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夢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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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鸞鳳宮時,已經敲響二更更鼓了。露水顯然不怎麽放心,沒有按照規定在殿內值守,站在門口翹首以待。那在看到長樂的身影後迅速跑過來、緊張的上下打量的殷勤模樣,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蘇二在半路就悄悄離開了。畢竟他是長樂手下見不得光的心腹,身份並不被外人知曉。萬一他深夜潛入皇宮的事情暴露,身份被徹查出來,不止他自己人頭不保,就連長樂都會遭他牽連。

與他同時離開的,還有蘇二臨時從景帝的暗衛統領那裏調來的部分暗衛。他雖然是被人引去的,可之後帶著自家主子再次犯險,他自然要多帶些人保護自家主子的安危。

長樂安撫了露水幾句,等到她的緊張情緒漸漸舒緩下來,想了想,又囑咐她將此事隱瞞下來。祁皇後畢竟是她的母後,做母親的,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心思過重。

戈雅被她支使去休息了,長樂躺著,睜著眼怔怔望著床幔。折騰了半夜,她卻是毫無睡意,腦海中翻來覆去浮現的,都是那個女人的手指輕輕捏住兮時光潔的下巴,傾身.下去的場景。

那時候戈雅和蘇二兩人雖然也跟在她身旁,但只能聽到裏面人的交談,看到那副畫面的也就只有她一個人。不知為何,長樂突然不想將這件事告訴她們知道。

磨鏡之癖,這是一個很好的把柄。她想。

可是除此之外,她心底悄悄生根發芽的,卻還有別的隱秘心思。

長樂身為皇族貴胄,天之驕子,何時被人算計到這種地步過。自從兮時來到她身邊之後,她確實一直想要利用兮時,來探明她身後的四海商行的情況。她對兮時幾乎沒有逼迫過,可能心底就是篤定了總有一天,兮時會告訴她所有她想要知道的情報。

她是想過要利用兮時,可在她心裏這只是一個交易,雙方各取所需,完全是站在自願的立場上。更何況她能給她的,遠比她擁有的要多得多。

其實這本來就是她先做了讓步,不是嗎?這半個月養傷期間,蘇二一直在調查兮時的身份,沒有過發現任何異常,似乎她的身份真的普普通通、如她所說一般,毫無破綻。而另一方面,她們對於四海商行的查探也陷入了僵局,唯一的突破口就在兮時身上。

正在長樂已經準備對兮時付出信任的時候,正在她已經準備接納她的時候,卻出了這檔子事。長樂表面上不顯,可心底卻有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她雖然冷靜理智,可她不是沒有情緒的木偶人,她也有喜怒哀樂,貪嗔癡恨。她更擅長於將一切事情掌控在手中的感覺,一點也不喜歡這種被人掌控的身不由己感。

既然有人敢背叛她,妄圖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自然也要付出些代價才是。

黎明初現,長樂才有一絲淡淡的睡意。來日方長,她想,兮時,這筆賬我們慢慢算。

這一場覺,長樂睡的並不安穩。不知為何,她突然夢到了少時的場景。她和她的母後在一座很大的園子裏。奇怪的是,園子裏的植物居然都如同蒼天大樹一般高大,明明只是一株草,卻比她整個人還要高上幾丈。

長樂怔怔看著,她被母後抱在懷裏,母後剛剛經過的地方有一朵巨大的花,那朵花大到什麽程度呢?長樂正在想著怎樣比較,母後溫柔將她放在花瓣中間的花蕊上坐下。

這是哪裏?

長樂瞅了瞅自己短短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那朵花實在是太大、太大了,一片熱烈的艷紅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軟軟的花瓣仿佛一片紅色的海洋,保護著她不受傷害。

她手腳並用爬下花蕊,落到花瓣上。三四丈的高度看得人心驚膽戰,還好落地的觸感是軟綿綿的,不然只怕是要受傷了。長樂一邊想著,手上的動作可沒有停住,她利索的爬上了花瓣邊緣,努力踮著腳伸長脖子往外面看。

“——呼”

剛剛呼扇著翅膀飛過去的那只大鳥,比長樂見過的最大的老虎還要大。長樂想了半天才想出這麽個拙劣的比喻。在這個夢中,她的思想似乎也回到兩三歲時候的程度了。

“——嘭!”

隨著這聲巨響,長樂所在的這束花朵也緊跟著猛烈的震了震,長樂差點摔下去。不過好在她伸手敏捷,硬生生拽住了花瓣的邊緣,死死的巴在上面不敢動彈。

第二次的震動沒停多久就又來了。長樂一動不動的趴著,有了第一次的猝不及防,這一次她應付的游刃有餘。

這次震蕩結束後,好長時間都沒有任何動靜。長樂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耐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的探出頭顱出去看。

兩只碩大的紅眼睛也在望著她。

長樂嚇了一跳,紅眼睛的主人歪著頭顱,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家夥。

兔子是不會吃人的吧?長樂遲疑的想。可是這麽大的兔子……看了看自己還沒有對方一條腿高的身子,長樂心中漸漸浮上了一抹恐懼。

這裏是哪裏?!母親、母親去哪裏了??

