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也如往常降臨, 星子雖然戳露了天色的偽裝, 但是也沒有給世界帶來光亮。

漆黑一片的地方除了室外, 還有室內。

午夜3點鐘, 家裏面的所有人都已經睡著了。箜篌在床上猛地睜開眼睛，頭頂的風鈴被夜風吹得叮叮當當, 引得箜篌第一眼就看到了它。但是和從前夜半驚醒不一樣，這次箜篌註視著風鈴, 眼中清明冷靜得一點也不似曾在夢中的樣子。

“什麽玩意兒？”箜篌自言自語著, 隨後一把伸出手拉著風鈴的一角將它暴力的從天花上扯了下來。

風鈴因她劇烈的動作而不停搖晃著, 發出的聲音吵雜亂耳。箜篌將被扯壞了的風鈴隨意的晃了晃，以嘲諷的語氣輕笑道：“這是用來嚇人的, 還是用來招鬼的？”她說著, 手一揚就將風鈴扔進了床邊的垃圾桶，然後才好好的打量起自己臥室的一切。

再之後，箜篌按開了手邊的臥室燈。但室內變得一片高亮的時候, 她下意識的瞇起了眼睛，大約過了半分鐘眼前之景才從熾白恢覆到正常, 並且還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淚。

箜篌用手指指腹將眼角的淚水擦去, 皺著眉頭將床頭櫃上的照片架拿了起來。

“呵, 居然還在啊。”箜篌呢喃著，是輕蔑的語氣，但是沾著淚水的指腹卻一直在自己和岳則的合照上摩挲。在她的記憶中，這張照片早就被燒成了灰燼，以至於現在她看到這張笑嘻嘻的照片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箜篌深吸一口氣, 將照片放了回去，將正面扣在了桌上。然後她覺得下床，去看看這個已經十分陌生但是或許會熟悉的地方。在她扭動門把手打開門的時候，她還隨手將門上貼著的圍脖男孩扣了下來，也是扔進了垃圾桶。

岳家的客廳也是安靜的，但是並不是沒有聲音。箜篌這次沒有開燈，而是直接擡頭看向整個客廳中唯一發出聲音的東西，那個掛在墻上的仿歐式古鐘。古鐘的鐘擺不管是一分一秒都在鐘匣中搖晃，它的指針總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箜篌聽著這聲音，歷經許多世事她其實是有些喜歡這種聲音的，因為這種聲音的頻率有時候會像極了心跳，撲通撲通的鮮活的心跳。

但是即便類型是喜歡的，箜篌還是踮著腳尖將這個大家夥取了下來。和之前一樣暴力，箜篌直接徒手將這東西拆開，將裏面最關鍵的零件破壞掉了。剛才還學著心跳規律起伏的鐘擺一下子就沒了生息，整個屋子又安靜了下來，箜篌看了一會兒鐘擺的屍體，又面無表情的回頭看向那盆懸掛著玩偶的綠蘿。

箜篌靠近了那盆綠蘿，取下了其中一個正搖晃著的小人偶，這些小東西在黑暗中面部是白森森的，襯得它們又大又圓的黑色眼睛更加令人驚悚。不得不說，它們真的很像是箜篌曾經的陰影，如那燈光下和燈影一起搖晃的吊死鬼一般。

“嘖嘖。”箜篌嘖嘴，隨著一個清脆的聲音，玩偶的頭在她掌心忽然斷成了兩截。然後她將這玩偶一分為二的屍體丟到了鐘擺的旁邊，正準備將綠蘿也毀掉的時候，聽到了旁邊走廊傳出的腳步聲。

客廳晦暗只有一點點星光在照耀，箜篌一身白色睡裙在黑暗之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那腳步聲聽起來是男性的腳步聲，箜篌垂下眼睫猜出了從走廊走過來的人是誰。客廳的燈被一下子按開，箜篌短暫的閉眼，在驚訝的岳則之前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覆雜：“爸。”

岳則先是被白衣散發的箜篌嚇了一跳，隨後平覆下來看了看箜篌，緊張的問道：“你怎麽沒睡覺啊？是不是又做什麽噩夢了？”

箜篌看著這個努力扮演父親角色的男人，輕輕搖了搖頭。有一段時間，箜篌對岳則的記憶和對親生父親的記憶是一樣的，都是凝固在一張黑白照片上微笑，化成一個黑漆漆的盒子長埋在六尺黃土之下。

“那你怎麽起來了？”岳則繼續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從睡眠中清醒，想來客廳看一眼。

箜篌指向鐘擺與玩偶的屍體，低聲道：“爸，我討厭這些東西。家裏面那個新來的阿姨，如果她不是我未來的小媽的話，我們就把辭退了吧。”

這還是岳則第一次從箜篌口中聽到討厭這個詞，他覺得今天晚上的箜篌有一些奇怪，於是追問起箜篌理由。

“為什麽討厭她？是不是她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岳則一邊問著，一邊走到了箜篌旁邊的沙發上。從他在意的地方來看，他並沒有想讓尹雪做箜篌後媽的打算。

箜篌望著那一盤垂墜豐富的綠蘿，擡手扯下一片葉子淺笑：“不是她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而是由她帶來的所有東西都讓我有沈重的心理壓力。”

