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是嗎？”孫辰纖摟著舞女，嘴角撇了撇，十分不屑。

早在來到醫院時，她就聽說了李霞這個名字，不過並沒有太在意。而見面以後，對方清秀的容貌讓她生出了幾分心思，之後更是在共事中清楚的看到了對方精湛的醫術和卓越的才能。到了這時，她才真正被對方所折服，產生了安定的想法。

如果李霞僅僅是拒絕她，或許她還不會覺得怎樣。但李霞如果是因為一個舞女拒絕她，意義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在她看來，這豈不是說明在李霞心中她還比不上一個不入流的舞女？哪怕這個舞女目前還沒有淪落到賣身，那也是出賣色相的，也是下賤的。

曼璐像以往一樣，強顏歡笑地陪著客人跳舞，和對方調情。

和曼璐跳舞的是個皮貨商人，錢賺得不少，生得卻是獐頭鼠目、大腹便便。再加上一副色瞇瞇的神情，著實令人作嘔。而曼璐知道，只要能夠讓對方高了興，說不定小妹妹的學費就有了。跳舞期間，對方時不時在曼璐身上動手動腳地揩油，曼璐也嬉笑著忍了下來。她告訴自己，為了弟妹們，她必須忍，也一定能夠忍。

期間，她時不時地用餘光瞟向舞廳外的方向，卻一次都沒有看見李霞的身影。看樣子，李霞今天是不打算來了呢。

她一方面重重地松了口氣，覺得總算不用讓李霞看見她如此不堪的一面。而另一方面，她在內心深處又渴望看見李霞。人性的矛盾，此時便在她心中體現無疑。

想著家裏嗷嗷待哺的弟妹，想著弟妹的學費，她在心中給自己畫出了另外一條路來。在這條路上的曼璐，和她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完全不同了。這個人，畫著耀眼的濃妝，穿著廉價的旗袍，游走在恩客之間。用尖銳的嗓子，嬌滴滴的聲調，同客人們調情、撒嬌。每天鬼混到深夜，再拿著客人們的賞錢回家。

而想到李霞，她的心境又完全不一樣了。雖然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汙穢不堪，但她卻希望在李霞面前自己永遠是對方第一眼看見的那個忠厚、純潔，被客人摸了一下都會嚇到不知所措的女孩兒。去見李霞，她會穿上李霞送她的漂亮衣服，紮上兩個小辮子，再把臉反覆清洗。事實上，她並不喜歡看李霞書房的那些書。對於一個高中沒畢業、輟學一年多的人來說，那些書實在是太難了。但是她每天白天都會去，哪怕明知道李霞不在家她也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跳完舞後，客人又端酒給她喝。她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臉上一直帶著嬌媚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到了下班的時候。曼璐此時已經喝了不少酒，感覺胃裏十分不舒服。她頗有一種沖動，想要沖向衛生間，將胃裏的東西全部都吐出來。再把自己翻來覆去、裏裏外外，洗上個幾百遍。強撐著笑容靠在客人的肩膀上，醉眼惺忪地看向正門的方向。

她今天真的不來了嗎？

明明應該送了口氣，心中卻是無比失望。

“抱歉，鄭老板，我要下班了。”曼璐嬌滴滴地說道，“你明天再來捧我的場，好嗎？”

“下班了？”大腹便便的鄭老板面帶猥瑣地說道，“那麽，我帶你出去玩兒吧！”說著，他伸手拉著曼璐，就要往外走。

“鄭老板，您這是要做什麽”曼璐受了這一驚嚇，酒頓時醒了大半。

她開始掙紮，可她的力氣又怎麽敵得過這客人？被硬生生拖著，一直走到了門口。

“不要！”曼璐此時什麽想法都沒了，她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跟他走。她知道，一旦走出了這一步，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她伸出一只手緊緊抓住門框，大哭大鬧起來。“我不要跟你出去，你放開我，放開我……”曼璐一面歇斯底裏地尖叫，一面像一頭野獸一般賣力反抗、掙紮，最後竟是一口咬在了那客人的手腕上。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李霞給她講過的關於腕動脈的知識，便更加發狠了。她死死掐住對方的胳臂，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咬下。只要咬破了他的腕動脈……

然而，鄭老板身邊的幾個打手很快就上前將她制住，死死地摁住了。

“我呸，你這婊/子下手還挺狠。”鄭老板齜牙咧嘴道。他的胳臂被掙紮中的曼璐抓出好幾道血痕，臉上也破了相。打手將曼璐制住的時候，曼璐的指甲已經紮進去將近一厘米深了，還刮走了他胳臂上的一層皮肉。

“孫小姐，你不上去勸勸嗎？”依偎在孫辰纖懷中的舞女問道。她知道的，鄭老板是孫小姐的舅舅，這點面子肯定還是會給。而且從剛才開始，孫辰纖就一直很關註李璐。

“我勸個屁，又不是我的女人。”孫辰纖將懷裏的女人往外一推，黑著臉離去了。

李霞今天遇上了一個重要的手術，手術完成時已經是深夜了。她估摸著就算自己去了百樂門，曼璐可能也已經早就下班了，打算收拾收拾東西先回家。而這時候，護士突然進來找她：“李醫生，孫醫生打來了電話，說是找你的。”

“找我？”李霞一楞。

“是的，語氣挺急的，應該是有什麽急事。”

此時的上海已經有了出租車，按照規定只能通過電話預約，此外警方還規定乘客到了幾處候客點乘車。好在當時出租車服務水平還是相當高的，如果乘客上門叫車，汽車必須立即出發，不得耽擱，絕不讓乘客久等。相應的，價格也貴得離譜，乘坐一小時出租汽車，大概四到五個大元，可以說是奢侈至極了。普通市民幾乎不可能考慮。

