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無妨。”

歐陽鋒又問了一句, “你是誰”

“我是蘇星河。”高景行說。

他本該迷惘的眼神卻忽然變得銳利，似乎又那麽一瞬間的清醒，接著歐陽鋒便清晰道：“你說謊！我記起來了, 你不是蘇星河，你是歐陽鏡！”

“叔父！”歐陽克叫了他一聲, 語氣中說不出是責備還是高興, 反正高景行聽著覺得他好像挺開心的。

歐陽克道：“你記起來了嗎？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你是克兒，他是歐陽鏡……歐陽鏡是誰？克兒是誰？”歐陽鋒的清醒持續的時間不久, 接著他又進入了這樣神神叨叨的狀態。

歐陽克道, “叔父你記住了，我是克兒, 是你的侄子，歐陽鏡是我的父親，也是你的兄長。”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關註著高景行的反應，高景行對於這樣的場面已經不陌生了, 這個時候無論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只要表面上維持住面無表情，將自己剝離出來, 冷冷淡淡地看著事情發展，基本就不會出什麽岔子。

高景行掉馬從來都不是因為他的演技。

這次也一樣, 歐陽克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的地方。

相比於二十年前來說, 歐陽克的性格要更成熟, 可能在高景行看不到的地方, 也更加狠辣，但是這個孩子在他的面前總是乖巧的，說是本性也好，偽裝也好，都讓高景行對他懷有一絲愧疚，也提不起什麽戒備心來。

歐陽鋒恢覆之前的狀態之後，歐陽克深深呼了一口氣，看起來有些疲憊。他按了下額頭，道:“叔父這些年來一直是這個樣子，偶爾回想起些東西。熟悉的事物給他的刺激更大一些，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覆正常了。”

高景行只點了點頭，什麽都沒有說。

歐陽克又道：“不知蘇先生可否方便，讓我們叔侄二人跟隨你……”他看上去溫和無害，有些不太好意思，“這實在太過叨擾，只是叔父的病，我暫時還沒想到其他辦法。”

高景行知道自己應該給他回一個“不方便”或者更委婉些的內容，但是他隨後又想，如果天山那邊並沒有顧客，那他是要離開，還是在這裏呆到九十幾年之後？

因為主腦給他的金手指還是蘇星河那一套，高景行身上的武功也是《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的BUG版，這就讓人很難受了，他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地活到那個時候，但是因為當時為了適應小世界裏的BUG，硬加上了返老還童這個技能，那他豈不是還需要在各種年齡段裏來回切換？

可就算是BUG版，足以讓他的壽命支撐到那個時候了。

高景行不太想走，兩邊的時間流速不一樣，在這裏過個一百年，那邊也不準過去幾天時間。一旦出去了，再回來就得靠運氣。而且歐陽鋒歐陽克這孤苦的父子倆，太讓人放心不下了，總覺得一看不到，他們就可能橫屍野外。

別看歐陽克一臉無害，就他還像二十年前那樣牧蛇，足以說明他心中的冷酷。武俠世界裏，其實並沒有多少人將別人的性命看得很重，只是他們武功平平，心智平平，掀不起太大風浪，歐陽克這樣的反派角色，註定了要被主角幹掉的。即使在高景行來之前他也帶著瘋癲的西毒過了這麽久。

既然去天山探查完之後可能就沒啥事做，不如暫時呆在這個世界裏，陪他們一段時間？

高景行覺得有點心動。

打動他的東西，除了這兩個人之外，還有宋對蒙古的戰爭。

哪個男人一點血腥都沒有？他還挺想著參與進去，創造歷史的。

做下決定之後，再與這些人相處，高景行的態度就真誠了很多，不再是隨時做著遠離的準備，保持距離怕被拆穿。

“我欲前往天山去，若是二位不介意，自然可以一起。”高景行回答道。

歐陽克聽了很高興，他道：“自然是不介意的。”

三人進行了友好親切的交流，最後組成了旅游小分隊，準備按照之前高景行規劃好的路線去天山。

歐陽鋒修煉的是逆轉的九陰真經，關於這部武功，高景行曾經也會過，現在失去了金手指，也能說得上是略懂皮毛。歐陽鋒的武學造詣很高，即使是這樣走火入魔，他體內的真氣也在緩緩趨於平靜，不再修煉錯誤的秘笈之後，等內力沈澱下來，他也就恢覆的差不多了，就是沒有機緣巧合的話時間會有點長。

