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下學的時間不算晚, 換算成現代的計時法, 大概是下午四點鐘。

仰止乖乖坐在凳子上，手裏拿著毛筆，臨摹著宣紙上的幾個大字, 嘴裏念念有詞，“一二三四五六七……古代的字好麻煩……”

他撇撇嘴，寫好一張之後，手腕上已經被墨水弄得臟兮兮。

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古代人, 仰止的功課落後其他小朋友很多, 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不用高景行特地囑咐, 很自覺地擺好文具一筆一劃地寫著。又完成了兩張，仰止往桌子上一趴, 側臉看著門外。

高景行還沒有回來, 以前這個時候, 都應該做好飯了。

仰止趴了一小會兒, 決定上街去找找他。

高景行旁邊站著三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 仰止有點怕生, 但他還是目不斜視地跑到了高景行身邊。

“哥！”

“等急了嗎？”見到仰止, 高景行柔和了表情, 溫和地問了他一句，“走, 我們回去吧。”

仰止的目光在幾個陌生人身上轉了一圈, 沒敢和他們進行目光接觸, 探著身子看了下高景行拿著的小籃子，“菜呢？”

“抱歉，出了些意外，今天應該沒有辦法去買了。我們晚上吃面好嗎？”

“嗯嗯！”仰止點頭，“等過幾個月就好了，我們的菜很快就會長好的，到時候就不用哥哥出去買了。”

高景行失笑，這些話還是前兩天他告訴仰止的，現在卻被他拿來安慰自己。他摸摸仰止的腦袋，“是是是，小止說的對。”

陸小鳳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孩，對高景行說道：“你們兩個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吧？好歹我也是為了救你，六哥你好無情！”

“這個孩子是？”花滿樓問道。

“你便是那個昏迷了八年的孩子？”東方不敗道，他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仰止，眼中的興趣盎然，“你當初跟本座講，他不在這世上，卻還活著，如今又是怎麽做到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你離開神教之後，本座也只能得到你去了華山的消息，莫非你所講的不在人世，便是在華山？”

“我不記得了。”高景行道，“這些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問題，東方教主又何必步步緊逼？”

“你在尋求本座幫助時，這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

“你想要做什麽？”

東方不敗道，“本座不過是好奇，這個世界，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

花滿樓和陸小鳳聽得一頭霧水。

陸小鳳道，“既然不是敵人，不妨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正好這位小友也沒吃東西，應該是等急了吧？“

飯桌上確實比較好說話，如果是之前的高景行，說不準因為怕麻煩，就半真半假地告訴他們了。可是現在不一樣，高景行什麽都不記得了，也不想再恢覆之前的身份。高景行分不出來，東方不敗口中的事情真的是自己告訴他的，還是他根據當時自己做的一些事情瞎猜的，對於什麽都不記得的高景行來講，還是多聽少說比較好。

點好了菜，仰止抱著一盤點心吃了兩口，高景行把他面前的盤子抽出來，換成了一小盤青菜，“別挑食。”

仰止委屈地看了他一眼，用筷子戳了戳菜，不情願地叼起了一棵放進碗裏。

花滿樓看不到，卻也能猜到他們的互動，朝著仰止的方向微笑，似乎很羨慕他們兄弟兩個的相處。

花滿樓嘆了口氣，“我有六位兄長，最初時自以為被他們的關心束縛，直到後來才明白，這份親情是多麽難能可貴。”

高景行知道他是跟自己說的，感同身受地點點頭，“是啊。如果不是仰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

聽到自己的名字，仰止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見高景行不是在跟他講話，道：“我能再吃一塊點心嗎？”

高景行：“不行。”

“嚶。”

“高兄是怎麽和東方認識的？”陸小鳳好奇道。

東方不敗因為他的自來熟賞給了他一個眼神，高景行也想聽聽他是怎麽說的。東方不敗道：“那時的他才十歲左右，跟著一個極不靠譜的人來到了洛陽尋找憐花公子，恰巧遇到了本座。”他對高景行說，“本座幫你進入了王府，你卻沒有實現答應本座的承諾。失蹤了二十年，再見面時你又來求本座找平一指救你兄弟，隨後又消失不見。”

高景行松了口氣，不是他的姘頭就好……

“十歲左右？”陸小鳳看了眼花滿樓，心道：難不成真的認錯人了？

花滿樓沒有說話，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錯。”東方不敗道。“你們與他又是何關系？”

