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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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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東西!”商衍氣得青筋暴起,狠狠扇了李宏興一耳刮子,“你以為劉熹一個人在寢宮嗎?你以為監牢裏只有藺廣在嗎?你讓她帶著幾個兄弟殺出重圍,你還在這裏!”

李宏興被他罵得一楞一楞,那種留下來固守大燕的熱血勁頭也給罵沒了,只能呆呆道:“我……是大將軍讓我留在這裏的。她……她讓我留住齊軍,守住城門。”

商衍感覺腦袋一跳一跳的,萬般忍耐才沒有殺了這沒腦子的武夫。

“她的人,還剩多少在夾谷?”

李宏興楞楞看著他怒氣滔天的面容,乖乖答道:“不足百人。”

“你當我商衍是什麽?不足百人便想擋我齊軍的路。”他怒目圓瞪,又是氣歡慶肆意妄為,又是氣面前這個李宏興笨得人神共憤,喘著粗氣道:“知道我商衍不會殺了你,讓你留在這裏,她要留你一命,我偏要宰了你!”

說著,他一把便奪了李宏興手中的劍,直指他咽喉。

李宏興不躲不避,將商衍說的話放在肚子裏倒騰了老半天,終於睜大了眼睛,“大將軍她……她……”

商衍瞪著他,想起曾經住在燕營裏,有許多次,眼前這個人又粗又莽,總是壞了歡慶許多事。可歡慶卻總只是罰罰他,也沒有再多做計較。她那時笑著同他說起過,這粗莽武夫自小是個孤兒,被藺廣收了帶在身邊,一根直腸子,雖說比上不足,卻是有著許多人都望塵莫及的忠誠。

商衍將劍往地上狠狠一扔,“把守城的人召集起來,歡兒他們走了有多久?”

李宏興道:“半日了。”

說話間,跟著商衍登城墻的齊軍已然上了城,他們只見到上將軍與燕軍守將對峙打鬥,一番激戰後便是上將軍對他又是甩耳刮子又是大罵,看得他們心潮澎湃,按捺不住要殺上城墻的激動心情。

如今上了城墻,正要拔劍殺人,卻聽到商衍冷著臉高聲道:“不許傷這城墻守兵!”他說著朝西面看了眼,又看到李宏興等人護臂上纏著的一圈白布,問道:“劉熹親兵護臂上纏有白布麽?”

“沒有。”李宏興答道,“大將軍被人稱作‘白袍將軍’,我們都是大將軍屬下,只有大將軍屬下護臂才有圈白。”

商衍轉過身,面色陰冷,又高聲道:“凡是護臂沒有圈白,見兵就殺!”

這大概是李宏興戰爭生涯中最為奇異的一次事件了。

他與敵軍主帥一道,殺進了燕國腹地。

在他們前邊是負傷深重,越走人越少的歡慶一行人。商衍帶兵打入燕國,消息散得極快,原本追著歡慶一行人殺的燕兵,聽聞齊軍入境的風聲也使不出全力了。分了一大半人的去阻擋齊軍,只派遣一小撥人繼續追殺。

原本不過半日的距離,商衍這邊快馬加鞭,眼見就快要追上了,卻因著燕兵分路阻殺,給擋了些時候。歡慶與王毅充走得更快,這距離又拉長了。

夜裏,王毅充安排一眾將士簡單地紮營休息,將戰死的士兵屍體給掩埋了。歡慶把這些死去的將士名字都寫在了一塊白布上,將那白布攤在墳頭附近,一個人靜靜依著土堆坐著。

臨近靈丘,她原本堅定不搖的心不知為何越發煩躁起來。幾日前死咬著不放的燕軍越來越被甩在了身後,同行將士犧牲得也越來越少,乍一看,仿佛事情與局勢都在往好處走,可她就是無法安心。

炎夏已然消耗殆盡,而秋意一日比一日深濃,夜風吹到臉上,拂過身上,竟是覺得有些涼意了。

“大將軍。”

王毅充手裏拿著一件披風,走到歡慶身邊,遞給她,“夜裏冷,您披上吧。”

歡慶接過披風,看了眼不遠處的營地,“將士們歇下了?”

