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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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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沈潯只好配合地維持被擁抱的姿勢,揚起下巴,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問題,“你應該吃過了吧?”

孟遠岑點了點頭,輕重變化的幅度便傳遞到沈潯的右肩,“嗯。”

“那你能來我的臥室嗎?”

“我有些事想和你說,一些,”沈潯頓了頓,“……往事。”

解鈴總是還須系鈴人。

孟遠岑聞聲驀然擡眼,瞬間的沖動化作言語的雛形,他很想告訴沈潯你可以什麽都不用說,可以不著急慢慢來,反正孟老師有的是耐心。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手腕已經被對方的掌心包裹住,沈潯拽著他的胳膊走向臥室,柔軟的溫熱悄無聲息地填滿心臟,他聽到沈潯的聲線,清冷也堅定,“之前總是被意外打斷,這次我一定要說成功。”

孟遠岑在沈潯的左後方,是以他的目光只要稍微往下偏移幾寸,就能看到對方雪白的後頸,他沒忍住伸手將頸部上方烏黑的發尖撩起,暴露下面的皮膚,用指尖反覆揉捏。

對方很溫順的,沒有躲避,任由他的指腹來回碾過皮膚紋理,於是孟遠岑不由自主地想,沈潯是刺猬沒錯,但是渾身的尖刺永遠不會對向他。

“也不是什麽大事,這幾天我想了很久,覺得告訴你無妨,是我的問題,是我——”

聲音戛然而止,沈潯停頓幾秒,才想到一個算是比較確切的形容詞,“是我防備心太重了。”

開關被按下,臥室驟然變得明亮。

沈潯坐到床上,以他習慣的姿勢,背部靠上枕頭,屈起雙腿,雙臂交疊環住膝蓋,“這件事要從高考前說起。”

近在咫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消散於寒冬的空氣裏。

“在大眾的普遍認知裏,家長對於高考的重視程度是特別高的,但我家算個例外,我媽雖然關心,卻沒有那麽關心,我爸更是從來不管不顧,加上我家離就讀的高中比較遠,所以我高中三年都是住宿過來的。”

沈潯說著,驀然想起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有預謀地,嘗試去和另一個人訴說他的過去,內容是他覺得無聊到不足為道的舊事,但是如果對方是孟遠岑,他會努力嘗試去說的有趣一些。

不過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孟遠岑真的能理解他嗎?

“到了高考前幾天,我放假回家,我媽說,她平時都幫不到我,高考一定要陪我一次,然後那天傍晚,我媽問我爸,我之前讓你安排的住處有沒有安排好了?”

“我爸不吱聲,我媽說你為什麽沈默,不就是和你妹妹說一聲的事情嗎?”沈潯補充道,“我姑姑家就在考點旁邊。”

“我爸還是不說話,我媽覺得不對勁,於是開始質問我爸,我和你說話你沒聽見嗎?我爸沈默,我媽繼續輸出,我爸忽然爆發了,他吼了一句說,我不準你們去聯系沈茹!”

“沈茹是我姑姑的名字。”

“我媽聽了之後一個勁的問為什麽,我爸被問的煩了,才說一個月前他已經因為分財產的事情和我姑姑徹底鬧掰,我媽說原來你是放不下面子,那我去聯系總行了吧,不用你出面,我爸說不行,總之你們誰也別想住到沈茹家。”

“我媽說那住在哪裏,我爸說不知道,我媽說那現在訂酒店還來得及嗎,我爸說不知道,我媽說現在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你既然早就知道你妹妹家住不了,為什麽不早點訂酒店,我爸說我這麽忙哪裏想得起來。”

“那時候離高考還剩三天吧,你知道有的家長在高三下學期剛開學的時候就訂好了酒店,近一點的酒店早就被訂完了,遠一點的酒店倒是有,但是太遠了,我要是住在那裏,我得早上六點鐘起來。”

“然後我爸和我媽開始吵架,吵得面紅耳赤、聲嘶力竭,但是誰也不想著先把問題解決,反而翻出之前很多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出來互相數落,我臨近高考,還要聽他們吵架,為的還是這種本來可以避免的問題,我也煩。”

聽到這裏,再結合之間沈河關於沈父的敘述,孟遠岑隱約有預感,沈潯所說的爭吵或許並不像語言描述的那麽簡單,可能是一場腥風血雨,創口是回憶連續性中斷形成的裂隙,愈合時留了一條疤,於是沈潯一帶而過。

