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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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世界仍舊黑暗。

又是相同的時間,又是相同的夢境,仿佛註定此生此世也擺脫不了的夢魘。日日夜夜噩夢纏身,浮現在眼前的,仍然是那鋪天蓋地的鮮血。

過了這麽多年,也忘不掉的那抹猩紅。

兮時緩緩吐出心底積攢的一口郁氣,呼出的熱氣和寒冷的空氣一接觸,就立刻化成一團白霧。將將臘月的天氣,夜晚雖沒有達到滴水成冰的程度,可就這樣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蜷縮一宿,滋味也好受不到哪兒去。

長樂公主今夜不會回來了,兮時怔怔的望著上方縱橫交錯的木頭房梁。從宮內回來以後,她就直接回到了公主府,從公主府的大門徑直進入府內。守門的侍衛們異樣的眼神她都看在眼裏,她回來的那樣晚,顯然是有問題。可有些事情,她從未想瞞過長樂。她和尊上都清楚,大慶朝是蘇氏皇族的地盤,而她們這一群外來者,不得不暫時收斂鋒芒。

想必此時長樂的人已經準備將她晚歸的消息報給長樂了吧?兮時在心底思索,長樂本就對她不信任,放任她已經這麽久了,這下子,只怕也該有點急了,不知道她會使用什麽手段來逼迫她開口?

而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點到為止的提示或者隱晦的暗示,這些必須都得有個度。秘密太多,時間一久就越來越忌諱,這個分寸其實很難把握。

兮時有些頭疼的嘆了口氣,心不在焉的把玩著手指上的白玉扳指。不知何時,白玉扳指原本溫潤的色澤漸漸透明起來,扳指外圍一個不易覺察的小小突起猛然爆發出一圈璀璨奪目的光芒,緊接著瘋狂延伸了起來。

那居然是一只角。角的身上有螺旋的紋路,一圈一圈,從內到外。它不像普通的牛角鹿角那般細長彎曲,這只角如同竹子一般,純粹的挺直。角的尖端鋒銳,通體泛著一種特殊的金屬光澤,肉眼就能看出它的堅硬。

兮時在扳指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輕柔至極,似乎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制止。獨角上的光芒有些不願的顫了顫,可似乎是怕兮時生氣,最終還是乖乖的收斂了下去。

“父債子還,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嗎?”她問道。這是今天尊上告訴她的話。

獨角的光芒閃了閃,似乎是做了回答。兮時眉頭微微皺起,忍不住反駁道:“可是孩子何辜?上一輩的恩怨,為什麽要加註到下一輩人的身上!”

獨角上的光芒這次閃動的更加劇烈了,兮時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喃喃道:“我沒有心軟,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

扳指變成一團虛無的霧氣,悄悄從兮時手上脫落下來,然後霧氣又漸漸凝結成它本體的模樣。一眼看去,那白色的身體像是一匹修長的白馬,可再仔細一看就能看出它的與眾不同。紫色的頭顱,藍色的眼睛,無盡的聖潔中又透出一股說不上來的妖異。若是被這個世界的人看到,只怕要高呼自己看到了“妖怪”。

這是一只高貴神駿的獨角獸。

它輕輕倚在兮時身旁,用臉龐磨蹭著兮時,安撫她的情緒。清澈透明的藍色眼睛滿滿的擔憂和自責,它竟是口吐人言:“主人,您又有什麽錯呢?您也是身不由己啊!”

兮時沈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剛剛我夢到大哥了。大哥還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樣子,他沖著我笑,就像小時候那樣。可他的身上全是血,他的胳膊和腿也不見了。”

獨角獸忍不住擡頭看自家主人的模樣,兮時仰著頭,她的眼中有了點點淚光:“他告訴我,讓我忘掉仇恨,忘掉他們。可血海深仇已經是刻進骨子裏的東西,覆仇的本能又怎麽忘得掉呢?”

頓了頓,她說:“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好多事情。我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和二哥常常在樹下下棋,大嫂帶著恭兒讀書認字,大哥整天忙的見不到人。那時候總覺得這樣的日子平淡,老去挑釁九界十八坊,然後讓父兄焦頭爛額給我善後。”

她停住了,沒有再說話。兮時老是想起那天的那場大火,蔓延了整個天地。張牙舞爪的紅將整個世外界的一花一木浸成了刺目的顏色。

接下來是長久的死寂。獨角獸看到主人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平緩,似乎是睡著了。可她的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液體悄無聲息劃過臉頰。

獨角獸輕輕用舌頭將那滴淚水納入口中,鹹苦酸澀的淚水,是它喝過的最難喝的一種液體。它慢慢將自己溫熱的臉頰貼在主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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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是在中午的時候就回到長公主府的。她上午給父皇母後請安,之後和親人一起用過午膳,就匆匆離開了宮內。到了公主府,長樂第一時間遣人去叫兮時。要說此時她最記掛的,毫無疑問就是兮時了。

一大早下人就向她稟告了昨夜裏兮時的動向,她也沒料到兮時竟然如此大膽,就這麽光明正大若無其事的將自己的身份有異這一點暴露了出來。她到底是怎麽想的?是知道了自己知道她的背叛,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連掩飾也懶得掩飾了?