“在下花滿樓，上有六位兄長，高兄與我家六哥實在相像。我雖然眼睛看不到，用心去看，也能發現高兄與六哥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他道，“幾年之前，六哥患了一種怪病，時長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身份，六哥失蹤之前，也曾講過不必尋他……”他輕輕嘆了口氣，“若是六哥過得好，未嘗不可。”

“你的意思是本座該離他遠一些？”東方不敗挑眉。

陸小鳳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東方不敗，“你是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原來東方兄聽說過在下。”陸小鳳笑道。

“哼。早就聽聞陸小鳳靈犀一指出神入化，可抵擋世間任何武器，不知是真是假？”

陸小鳳摸摸自己的胡子，“江湖虛名而已，當不得真。”

最起碼西門吹雪的劍他就沒有把握去接，也從來沒想過去試。

接住了就是無休止的陪練，接不住命都沒了，怎麽看都不劃算。

西門吹雪還能說得上是同齡人，東方不敗的年紀可是比他們這些毛頭小子大了近一倍。這個男人雖然衣著和長相都偏向陰柔，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強勢，人不可貌相，天下第一這個位置無數人眼饞著，能穩穩坐上這麽麽多年，必定不是善茬。

陸小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得過東方不敗，現在還沒有到跟他動手的地步。

“你這麽一說，本座反而更加好奇了。”

話音剛落，東方不敗迅速出手，陸小鳳看清了他的武器，心裏喊著媽賣批從桌子上跳了起來，躲過了他的攻擊。

誰能想到本該非常霸氣的天下第一人，使用的武器竟然是繡花針？！

虧他還準備好用靈犀一指夾住！一大把繡花針該用幾根手指夾？都是套路！早知道他就應該用花滿樓教他的流雲飛袖！

“還不錯。”東方不敗讚賞道。

他端坐在原處，方才出手的動作實在太快，仰止只感覺到一陣風刮過，茫然地擡起頭來，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

沒有內力的高景行本該也像仰止一樣，察覺不到剛才的交鋒，可他就是看到了，而且看的清清楚楚。他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面對這樣的攻擊能不能躲得過去。

答案是能。

陸小鳳看得出來東方不敗沒有用出全力，他演技浮誇地拍拍胸膛，呼出一口氣，“多謝東方兄手下留情。”

“知道就好。”東方不敗像是終於想起來自己跟面前這幾個年輕人不是一輩的，使了這一招之後，不再那麽幼稚地糾結著方才的話題，拿起筷子來矜持優雅地開始用飯。

花滿樓問仰止，“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聲音很柔和，周身的氣息也讓人覺得很舒服。警惕性很強的仰止被平一指纏了這麽久都沒把姓名告訴他，現在花滿樓一問，他看了眼高景行，見他沒有什麽表示，乖乖答道：“我叫高仰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如果不是親兄弟，怎麽會取這麽明顯的名字？

花滿樓失落了一瞬，或許這位高先生，真的不是他六哥。他又問道：“你與高先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

“高先生是指的我哥哥嗎？”仰止問道，他點點頭，開心道：“對啊，我從記事的時候開始，哥哥就陪在身邊啦！”

“那你知道你哥哥為什麽會失去記憶嗎？”

仰止搖搖頭，“不知道。哥哥帶著我跑，有好多人在追，後來他流了好多血，我們就來到了這裏。等哥哥傷好之後就不記得你們了。可是哥哥還記得我啊，他還像以前一樣，怎麽算是失憶了呢？”

“是我說錯了，抱歉。”花滿樓心情覆雜，還是安慰了仰止一句。

仰止不太明白他為什麽要跟自己道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將自己面前的蔬菜推給他，“給你吃，多吃蔬菜對身體好哦。”

花滿樓含笑道，“你就不怕你哥哥再說你挑食？”

仰止看了眼高景行，發現高景行也在看他，心虛地低下頭，把菜拖了回來，“我哪有啊？我最聽哥哥話了。”

陸小鳳看著他倆互動，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東方不敗也柔和了神色。

“對了，東方兄之前講的那件事……”陸小鳳忽然道，“高兄能不能給我們講講？其實在六哥與薛笑人的身份混雜之時，我便有所察覺，可是無論怎麽想，都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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