“小家夥,你很怕我?”兔子居然開口說話了。

兔子、兔子會說話?!長樂瞠目結舌。

兔子優雅的躺下身子,然後又懶洋洋的翻了個身子,將自己的肚皮露在陽光下,看上去愜意極了。長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用上這樣人性化的詞,來形容一只兔子。一只會說話的兔子。

說也奇怪,它一說話,長樂就感覺自己心中那股子恐懼立馬消失了。她趴在花瓣邊緣上,亮晶晶的眸子好奇的打量著這只與眾不同的大兔子,奶聲奶氣問道:“剛才是你想要把我從花瓣裏甩出去的嗎?”

兔子又翻了個身,它的聲音有些不高興:“小家夥,要不是你先跑到我的花裏,我又幹嘛會對你動手?你那麽瘦小,我一巴掌就能夠把你砸死。要不是這裏有規定,不能傷害到人類的性命,你私自進入我的領地,我早就把你踩死了。”

兔子的聲音很溫柔纖細,讓人心中好感大增。可話中的內容卻不怎麽友好,長樂覺得自己被人小瞧了,瞪大眼睛,氣鼓鼓的道:“你說誰小家夥呢?你還想砸死我?我要叫我母親把你抓住烤了吃!死兔子,爛兔子!誰想要闖進你的領地啊,要不是我母親把我放在這裏,你這個破地方,我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

“你這可惡的小不點,說話怎麽這樣惡毒!”兔子猛地跳了起來,它龐大的身子如同烏雲壓頂一般,碩大的眼睛就像天邊的太陽。它動怒的樣子很可怕,長樂心中有了點怯意,心裏又憤怒又委屈,眼眶漸漸紅了。淚水在眼中打轉,但為了不又受到這只該死的兔子的嘲諷,她硬是忍著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見到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倒是兔子先洩了氣,重新趴下身子,悶悶的道:“我跟你這小不點置什麽氣,要是讓它們知道我欺負一個小家夥,還不得被笑死。”

“不要叫我小不點!”長樂帶著哭腔大聲喊道。

“你——”兔子有些氣急敗壞,可看到長樂噙著眼淚,又硬生生忍下了怒意,兩只長長的耳朵無力聳拉下去,忿忿道:“不叫就不叫!你以為我稀罕嗎!”

長樂吸了吸鼻子,倔強的跟它大眼瞪小眼的對峙。

這時候安靜下來了,她才聽到隱隱約約有爭吵聲被風帶了過來。那爭吵聲格外激烈,似乎下一刻爭吵的雙方就會兵戎相見一樣。

長樂從那其中分辨出了她母親的聲音,她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正火急火燎間,看到原本懶懶散散趴著的兔子迅速豎直了耳朵,輕“咦”了一聲:“大人怎麽跟人吵了起來?”

長樂心中一動,眼見著兔子起了身,似乎要往那邊跑去,頓時叫道:“我母親也在那裏,我也要去!”

兔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下,它慢慢彎起前腿,將它的耳朵垂到花瓣上。長樂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它的身上,毫不猶豫的選定了它兩個耳朵之間那一片光滑平坦、視線也最佳的區域,同時用手抓住它頭頂上的長毛,避免自己滑落。

兔子快速的奔跑起來,它的速度很快,呼嘯的狂風將長樂吹的到處搖擺。那爭吵的聲音也在一點點不斷擴大。可明明是那樣大的聲音,幾乎就在耳邊響起一般,可她們都吵了些什麽,長樂再怎麽仔細聽也聽不清楚她們爭吵的內容。

過了很久,兔子漸漸停了下來,突然說:“大人好像很生氣。”

長樂勉強穩住身子,歪著頭問:“你口中的大人是誰?”

“她是這裏的主人,這裏從來不會有外人進入。想必你們是她親自帶來的客人。”說這句話時,兔子的聲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怪異。

長樂心不在焉的想著母親,沒有註意到這點異常。她隨口接道:“既然我們是客人,又怎麽會跟主人吵起來呢?”

“可能是因為大人對這位客人的容忍程度,早就超過了對自己的底線的堅持了吧。”兔子如是說。

時間突然在這一刻裏停止了,長樂還沒有來得及想去想它話中蘊含的深意,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一副靜止的畫卷,緊接著,這幅畫卷被人扯成了無數碎片,灰飛煙滅。

她又進入了另一個夢境。

是大慶朝的後宮裏,那一片被廢棄的區域。依舊是那間破破爛爛的房間裏,她通過面前的窺視孔窺探房間內的景象。

兮時跪在地上,女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惡狠狠、毫不留情。她白皙的下巴上浮現出刺目的紅痕。

“你還是不願?”女人問。

這次兮時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突然動了動,往旁邊轉過去,正對上窺視孔後長樂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目光呵!滿含悲哀、憤怒,又充斥著無能為力的絕望。給人的感覺,仿佛她下一刻就會拿起劍來,將逼迫者連同她自己一起送入地獄;也仿佛她早已忘了反抗,不動聲色的接受下這一切屈辱。

我不願。長樂有些緊張,她在等著她說出這個回答。可她面上的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戈雅和蘇二都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手心早就潮濕一片。

女人輕輕俯下.身子。

她越來越近了。

兮時,為什麽,為什麽你還不拒絕???

那雙眼睛仍然看著長樂,悲哀,痛苦,又滿懷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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