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何韌直視著端木的眼睛，“你上次沒有追問我怎麽做到的。所以我現在有了一次誠實的機會。”

端木皺起眉，微微瞇起眼睛，使得眼神既像是迷離，也似乎是深邃。她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你是怎麽做到的？”

何韌用上齒輕輕咬住下唇，她需要勇氣。一旦開始誠實，她就必須承受誠實帶來的後果。當然，如果隱瞞，也同樣必須承擔後果。不同的是，隱瞞的後果不會迫在眉睫。而誠實的後果，馬上就會呈現了。

何韌伸手提起放在沙發邊上的背包，從裏面掏出手機。手機正在錄音。

端木盯著手機，沒有說話。

“端木醫生，我只告訴你，我每次回去要寫筆記。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也會聽錄音。”

端木眉頭皺的更緊，身體往沙發背上靠了靠，右手臂抱在胸前托住左手臂，左手修長的手指揉捏著下唇。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也在思考。

“為什麽要偷偷地錄音？”端木的語氣裏有深深的失望。

“端木醫生，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只是想做一點解釋。這些錄音我聽了很多很多遍。你說我領悟力強，其實是因為我聽了很多遍。它對我非常有幫助。端木醫生，我已經開始寫作，真正的開始，我的新書。”何韌停了下來，她多麽期待端木能像往常一樣，對她表示讚賞。

但是端木沒有。端木臉上沒有表情。

“以前我一直認為，寫作的關鍵是找到靈感，但是現在我發現，更重要的是找到一種節奏，生活的節奏。我的節奏是在這裏找到的。過去的這些年，我已經失去是生活的節奏感。我沒有固定的時間，沒有固定的事情。我全天候地等待文馨，隨時待命。我沒有節奏，也沒有目標。我的內心沒有了秩序感和節奏感。我在懈怠和騷動中搖擺。所以我失去了寧靜，也就失去了創作的靈感。”

何韌一口氣往下說，“我來心橋，每周固定的時間。這是錨定一般的時間。我的生活的周期就是以這一天為基準。這讓我很篤定，很舒服。而在一周隨後的日子裏，我會反覆地聽這些錄音，你的講話帶著令我安心的節奏感，你的語言總能不斷地給我帶來啟發。你建議我找一個固定的時間坐下來寫作，我想通了，你就是要我找到一種秩序，一種節奏。我現在做到了。”

何韌再次停下來，端木依然沒有反應，沈默地看著何韌。

“端木醫生，如果說，我的偷偷錄音有任何一點點可以原諒的地方，那就是上面我說的這一點。後面我要說的，都是不可能得到你的諒解的原因。”

端木動了一下身體，這是一種態度松動的表示嗎？但是，任何松動對於何韌已經沒有意義。箭不是在弦上，而是已經離弦。

“我偷聽了你們倆在這裏的全部對話。而且聽了很多遍。我有偷窺你的欲望，我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你在診療以外的時間是什麽樣子，我想象過你在賭場的樣子，在死亡谷的樣子，想象過你跟別人調情的樣子。我這段錄音聽了很多遍，我討厭你的這個游泳教練，我覺得她完全配不上你，她根本理解不了覆雜的事情。我知道，其實是我嫉妒她。我嫉妒得要發瘋。她可以得到你的笑，得到你的寵愛，她可以陪伴你去旅行。她無論多麽胡說八道，你還是會容忍。但是，我現在不求你原諒，我會向你保證。”

何韌說著話，從包裏摸出一個U盤遞給端木。“我全部的錄音資料這裏面都有備份。還有一段我的鄭重承諾。如果這些音頻資料洩露出去，我願意承擔任何懲罰。”

端木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了U盤。何韌的誠實和誠懇，讓端木無法生氣。“何韌，我接受你的解釋。說真話，如果你直接告訴我要錄音，我不會拒絕的。你不必偷偷地錄音。我只需要知情權。”

“端木醫生，你這話說的太早了。”何韌苦笑了一下，然後閉起眼睛，她需要積蓄一下力量。

等到何韌睜開眼睛的時候，端木看到了她眼中孤註一擲的堅定。

“端木醫生，後面還有呢。”

何韌過於嚴肅的表情讓端木有點緊張，她緊張地稍稍笑了一下，“你的秘密還挺多。”

何韌癡癡地看著端木的笑容，遺憾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猛眨了幾下眼睛忍住淚水，心中默默地對端木說，“端木，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對我笑了。”

何韌再一次咬緊下唇，劃開手機屏，點開一張照片，然後把手機放在端木面前的茶幾上。

端木看了一眼照片，何韌和一個女人的合影。

“你和文馨？”端木疑惑地問道。

“你不認識她嗎？”何韌有點意外地問道。

“我應該認識文馨嗎？”端木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但是說不清是什麽。

“她不叫文馨，她叫唐莉。”何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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