長樂向來心思玲瓏,卻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對於兮時的舉動,她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自己想不出來,那就幹脆直接問她本人好了。簡單粗暴的方法不一定完全沒用,她倒是想順便借此試探試探兮時的想法。

還有昨天晚上的那個夢。

想到這裏,長樂頓時有些怔楞。昨天夢在那裏就停了,她醒了過來,到最後也不知道兮時的答案是什麽。除了那個夢之外,她昨夜似乎還夢到了些什麽,可在醒來之後,基本上夢的內容都忘的一幹二凈了。只是唯獨兮時的那個眼神,在腦海中怎麽也忘不了。那樣覆雜的感情流露,似乎蘊含了無盡掙紮和痛苦。兮時給她的感覺一直都是恭謹順從的,那是她從未在現實中的兮時身上看到的情緒。

“主子想要怎麽處理她?”

忍不住發問的是蘇二,戈雅最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氣,不會在這種時候擾亂主子的思緒。不過蘇二畢竟是男子,心思哪有那麽細膩。

從開始到現在,長樂手下和兮時接觸最多的,毫無疑問就是他和戈雅二人了。戈雅還好一些,她是長樂的貼身婢女,只需要聽從主子的吩咐。可蘇二身為長樂手下暗衛們的首領之一,一直掌管情報收集。這次卻在兮時和四海商行身上屢屢受挫,他心中的不甘心早就升到了極點。

除此之外,還有更深一層的隱秘心思……

蘇二狠狠咬了咬牙,硬生生壓下心底的異樣情緒。

“孤還沒想好,”長樂道:“不過既然她身份有異,肯定是要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的。”

這個決定,不僅是讓蘇二大吃一驚,戈雅也失聲叫了出來:“主子!”

她毫不猶豫的跪下,懇切的道:“主子,此人身份不明,是敵非友,您可千萬不能以身犯險啊!”

戈雅或許頭腦簡單,算不上聰慧,可她身為長樂的貼身婢女,最大的特點就是忠心。她是孤兒一個,是長樂將她從街邊的乞丐們的拳頭下救了回來。自此之後,用一步登天來形容她的經歷再合適不過。一個骯臟的小乞丐一躍成為最得盛寵的公主的大丫鬟,宮人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上一聲“戈雅姑娘”。

戈雅不會忘記,這一切都是長樂賜予她的。該有的榮耀和體面,一分都沒有少過。長樂從來沒有因為她的出身而對她有過半分抱怨。甚至在帶她回來之後,是她親自教導她詩書禮儀。這麽多年的相處之中,長樂早已成為她的神,她的信仰。她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主人。

而如今,為了得到四海商行的情報,她的主子想要以身犯險。不管這只是對兮時的再一次試探,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她心底都充滿了恐慌,更是對造成這一切結果的兮時升起了幾分怨恨。

“結果還沒有定下,你們這是做什麽?”長樂無奈的敲了敲戈雅的頭顱,輕聲安撫:“快起來吧。”

戈雅欲言又止,外面這時候傳來下人通報,兮時到了,長樂瞥了她一眼,戈雅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站到長樂身後。

長樂這才揚聲道:“讓她進來。”

兮時的武器在進殿前已經解下,她沖著正座上的長樂一絲不茍的行禮。長樂打量她的表情,兮時的神色平靜坦然,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眼前的場面。

“守門的侍衛稟告說,你昨夜裏很晚才回來,孤想問問,既然你昨夜沒有直接回公主府,那你都去了哪裏?”

這話問的直白到不能再直白。

兮時有些無奈,她可不覺得長樂是爽直的性子,長樂如此,倒是抱著幾分存心想要打亂她部署的心思,逼她承認自己的身份有問題。

她斟酌著答道:“屬下昨夜去見了幾個故人,不勝酒力,一不留神睡著了。等到醒來之後屬下就立刻告別了故人,所以回來的晚了些。”

“故人?是什麽故人?”長樂似笑非笑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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