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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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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歡慶和王毅充一行人便馬不停蹄地趕向靈丘。

一路,眾人都分外沈默,臉上俱是凝重的表情。

又行半日,終於到了離靈丘最近的沛鄞縣。卻見到沛鄞縣的百姓都匆匆忙忙的模樣,看起來都是在往靈丘趕過去,城門處有重兵把守。

歡慶與王毅充一行人將親兵穿的甲胄換上了,看起來與皇帝的親兵無二。他們沒有洗掉臉上的血汙與泥漬,打算裝作親兵的模樣進城,直往靈丘,扮作報加急信的士兵模樣。兵分兩路,一路前往面聖稟報軍情,一路借著面聖拖延時間前往監牢假傳聖旨,以金蟬脫殼之計將藺廣從監牢換出來。

雖說這計謀許是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卻能拖延不少時間,至少也能把藺廣從監牢裏救出來,一旦能將他救出靈丘,事情就好辦了。

因著歡慶與王毅充到底是將領,相對面熟,是以就讓一般士卒帶頭往前,他們二人跟在隊伍末尾,快馬加鞭往城門去。

剛到城門處,被把手的兵士給擋了下來。

“來者何人,下馬!”

帶頭的兵卒臉不紅心不跳,騎在馬上,舉著手中一封沾血書信大聲喊道:“我王親兵於碌城遭遇藺家軍拼死抵抗,太子殿下危急,特呈緊急軍報於聖上,擋路者死!”

那守城的士兵也沒有再行檢查真假,看了眼歡慶一行人一身血汙,大手一揮道:“放行!”

無驚無險,如計劃中那樣,他們進了靈丘城。

越往城中,路邊百姓竟是越來越多,歡慶看著覺得十分離奇。這靈丘城一向是劉熹行宮,從來不會讓百姓靠近,更別說讓他們大搖大擺進城了。他一向自以為是天之驕子,常人碰不得更見不得。

如今……

“王毅充,你覺著,這是何故?”

王毅充也正皺眉看著路邊的百姓,像是三月裏趕集似的,都往城中走。他搖了搖頭,疑道:“末將也覺得奇怪,看起來像是有什麽大事情。估摸著是皇帝下令讓百姓進的城,否則不可能會這樣。”

歡慶心頭的不安越來越深,狠狠一甩馬鞭,瞪視前方道:“按計劃行事,快些走。”

又走了些時候,一行人到了行宮門前,又是重兵把守。拿著路引的百姓一個個經過了守衛的嚴密搜查,魚貫而入。

歡慶他們照樣用了先前的招數,讓那帶頭的兵卒拿著血書大喊,才剛說了一句話,便聽到那行宮守衛道:“再重大的軍情也押後再說,皇上有令,今日要當眾處置逆臣賊子,任何他事都不得幹擾。”

兵卒一楞,道:“是哪位逆臣賊子要遭處?軍情緊急,竟也要押後了?”

“這你都不知道?”守衛不屑道:“沒看見大家都排著隊要去看呢麽?當然是不久前入獄的藺廣了,你們若是要稟報軍情,就等事兒完了再說罷。”

歡慶心頭大震。

她朝一旁同樣臉色凝重的王毅充使了個眼色,握著韁繩的手不斷發抖。

“謝告知,那我等便待到結束後再將軍情稟明聖上。”

王毅充壓下驚跳的心,說罷便一行人慢慢進城去,他看了歡慶一眼,小聲道:“先看看情況,我們人少,找個隱蔽的地方,先換身衣服罷。”

歡慶點頭,“為今之計,只有這樣了。跟這些入城的百姓‘借’一下吧,不要殺害他們。”

不多時,歡慶和王毅充一行人便混進了看熱鬧的人群中,他們站在平地上,面前幾丈遠處是一塊稍高的小高臺,那是法場。劉熹常年在靈丘,議事議政也都在此處,因此監牢法場也都一應俱全。

那高臺上鋪著一塊白布,什麽人也沒有,只有幾條鐵鏈。

再遠處是高高的城臺,比城墻要低一些,上設有皇帝與朝臣的席位。近年來,劉熹越來越喜歡觀看法場行刑,是以那席位裝扮得十分奢華舒適,與城下那寒酸森冷的法場一比,如同天壤。

圍觀的百姓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站得滿滿的了,因著法場寬廣,場上的侍衛又都是一臉肅然,整個天地仿佛都散發出一股靜穆的氣息,因而也沒有多少人敢說話,連小聲的議論都十分稀少。稍有些說話聲,被那站得筆直的侍衛看一眼,便戰戰兢兢低了頭,再也不敢發聲了。

直到一個手腳都拷著鐵鏈,脖子上掐著一副鐵枷的老頭慢慢悠悠從刑門走出來。

“真是藺老將軍啊……”

“胡說什麽老將軍,現在是階下囚了。”

“那也是藺老將軍,他可是兩朝元老,打了多少仗,落到今天……”

“哎,你說做啥不好,非要把女兒說成兒子,真是利欲熏心……”

“哪個做官的不希望加官進爵名垂千古啊?”

