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何韌猶豫再三，還是發出了那條微信。她不想端木感覺被騷擾，所以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發了那段筆記。

桌上放著手機，何韌在播放錄音。只是今天，她沒有了平常的享受和坦然，她開始感覺到不安。在她下午故作鎮定地蒙混過關的時候，這種不安感就一直纏繞著她。

何韌敏銳地觀察了端木了表情，那種從迷惑，到若有所思，到最後的欲言又止，讓何韌不安，也內疚。

她不清楚端木到底猜到了什麽，為什麽沒有刨根問底。以端木的智商，不可能全無頭緒的。

端木今天又一次直截了當地亮明了自己的態度，就是絕對不會接受何韌的愛慕之情。何韌發現，她就是沒有辦法恨端木。哪怕是無情的拒絕，端木也不是帶著私心和偏見，而是出於正直。

何韌很傷心，同時，她也更加尊敬端木。在人們普遍喜歡利用自己的強勢力量欺負他人的時候，端木追求的是平等。

現在回想起來，連善良軟弱的文馨，其實也是在利用她的有利地位欺負何韌。

越是尊敬端木，何韌就越發不安，對於自己的行為。

那是雙重的欺騙。隱瞞文馨的身份，隱瞞錄音的行為。

何韌很糾結，不知道要如何收場。

另一個縈繞何韌整晚上的是端木的孤獨感。端木對自己孤獨的描述令何韌震驚。她無法想象，優秀如端木，為什麽會處於如此孤獨的境地？何韌要好好思考這件事，她想在接下來的這周，重點跟端木討論她的孤獨問題。再往後，她們就要變成一個月見一次面了。

何韌覺得時間緊迫，她想探討端木的困擾。即便自己不能走進端木的生活，她也希望端木能過得更好。端木應該得到上帝的眷顧。

對於端木減少頻次的決定，何韌其實還是有能力拒絕的。但是經過一個晚上的掙紮和自我說服，她準備妥協。能說服自己的，正是端木說的那句，回到真實的生活裏去努力。

何韌忽然想通了，是的，只有回到現實生活裏努力，做一個能與端木平等相處的人，才是最好的選擇。

何韌甚至產生一股豪情，就是盡快完成那本要獻給端木的書。在她腦海裏不斷上演的，是自己拿著那本書遞給端木，而端木用讚賞和尊敬的態度接過書的時刻。何韌感覺到了一股暖流在身體裏湧動，她知道，那就是熱情。

在接下的診療中，何韌堅持要討論端木的孤獨。

“為什麽要用診療時間討論我？”端木對何韌的堅持很是不解。

“因為從下一次開始，我們一個月才能見一次面。我遵從你的提議，而我今天想更好的利用我的這一個小時討論我想討論的事情。”何韌是微笑著說出這段話。她不能老是在端木面前表現出咄咄的態度。

端木笑了起來，“但是，何韌，我並不一定會告訴你真相。我有我的隱私權。”

何韌楞了一下，她不知道端木在暗示什麽。是在暗示錄音的事情嗎？仔細看端木的臉色，並沒有異常，沒有憤怒，倒是饒有興趣的表情。

“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訴了你。這不公平。”何韌說。

“我們簽有協議，我必須保守你的隱私。然而，協議對你沒有約束，你沒有責任保護我的隱私。”端木平靜地回答。

何韌再一次仔細觀察端木的臉色，看她是否又在暗示錄音的事。然而，何韌什麽也看不出來。

“端木醫生，我不是打探你的隱私，我只是想討論孤獨。因為孤獨感也困擾著我。我想了很久，似乎找到你孤獨的某種原因。或者說是一種猜想，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一聽？”

“哦？你說。”端木有興趣聽下去。

“泛泛之交，從來不能真正解決孤獨的問題。陪伴只能是知己或者情人。知己難得。我以為我可以懂你，你卻說，其實我並不懂。我說你懂我，你卻說，這是你的職業，你懂很多人。總之，你否認與我是知己。你根本上把你所有的客戶或者病人都排除了出去。我們既不能成為你的知己，也不能愛慕你。”

端木嚴肅地繼續聽。她無法回應。

“在我看來，這只是你拒絕我的理由，因為你是心理醫生，你被你的職業操守困住了。在我看來，你是被一種假道學給困住了。因為你擔心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的細微差異，都可能造成我的誤解。所以你小心翼翼，舉棋不定，你認定任何對我感情的回應，都可能造成對我的傷害，都是不公平的。然而事實並不都是你想象的那樣。”何韌說到這裏的時候，她內心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決心。

“你的那個游泳教練，她無法理解你，她與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你珍惜她的陪伴，那僅僅是因為你太孤獨。陪伴，我堅持認為，要麽是心靈相通，要麽是肉體結合。她做不到與你心靈相通，你或許只能追求第二種關系。”

何韌當然看到了端木震驚的表情。但是何韌已經決定要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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