他不由得攥緊沈潯的手心,連呼吸都放輕了,害怕成為創口上的壓力,他聽沈潯繼續說。

“於是我悄悄溜回到自己臥室,拿手機給班主任打電話,我問班主任我還能不能申請高考兩天住在學校,班主任說你怎麽不早點申請,還好現在還來得及。”

“然後我帶上幾本覆習資料,收拾好書包,返校前,我走到客廳裏說你們別吵了,我回學校住,終於他們不吵了,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媽很震驚地看著我,她說你申請住宿了嗎?我說我剛剛申請好的,我媽問我那吃飯怎麽辦?我說吃學校食堂的飯,三年都吃過來了,不會在這兩天吃壞肚子的,我媽又說我假都請好了,本來還想高考陪你幾天的,我說現在不用陪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幾天,就當放個假。”

“我媽最後說要送我到學校,我說算了吧,沈河還餓著肚子,你們都還沒吃飯,留在家吃飯吧,一來一回也要一個半小時。”

“那天傍晚,我自己乘出租車回到學校,高考住在學校裏的人很少,我的室友都走光了,那幾天宿舍裏只有我一個人。”

“再然後,高考很順利地結束,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我沒有把它作為一種遺憾,甚至有的時候回想起這件事,我會想,哦,原來當年還發生過這件事呢。”

“但是現在,我又覺得它好像在潛移默化地影響我。”

“因為後來所有重要的事情,我再也沒讓我爸媽插過手,我不放心,我覺得只有我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說到這,沈潯緩緩吐出一口氣,“……所以我需要慢慢地轉變觀念,因為我從小都是這樣過來的,就是……很少依賴別人。”

他笑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畢竟偶爾依賴幾次,結果似乎都不太好。”

“這是第一件事情,我沒和梁硯說過,只在剛剛和你說了。”沈潯繼續道,“至於第二件事情,就更無聊了。”

“簡要地概述一下,就是我爸媽不同意我做法醫,我表面上答應了,實際上填志願的時候填的是法醫學,我爸舉著衣架在院子裏追著我跑,那個場面想想還挺滑稽的吧,這算是我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沈潯說的輕描淡寫、不值一提,他有意讓表達變得輕松、滑稽,語罷擡眼時,卻發現孟遠岑的面上毫無笑意,目光也沈甸甸的。

於是他也笑不出來了。

“我一直都是一個……怎麽說呢……算是逆來順受的人吧。”

“我滿足過父母的很多要求,只是為了減少摩擦。”

“但是高考志願,它能決定我的人生軌跡,所以我不能聽父母的,我選擇誰作為我的伴侶,也能決定我的人生軌跡,所以……我未來是一定會和父母出櫃的,可我懦弱慣了,總是沒有主動訴說的勇氣,於是我就想著拖吧,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這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我和梁硯說的都和你說了,沒和梁硯說的也和你說了,就這些了,那晚的事情……對不起。”

話音剛落,孟遠岑陡然將沈潯摟入懷中,他用掌心揉了揉對方的頭發,再將沈潯的臉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鄭重其事地說:“你那不是懦弱。”

沈潯沈默一會兒,閉上眼睛悶聲問道:“怎麽不算懦弱?”

孟遠岑唇瓣翕動,他很想說如果他有一個像沈泰安一樣的父親,他也會選擇隱瞞,但是他沒說,許久後只擠出一句,“我說不算就不算。”

“好吧。”沈潯被孟遠岑難得的孩子氣的發言逗笑了,“你今天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不懦弱。”孟遠岑卻像是沒聽到沈潯的話,他先是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觀點,然後兀自地、認真地告訴對方,“你是勇敢的、冷靜的、細心的、敏銳的,在兇殺現場,在解剖臺上。”

“因為我想,懦弱的人做不了法醫。”

沈潯驟然擡眼,楞了幾秒,而後彎著眼睛笑了,瞳孔映出吊燈明黃的光,“謝謝孟老師的彩虹屁。”

孟遠岑喉結滾動一下,不清不明的情緒在眼底湧動,“我認真的。”

沈潯卻對此渾然不覺,低著頭笑出了聲,“謝謝孟老師認真的彩虹屁。”

作者有話要說:

*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奇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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