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於是，端木成功地將談話引向了寫作。如果需要心理重建，端木選擇先進行寫作這根支柱的重建。關於失去親密伴侶的創傷，端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她首先要自己做好心理準備。

說到寫作，何韌起初有些抗拒，她回避評論自己的書，而是抱怨讀者口味的反覆無常，抱怨時代精神的墮落，抱怨出版業的痼疾。。。。。

端木打斷了何韌的抱怨，她要何韌說一說自己的寫作遇到了什麽困擾。

何韌不情不願地轉向自己的問題。

“我生活在完全封閉的狀態，我比任何時期都消沈。你知道，要想說服別人，必須要自己先信服；要想讓別人興奮，必須自己興奮。而你現在知道了，我很消沈，沒有什麽事值得興奮。我的文字說服不了任何人，也無法激發任何人的熱情。“

“現在的文化產品很豐富，人們都在為知識付費。。。。“端木說。

“其實現在像是一場詭異的狂歡節，但是我的感官已經跟不上這個盛大的節日，我沈淪了。我找不到自己，無所歸屬，我在流浪，但是又不自由。“

端木淺欣賞何韌的這套帶有一點書面語氣的描述。“你的作品曾經很出名，應該有感染力才會被讀者認可，想必有其精妙之處。“

“那些作品，回過頭去重讀，只能說，帶著濃濃的香水味道，都是寫作技巧的集合，脫離現實，無病呻吟。毫無意義。“

何韌竟然完全否定了自己的作品。

端木淺試圖扳回何韌的消極情緒，但是苦於自己從來沒有看過何韌的作品，無法找到突破口。而對於文學自己很是孤陋寡聞，她太久遠離了文學熏陶。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角度來看，你對以前作品的不滿意，是因為你的品味和素養提高了。“端木引導何韌思考。

何韌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這些空話對她沒有用，她不會當真。

於是她們倆繼續在寫作這個事情上糾纏，直到何韌失去耐心。

“天哪，你別老盯著我說這個。你根本不懂寫作，你不知道寫作有多寂寞。這是一份沒有觀眾的工作，沒有觀眾卻需要保有創作激情，甚至還需要保有創意。你不會懂的。”何韌幾乎又要發火了。

“何韌你錯了。我還真的可以理解你的這種心情，在沒有觀眾的狀態下創作，因為我們也是。心理醫生也是沒有觀眾的一種工作，甚至比你們更加寂寞。你的作品完成後還有讀者，最終是有觀眾的。而我們連最終的觀眾也沒有。我們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工作的成果，因為這涉及病人的隱私。”

何韌沈思了一下，然後臉上竟有了某種光亮，她好奇了。

“病人不是觀眾嗎？比如我。”何韌正了正自己的身體。

“不是。因為病人無法保持客觀。我們精心設計的方案，病人視而不見。病人渴望我們持久的註意力，卻不會付出自己的關註。”

“那我很好奇，缺乏了觀眾這個養分，你怎麽保持激情？”

“這個需要長期的訓練。而且我們也有自己的心理導師。”端木遺憾地想，自己現在其實並沒有導師，她在孤軍奮戰。這讓她格外吃力。

“是嗎？我還要好奇一下。。。。。”何韌的情緒竟稱得上興奮了。

“何韌，不要再好奇我的工作了，我們回到你的事情。”端木堅決地按下何韌的好奇心。今天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端木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這個動作提醒了何韌，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何韌竟然有點懊悔自己為什麽要遲到。說真話，自己完全是可以做到準時的，但是出於一個不明確的心理，她在出門前磨蹭了很久，毫無意義的磨蹭。

“我們上次最後提出的問題，我想我已經知道了部分原因，你還有什麽別的原因嗎？”端木淺總是要回到這個問題上來的。

“雖然我的創作靈感從兩年前就喪失，但是文馨的離去卻是讓我失去最後一個觀眾而陷入絕望。我的整個生活不再有人關註，這難道不是最糟糕的狀況嗎？”

“缺乏觀眾的生活確實很糟糕。我們下次就來討論你的這個問題。”端木要結束這次會面了。

何韌賴在座位上沈默了一會，她有點期待端木淺能補給自己那10分鐘。她發現自己竟不是心疼那1/6的診療費，而是1/6的時間。她暗下決定，以後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端木看出何韌的不舍，心裏有點得意，何韌的抗拒心理在減弱。

“不知你是否願意聽我的一個建議。”端木沒有硬性結束這次診療。本來後面沒有客人。她可以延長10分鐘的，只是她不想第一次就打破這種約束性的條款。

“你說。”

“嘗試每天早上10點鐘坐下來寫點什麽。不為別人，就為你自己。”

“診療心得嗎？”何韌竟然微笑了一下。

端木發現何韌還挺漂亮的。“不錯的想法，你明天早上可以試試。”

“我已經寫了第一篇診療心得。你會寫嗎？”何韌滿懷期待地問。

“當然，這是我必須的功課。”

“哈，是嗎？能給我看看你的筆記嗎？我覺得這個很有意思，很好玩，我們倆的筆記會很不同嗎？”何韌越來越亢奮了。

“好好寫你的心得筆記，過一段時間你回過頭去看，可能會有很多感慨。”病人自己的筆記，而且是一個作家寫的心得，應該很有吸引力吧。這是一種全新的感覺，或者也是一種診療的輔助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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