學著做家務。本來李霞是有請一個傭人的，但曼璐覺得，將房間收拾得幹幹凈凈的，等待李霞回來，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於是自從搬進了李霞臥室，她就堅持每天由自己整理，不讓傭人插手。她知道李霞每天中午飯都是隨便打發，便一天一天將午飯做好送到醫院，看著她吃下去。

晚上李霞回家後，會親手給曼璐烤一些點心作為餐前甜點。有時她因為工作原因回家特別晚，曼璐總會記得在客廳裏留下一盞燈。

總之，那段時間比二人想象得更加幸福。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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