想著曼璐，李霞只覺得心焦如焚，根本沒有心思坐黃包車。只能打電話叫了出租車，又快速趕到了最近的候客點。

“曼璐！”李霞匆忙付了乘車費用，走進了這家小診所。只見曼璐手上纏著繃帶，頭上也包紮著。頭發淩亂，臉上還有些青腫，看起來頗有些淒慘。

“曼璐，你怎麽了？”李霞連忙上前，“我看看。”

“霞姐姐。”看見李霞，曼璐眼睛紅了。不顧身體的疼痛，緊緊地抱住了她。

“放心，就是一些皮肉傷。”孫辰纖看見她們親近，心裏面頓時一股無名之火就竄了出來。在一旁語氣惡劣地說道：“我醜話先說前頭，她的醫藥費，還有送她來診所的車費，你得付給我。不想賴賬。”她自然不缺這些錢，就是心裏面憋屈。

“不用，不用，”曼璐連忙道，她已經花了李霞太多錢了，“那些錢，我來還。”

“你怎麽還？再找個有錢人睡幾晚上？”孫辰纖冷笑道。

“你嘴巴放幹凈點兒。”李霞蹭得站了起來，“孫醫生，你救了曼璐，我很感激你。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當年為了守護父母留下的房產，十六歲的她可以揮著菜刀趕人。今日為了維護曼璐，她也可以像一頭護崽的母獅。

“我哪裏胡說了？今天她跟我舅舅卿卿我我的時候，可是積極得不得了啊。後面我舅舅想帶她出去，她就突然變成貞潔烈女了，我心裏還納悶呢。”孫辰纖道，“你要不信，你問她自己。”

“曼璐，你……”李霞看向了曼璐。

曼璐低著頭，開口道：“曼禎上高中了，強民也要上初中了，小妹妹也要開始上小學了。家裏只有我一個人賺錢，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曼禎都上了高中了，就不能在暑假打工賺錢嗎？幾個小孩兒就不能在課餘時間糊紙盒或者修牙簽嗎？顧太太就不能出去找些女仆之類的工作嗎？”這些話李霞心中想了無數次，終究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

“那能賺幾個錢？根本幫不上忙。”曼璐哭訴道。而且，她又怎麽能忍心讓自己媽媽去當女仆？

“幾個錢也是錢啊，也能讓你稍微喘口氣啊。”李霞道。當女仆，一個月能掙八塊到十塊。的確很少，但在關鍵時刻，說不定就是這八塊到十塊，成了壓垮曼璐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了這些話，李霞覺得這段時間心裏那口氣終於出去了。也是她現在和曼璐關系親密了，她才能說出來這些話。不然按照曼璐護家的性子，肯定和早就和她翻臉了。

但現在，一來二人關系已經十分親密了，二來曼璐現在受了傷，正是心中脆弱的時候。而她之所以受傷，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一大家子人此時聽了李霞說的這些話，她心中不但沒有反感，還多少有些讚同。

那一晚，曼璐沒有回家。李霞領著她去了自己的住處，她是醫生，家中藥品自然比顧家更齊全。曼璐在她家養傷更合適。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了一趟顧家，給他們送去了一百塊，算是給五個孩子準備的學費。她不太清楚中小學生的學費是多少，但她在國立上海醫學院時一年學費是二十元，想來一百應該足夠了。而在她和曼璐說了過後，卻嚇了一跳。

在民國初期，上海優質學校高收費的現象非常驚人。且不說與一般學校收費差異，其中一些中小學收費甚至遠遠高於了一些高等學校。好在後來有關部門有了一些積極的作為，到了民國十二年的時候，許多優質公立學校的學費有著較大程度的降低。比起私立學校，尤其是優質私立學校，費用要低很多。

可即便這樣，幾個讀小學的每人一年學費也要五十元、雜費三元。中學每年要學費二十四元、雜費十二元。由於曼禎和強民是新生入學，還要各自交二十元圖書館費……

這樣粗粗一算，李霞覺得頭有點暈。到了現在，她完全理解了曼璐為什麽會有走下坡路的想法。

不過這筆錢她倒不是出不起。

在認識曼璐以前，她一直省吃儉用，加上她在校期間拿了各種獎金，工作半年存款將近一千五百元。雖說後來請曼璐吃了幾次飯、做了幾件衣服，但一件好衣服也就幾塊錢的事情，吃飯也花不了多少。她還升職主治醫師，工資也漲了不少。一個月二百七十塊也算是高薪了。

不過……

“曼璐，”這天給曼璐換藥時，李霞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讓你弟弟妹妹去普通的學校？這樣你的壓力不就小得多了嗎？”

曼璐看向李霞，說道：“橫豎我都已經毀了，要是不把他們供出來，不教他們學成才，我毀得不就沒有價值了嗎？”

“如果，”把藥換好以後，李霞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如果我說，我不希望你被毀掉呢？”

“你……”曼璐有些發楞地看著李霞。

李霞也迎上了曼璐的目光。

這時候，她的腦海中響起了孫辰纖對她說的話。

“不錯，我是喜歡你，我是因為嫉妒才眼睜睜看著我舅舅的人教訓那個舞女。可我喜歡得坦坦蕩蕩，我敢向所有人承認，我孫辰纖就是喜歡你李霞。可是你敢嗎？不說所有人，你敢向你自己承認你喜歡那個小舞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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