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說來何韌的文字還是挺有意思的。”秦越似乎還有繼續談論何韌的興趣，“有一句名言你大概聽說過，我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喜歡狗。我第一次聽說這句話就是在何韌的雜文裏。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非常不喜歡這句話，但是卻印象深刻。很多年後，忽然我就懂了，而且喜歡了。回想起來，那是何韌二十多歲的時候寫的雜文。”

“十多年前，國人養寵物的不太多，所以當時跟今天對這句話理解的重點是不太一樣的。沒有養寵物和不喜歡狗的人，這句話的重點是對人的極度失望。而如今喜歡狗的人很多，說出這句話的重點更傾向於是對狗的依戀和喜愛。”端木淺分析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何韌可能是前一種意思，而我後來的理解卻可能是第二種情感？”這就是秦越一直就喜歡跟端木淺聊天的原因。

“我不太了解何韌，我還是對你的理解比較有把握。不說她了，咱們好好吃飯。”端木決定好好享受眼前的美食。晚上還有很多功課要做。

與此同時，何韌正在獨自湊合著吃晚飯。她自己煮的意面有點過頭，配菜蘆筍也煮蔫兒了，羅勒醬也倒多了。但是她沒有心思挑剔自己的晚餐，她沒有心思吃飯，起碼是沒有心思好好吃飯。她還沒有從會見端木淺的亢奮情緒中平靜下來。她需要快點餵飽自己，她需要快點去做筆記。

何韌亢奮，自己的計劃無論如何都算是開始了，雖然她到底想達到一個什麽目標自己還沒有理清楚。

何韌的理論是，很多所謂計劃和目標，往往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設計。比如何韌想要報覆端木淺這個事情，就是無法計劃的。這種事情如同下棋，你根本無法預計自己的每一步，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走什麽路線。因為你的路線取決於對手的走法，而不是自說自話。所以，關鍵是你邁出的第一步，就是你計劃實施的開始。

於是何韌亢奮地邁出了第一步。

為什麽會有這亢奮的第一步呢？

自從文馨9個月前在車禍中喪生之後，自己已經被悲傷和孤獨折磨得神經麻木。直到一個月前，何韌忽然從近乎癱瘓的疲倦和絕望情緒轉變成了憤怒，她所有的憤怒竟是沖著那場事故的肇事者去的，就是這個端木淺奪走了文馨的生命，奪走了自己唯一的寶貝。

文馨的死，沒有一個人為此向何韌表達歉意或者慰問。何韌在這場交通事故的所有相關人名單中是不存在的。何韌是文馨的情人，婚外情人。

可想而知，人們所有的同情和安慰都給了文馨的丈夫孩子，端木的所有賠償也都給了他們。

而何韌什麽都得不到。她不需要什麽，但是她卻無法忍受這種什麽都得不到所帶給自己的羞辱。

為什麽會有這場轉變和憤怒？為什麽會選中端木淺？何韌是個什麽事情都希望能想明白的人，但是這次謎一樣的情緒，她卻沒有試圖想明白。

何韌將吃剩了一半的意面倒進垃圾桶，她迫不及待想回到自己的工作臺去，她需要做一些筆記，關於第一次“診療”的記錄。

何韌堅信自己沒有毛病，雖然上次那個愚蠢的心理醫生聲稱她有中度抑郁，但是何韌知道那完全是胡說八道。端木今天最後說的對，她還看不出何韌有看精神科醫生或者吃藥的必要。

所謂“診療”說白了，只是自己要接近了解端木淺，實施報覆而已。

在記錄對端木淺的初印象時，盡管何韌努力想寫下一些負面的描述，但是卻很難。端木給她的印象不壞，相當不壞。

何韌難忘的是端木專註而深邃的眼神，敏捷的思路，以及對於語言的準確理解，還有端木勻稱苗條的身材。

何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自己在想什麽呢！她為自己莫名地留意到端木的身姿而感到惱火。她提醒自己，端木是那個真正奪走文馨的兇手，自己接近她不是為了發現她的優點魅力，而是去尋找她的弱點，並且進行報覆。

當然，優點完全可能同時也是弱點。何韌為自己的意識辯解。

何韌回想了一下今天自己的表現，這是她事先設計好的：不斷自誇，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智力，咄咄逼人的口氣。

說實話，何韌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樣子才合適去看心理醫生。

“失眠，焦慮，哭泣，孤獨，對生命感到絕望，沒有人可以傾訴。”這些都是何韌認為的適合看心理醫生的癥狀，於是她訴說給端木淺聽。

何韌矛盾的是，這些癥狀她都確實有，但是她又明確認為自己沒有毛病。自己就是來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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