隨著那鐵鏈叮叮當當地響,人群裏的議論聲也是此起彼伏。

歡慶和一眾將士聽了俱是惱憤。

藺廣須發皆白,漫步而來,那神情卻怡然自得,仿似他並沒有戴著枷鎖鐵鏈,甚至神情中還有一絲倨傲——那是無數次的大戰中錘煉而來的。

他在牢中坐了多日,起初總是心神不寧,後來聽到獄卒說起藺大將軍挾持太子逃逸叛國,竟是心頭一松。既是被冠上了叛國的罪名,她一定是同那小子走了的罷?他這樣想著,便是安心了。

歡慶脾性倔強,怕是只有到了那小子手裏,才會給收服一些。這樣想著,他又覺得不大開心,自己養了這麽多年的寶貝女兒,好容易養出一身傲氣與倔強來,卻偏被外人給收服了,可是讓人憋氣。

然而,相比於搏命前來救他,總是跟著那小子走好一些,不僅好一些,好太多了。

只要她好好活著。

藺廣像是吃了許多定心丸,在白布中央站定,臉上竟是依稀可見一絲笑容。

他與劉熹多年宿仇,為了歡慶一生平安,生生忍了。他每一次面見皇帝,都要想起亡妻的音容笑貌,每一次他都把頭垂得很低很低,生怕神情有一絲漏洞,便洩出恨意來——為了歡慶,他一定要忍。

幾乎是把每一顆牙齒都嚼爛了和血吞,這麽多年,他真是累極了。

死在誰的手裏又有什麽要緊,只要歡兒好好的,他便能安心閉眼去黃泉——這麽多年,他太想念蘇惜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黃泉路上等得心焦了?

念及此,他輕輕一笑。

悠悠擡頭,他看了眼四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那一個個的生面孔,是他這幾十年來守護的人。這些人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悲慟與不舍,多的是茫然麻木,甚至有些人臉上還帶著看好戲的驚奇。

這便是大燕子民。

藺廣心中一絲憤然也無,他又淺笑著環視了一圈這些百姓。

突地,那平靜而毫無怒意的眸子停滯在人群中某一處,倏然睜大。緊接而至的是洶湧澎拜的震驚與苦澀。

歡兒!

她竟來了!

藺廣在這一瞬驀地恨極了商衍,恨不得想殺了他!

卻又無奈,又痛心,那微小的欣慰都讓無邊的擔心與愁苦給淹沒了。他養了個好女兒,著實是個至孝至順的好女兒,可比起她至孝至順,藺廣更希望她安安穩穩地好好活,哪怕棄他於不顧,也是一點也不打緊的。

這時,劉熹帶著一眾朝臣走上了城臺,他因服食丹藥過甚,面色極其難看,形容枯瘦,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身為國君的威嚴,反倒是他身側那肥得流油的太監更顯得富態好看,作態驕矜。劉熹身居帝位,皇室貴氣是一絲一毫也沒有的了。

他瞇著眼睛看了眼站在白布當中的人,突然嘿嘿地笑起來,聲音嘶啞,像破鑼似的,“藺廣啊,那是藺廣啊?他看起來真是老透了,比朕老多了,哈哈哈!”

“皇上您福壽萬年,青春永駐,哪是那老東西能比的!”一旁的太監立刻尖聲說道。

劉熹滿意地點點頭,在座位上跌下來,因著體力不支,他靠在軟墊上喘了好幾口氣,才坐正了,道:“上刑罷。”

“喏。”那肥太監一甩拂塵,走到高臺邊,對著底下空地上的侍衛尖聲大喊道:“皇上有令,上刑!”

那些侍衛得令後,一人手執一根又粗又長的鐵鏈,叮叮當當往藺廣身邊走去。

藺廣須發抖動,死死盯著人群中咬緊牙關的歡慶。他看到歡慶了,也看到了歡慶身邊的將士,他們在人群中太容易被他發現了,與那些百姓有著迥異的悲慟表情,更是一臉堅毅。

征戰多年他從未怕過,如今在這法場上看到歡慶等人一臉的堅毅果斷,他怕得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老將軍……”

上刑的侍衛曾經在藺廣手底下做過事,這如今看到他竟是嚇得瑟瑟發抖,心頭不禁生出些鄙夷來,卻也十分可憐他這般模樣。

“動手!”人群中,歡慶輕聲對身旁的王毅充道,“在上刑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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