在原本的時間線裏，歐陽鋒恢覆了神智，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最後跟洪七公比武時，突破了至陰與至陽的界限，才想起來以前的事情，但是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油盡燈枯，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一瞬間了悟之後便去世了。

高景行看劇情的時候覺得有點可惜，但是有時候這個大綱是不能改的，之前他還能判斷出來，更改大綱的標準，但是到了現在，主腦給他下達的明顯不對的任務，在後續發展中離著原本的劇情越來越遠，小世界卻沒有崩潰重啟，讓高景行對自己的判斷開始懷疑。

這主腦該不會又是在坑人的吧？

他當初簽的合同，是真的合同吧？

身處於小世界當中，現實生活裏公司還沒有開始運轉上班，高景行的這些疑問也只能攢著，到看見人之後一起問。

從陜西一路走過去，地勢越來越高，這一路也越來越偏僻，可以稱得上是人煙稀少，也減少了遇到熟人的概率。

在到達昆侖山之後，高景行有點緊張，因為明教就是在這邊的。雖然這個時候的明教才剛剛從波斯傳過來，不具備什麽規模，總壇也不是在這個位置，他還是覺得有點緊張。

這種心情就像在現在參觀那些上了年代的古建築一樣，是一種文化傳承、溶於血脈之中的感覺，也並非是只在同一個群體中會有，那更像是一種情緒，隨時可以渲染起來。

生活在現在二十多年的高景行已經很少有這樣的情緒了。只有在這一刻他才能明確的意識到，在這千年的時間中，磨去了什麽，那些顧客又為什麽願意花錢過來。

雖然他依舊覺得這錢花的不值。

昆侖上很高，在這裏要比中原地區寒冷很多。即使有內力護體，高景行他們還是入鄉隨俗，換上了厚衣服。

歐陽鋒這些天有明顯的好轉，最起碼他不會將一句話重覆很多遍了，勉強也能跟人交流。

來到山上之後，並沒有記憶中的明教總壇，高景行望著這光禿禿的一片，開始走神。

歐陽鋒忽然叫了一聲，“白駝山莊！”

高景行和歐陽克早就習慣他這樣的狀態，也不覺得奇怪。

歐陽克問：“叔父又記起來什麽了？”

“白駝山莊，這裏是白駝山莊？”他看著歐陽克，充滿了期待。

“不是，這裏是昆侖，白駝山莊在西域，還要再往西一些。”歐陽克沒有騙他，將實話說了出來。

“昆侖……對，是昆侖。這裏不是白駝山莊。”歐陽鋒道，他忽然看向了高景行，“大哥？”

“在下蘇星河，不是你大哥。”這話高景行已經說了很多次了，歐陽鋒現在記性不好，也沒人能指望他記得住。

“你若不是我大哥，為何又與他樣貌相同？”歐陽鋒的聲音算不上好聽，年輕的時候不是，老了之後更不是。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慢下來之後猶如蓄勢待發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作為一個反派，他在硬件條件上完全合格了。

高景行從四十多年之前就開始扮演他哥，雖說他的時間是跳著來的，也能說得上對各個時期的歐陽鋒都很了解，歐陽克也如同他的小輩一般，當然不會覺得害怕。

他緩緩說道，“你不相信，可以仔細想一想，歐陽鏡在四十幾年前便離世了。”

“大哥，他死了？那我呢？我又是誰？”

這麽哲學的問題誰能想到答案？高景行覺得，就算自己拿出現代那些研究理論給了他答案，歐陽鋒也不一定能聽得懂。

說起來，給歐陽鋒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黃蓉。

就算沒有歐陽克覬覦她，歐陽鋒對九陰真經的執著，也足夠讓他們跟桃花島站在對立面。

對他這個問題，高景行也只能嘆口氣，跟歐陽克對視一眼，不再去理會。三人順著山脈一直走，去尋找逍遙派靈鷲宮。

找的時候，高景行忽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他的武功好像是覆制的逍遙子，而無崖子活了九十多歲……作為無崖子的師父，逍遙子的年紀應該也不小。

現在這個時代，應該是可以遇到他們的吧……那，逍遙子他學會逍遙派那些武學了沒？真的遇到了又該怎麽辦，傳授武功嗎？

高景行覺得有一點點慌，他想，如果早一點料到是現在這個局面，就算是用歐陽鏡的身份也比蘇星河的身份要好。最起碼不會那麽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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