“心理壓力？”岳則聽到這四個字後，才正視其這個客廳多出來的東西，這些他認為無關痛癢的擺件，尤其是剛才那盆懸在箜篌頭上的綠蘿。

岳則一下子站了起來，一把攏住了所有懸在綠蘿藤上的小玩偶，他思索了一會兒，眼中出現了憤怒與懊惱。然後他和之前的箜篌一樣將這些東西粗暴的扯了下來。花盆被扯著半傾掉下了一些黑色的泥土，箜篌側身站到了一邊。

“我明天就給她打電話，讓她不要來了。”在將綠蘿所有的枝條都團進垃圾桶之後，岳則給出了箜篌想要的交代。

“嗯。”箜篌點頭，不意外這個結果。

“寶貝兒，明天你老師來家訪之後，我們再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岳則拿起了一根桌上煙盒中的香，按著打火機沒有將它點燃，他看著這個狀態奇怪的箜篌有一點苦惱。

“家訪？”箜篌臉上平靜的表情被這兩個字打破了。

岳則自然的回答：“你班主任沒告訴你？她昨天就和我打電話，說要到家裏面來看看了。”

“寶貝兒，你是不是在學校犯了什麽錯啊？你提前給爸爸說說，讓我好有個心理準備。”本來壓抑的氣氛，在岳則說完這句帶著玩笑意味的話之後有所緩解。

箜篌不確定的猶豫道：“應該沒有吧……”

早知道就明天再醒來了。同時，箜篌也在心中惋惜。

岳則給予了箜篌充分的信任：“那就是沒有，班主任家訪也不一定是上門找麻煩。萬一是我家寶貝兒太優秀，班主任要當著我的面好好的誇一誇呢。”

箜篌聞言，笑出了聲。

“好了，都要四點鐘了，你去睡覺吧。不然明天你班主任來了，看到你還在賴床。”岳則順勢勸箜篌去睡覺。

“嗯，我馬上去睡。”箜篌點頭，她看著岳則手上一直把玩的打火機，忽然開口：“爸，你少抽一點煙吧。”

“行行行，不抽不抽。”岳則當即道，把手上的煙塞回了煙盒，並且再次催促道：“你早點去睡。”

箜篌站在原地，繼續垂著長睫囑咐岳則：“以後開車小心一點，多註意一下旁邊的車輛。能不開車的時候抽煙，就不要抽煙，不但對身體不好也不安全。”

岳則見她哭笑不得，原本想說什麽卻到了箜篌憂心忡忡的下一句話，“爸，我一直都很擔心你啊。”這句話對於箜篌來說，是少有的發至肺腑。

岳則沈默了一會兒，將打火機也放下了，良久之後才開口：“爸爸知道了，以後開車絕對小心。”

“嗯……晚安。”箜篌也不想在給岳則離FIAG了，於是幹脆向岳則說了晚安，說完之後就立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晚安，寶貝兒。”岳則道，在再也聽不到箜篌腳步聲的時候，再次抽出了一個煙點燃。

伴隨吐出的煙圈，岳則看著垃圾桶中的玩具小人，他伸手扯起拴在小人脖子上的線將一個小人提到了半空中。隨後叼起煙，用剛才拿煙的手抽著小人的身體轉了一圈。

“哥，你要是真的泉下有知就什麽怨恨都沖我來，不要和自己的親生女兒過不去。她一個小女孩家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就護護她吧，讓她的病早點好早點精神。”岳則說著，猛吸了一口煙又因為嗆到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哥，我是真的把她當親女兒在看。”

“算了算了，我自己的女兒自己好好救。”手上吊著的玩偶再次回歸垃圾桶，岳則苦笑著搖了搖頭，捂著額頭將還剩一半的煙按進了煙灰缸。岳則心知箜篌的心理疾病越來越嚴重，卻一直都有一種無計可施的感覺，不過他是單純的以為箜篌的病來源於親生父親的死亡。

而另一邊，箜篌半躺在床上，一直靜靜的盯著天花板發呆。

“呵呵……現在自己的記憶都像是別人的記憶了。”

“也就之前要死要活，現在倒是覺得不痛不癢了，左右是活著就好。”箜篌說著，想了想拿起枕頭邊的手機給通訊錄中的某一個名字發去了短信。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了，箜篌都還在抱著被子大睡，直到岳則坐不住了跑來敲她的臥室門。

“箜篌！起床了！”

“寶貝兒，你再不起床你班主任就來了！”

“班主任？”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箜篌一下子就從穿上做了坐了起來，懵了一下之後理順身上的睡裙，打開門疑惑的問門口的岳則，“爸，你剛才是說我班主任要來嗎？”

岳則點頭，不解的反問：“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昨天晚上……昨天我回家的時候你不是還沒有下班嗎？”箜篌有一些小皺眉，她才是真的不解。

“寶貝兒……你記不記得你昨天晚上三點鐘的時候起來過？”岳則察覺到了不對。

“沒有吧。”箜篌果斷的搖頭。

岳則沈思片刻之後，同箜篌嚴肅道：“寶貝兒，你昨天夢游了。我已經約好你自己的那個心理醫生，我們下午就他那裏看看。”

“……”箜篌摸著自己的腦袋，目光移向了臥室門上，門上她討厭的貼紙已經被撕掉了。箜篌回頭，發現掛上沒多久的風鈴也進了垃圾桶，而她自己一直有反鎖臥室門的習慣。

昨天晚上自己真的夢游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自己已經是江郎本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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