“歇了。”王毅充看到歡慶身上的血汙,這幾日他們一邊與那些親兵糾纏打鬥,一邊趕路,幾乎沒有正經歇氣的時候,這會借著月光,依稀可見她一身甲胄沾著暗色血跡,臉上也東一處西一處地搭著已經幹透的泥和血。

他遲疑了些時候,將纏在護臂上的白布給解了下來,說是白布其實也是沾了許多灰泥與血,“大將軍,末將給您汲點水,洗一洗吧?”

歡慶輕輕一笑,“不用了。”

王毅充道:“還是洗一下罷,您……您是女……女……”

他有些結巴,從前若是歡慶這般模樣,他定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可自從知道了歡慶是女人,不知不覺便會生出“女兒家受不得這般臟”、“女兒家到底是有些柔弱”的念頭,他下意識將這些念頭與歡慶去重合起來,卻連自己也說服不得。

比如現在,她神色淡淡,對身上的臟汙與血跡毫不在意。

“我……”王毅充話不成句,只得垂下手臂嘆氣道,“大將軍,是末將無能,難為你了。”

歡慶又輕輕一笑,“我才是大將軍,‘無能’這樣的罪名如何能先落到你頭上?我帶兵多年,到如今竟是這般田地了,前有狼後有虎,什麽都這樣渺茫……”

“大將軍萬不要妄自菲薄!”王毅充對著歡慶一拜,“王毅充一直從心底敬重將軍,如今我們到了這般境況,卻不是將軍所為,實在是我燕帝與太子……太過荒謬無能。”他說著重重嘆氣,“老將軍鞠躬盡瘁,竟也鋃鐺入獄,如何叫人不心寒!”

“我爹的罪名無可厚非。”歡慶看向天空中懸掛的彎月,“假若當初我甘於平凡,一直默默在軍中做一個小士卒……”

“將軍大才,怎能屈居士卒末位?倘若沒有大將軍,我燕軍怕是連今日都撐不到了。”

“大才又如何?”歡慶道,“高才如商鞅李斯守不住秦,二世而亡;忠勇如李陵韓信,又是何等下場?”

王毅充怔住。

歡慶又道:“高才如困獸,忠勇似木枷。明君也好,昏君也罷,一朝為臣,半生事君王。多的是狡兔死,多的是良弓藏……”

他聽著心生悲戚,古來忠臣能將總是沒有太好的下場。便是如介子推,割肉事主卻也抱樹而死,成焦炭一塊。

歡慶語聲沙啞,歲月刻出的滄桑夾在字句間,隨著微涼的秋風在夜裏輕輕蕩漾。

他情牽心動,輕輕哼唱起來:“楊柳青,飛花漫,雁飛碌城外。故人遠,寄書難,游子何時還……”

歡慶轉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昨夜月明,今夜風寒,風又飄飄,雨又瀟瀟,望斷天涯,何處見家……”

她蜷縮起身子,抱住雙腿,驀然想起多年前那些朝陽暮霞,她穿著又小又可愛的衣袍,滿頭大汗地練拳紮馬步。那時她身側的爹爹,她一向都未有註意他的臉,總是害怕他多說一句話便是又要罰她。如今回憶起來,那時爹爹是否笑著?是笑著的罷。

她閉上眼睛,將淚意咽回了肚子裏,跟著王毅充唱道:“古來征戰,多少歸人。野營萬裏,年年埋荒。海闊雲長雪山暗,飛沙揚鼓破敵關……”

唱了沒幾句,不遠處的營地裏突地跟隨進了微弱的歌聲,每唱一句,那歌聲便稍稍響亮了一些,唱著唱著,這停歇了沒有多少人的小樹林便充盈滿了歌聲。

“風蕭蕭兮誓家國,壯士去兮伴寒鞍,何處吹蘆管,我以我血,為君守盡城上磚。”

林中秋風嗚咽,淒淒而語,仿似是為這些滿身傷痕的士卒落著淚,拂面而過,似是有冰涼的水珠掉入眼中又流到面頰。

一夜無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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