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一百二十三 欺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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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又是漫天飛舞的亂雪, 只是這一次雪是真實的飄在了實現中。

不, 也不是純粹的雪花, 而是被撕得極碎的白色小紙片。那些小紙片劈頭蓋面的落下,紙屑停在頭發上停在睫毛上落在地面上, 真的很像是箜篌記憶中的雪。箜篌跪坐在地面,在一片亂哄哄中略微癡楞的看著將自己圍起來的同學們, 陽光從廁所那個狹小的窗戶外投射進來, 將這些人笑容彌漫的臉映得讓人發咻。

脆弱的神經在這個時候本能的龜縮, 箜篌的感知能力因為應激反應而退化,這些人的聲音匯進她耳朵之後就變得喑啞模糊, 讓箜篌聽不真切。箜篌將頭偏到一邊, 似乎是有人扇了她一巴掌,但是她沒有感覺到痛,只是覺得無比的迷茫與無措。

過了好一會兒, 箜篌才聽到一道清晰的聲音,混在一片迷茫中問的是:“你知道你錯在哪裏嗎?”

“啊……?”箜篌不解,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這麽問過她, 她的新生父親她的養父她從小到大的老師都沒有這麽問過。錯在哪裏?箜篌連這個錯都不知道是什麽。

那道清晰聲音的主人在箜篌發出這一道單音節之後, 又不斷開合著嘴巴似乎在喋喋不休的說什麽,箜篌聽不清腦中一片渾噩。半天之後,當有人舉起水桶的時候,箜篌終於反應了過來。哦,原來這是校園霸淩啊……但是即使明白自己正受著欺淩, 箜篌卻很難給出一點反應,跪坐在原地如一個癡呆癥患者一樣,眼中除了人就是不斷堆積的仿佛快要把她淹沒的大雪。

當訴情收到小報告而趕到女廁所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作惡的人已經如鳥獸散去。只有箜篌坐在骯臟的地板上,抱著頭靜靜的坐著,嘀嗒嘀嗒的水珠不斷的從她的頭發上向下落,她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訴情看得心痛,脫下了自己外套披到箜篌的肩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老師……?”箜篌這才有了一點情緒,遲疑的看向一臉悲傷與憤怒的訴請,對外界的感知一點點的回籠。

“箜篌,你為什麽會這樣?”訴情替箜篌擦幹臉上還在流動的臟水,難過的問道。她來晚了,箜篌還是受到了傷害,就在她眼前。

箜篌縮了縮脖子,迷茫的輕聲反問訴情:“為什麽?”

訴情沈默了,那個打小報告的女生終於跟了過來,然後看著落湯雞一樣的箜篌尖叫了一聲。箜篌聞聲看向她,輕聲問道:“你知道為什麽嗎?”

“啊?”那個女生懵逼了一會兒,猶豫道:“她們說你是……被包養的……雞。”

“胡說!”箜篌還沒有反應,訴情就搶先開口。

而箜篌聽見這話,居然還笑了起來,她用一種怪異的語氣緩緩道:“原來是真的在行事正義啊,怪不得了……因為覺得他人是罪惡的,所以就自動把自己放在了正義的那一邊,然後就可以處於憤慨做很多事情了。原來是這樣的。”

那個女生不懂箜篌這句奇怪的話,下意識理解為:“你還真是啊?你才是高中生,你怎麽……”

“你不要說話,每天接送她的人是她爸。”訴情馬上替箜篌解釋。

“如果我真是,那麽她們就可以這麽做嗎?”箜篌眨了眨眼,竟湊到那個女生的面前認認真真的問道。然而,不等那個女生說什麽,箜篌就又道:“正義真的可以用這種方法聲張嗎?”

“我……我不知道。”那個女生瘋狂的搖頭,覺得這樣的箜篌有一點嚇人。

訴情拉住了想繼續問的箜篌,輕聲道:“你先跟老師去辦公室。”

“好……”箜篌乖巧的點頭,神情依然是若有所思。

訴情帶著一身濕透了的箜篌走回辦公室,一路都有學生投過來好奇的目光,箜篌跟在訴情後面如一只溫馴的家貓。

訴情知道,除了性格過於孤僻之外,箜篌應該是學校老師最喜歡的那種學生,學習成績好、被抽到問題一定答得出、不自傲不自驕,只要是老師講的都聽。如果發現老師錯了就下課之後拿著書去找老師,照顧人的面子從來不玩當眾揭穿,而且還不偏科在這個還未成文理的班級裏,基本上能討所有老師的喜歡。

可是訴情不知道,箜篌這種討老師喜歡是不受一些同學喜歡的,老師們因箜篌成績而給予的優待,在她們眼中成了老師對自己不公的證明。但是,學生對老師有著天生的弱勢,她們只敢對老師私下報以微詞卻不敢真的和老師對著幹。於是她們便將仇恨轉移到了與自己同一階級的學生身上,她們迷信成績不是衡量一個學生的標準,認為成績好絕對不是箜篌被給予好處的理由。所以她們一直在尋找,尋找箜篌身上有可能供她們攻擊供她們發洩的臉,在一個晚自習的晚上她們終於找到了,年輕漂亮的少女、價值不菲的豪車、已經車上沒有露面的神秘男人,所有狹隘的想法在惡意的催生下變得順理成章。她們在臆想中為箜篌歡呼定罪,並且終於在今天對她進行了正義的裁判。

辦公室裏面除了訴情之外,其他老師都已經出去吃飯了。訴情讓箜篌坐下,並翻箱倒櫃的找出了一條幹凈的絲巾供箜篌擦幹凈身上的水,她的少女是如此的瘦弱與狼狽,像一只枯瘦晶瑩的乍一看只有翅架的白蝶。

訴情在心裏嘆息一聲,這是她第二次見到箜篌全身濕漉漉的樣子,第一次就是她和箜篌簽下契約的時候,那個時候她見到的是箜篌自殺後的靈魂。

“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要不要我給你放一晚上假,你先回去休息?”訴情擔憂的問。

箜篌搖頭,平靜的回答訴情:“不用,現在是夏天。”

“你放心,老師會給你一個交代的。你還記得她們是誰嗎?我上晚自習的時候就去找她們……”

“老師。”訴情正激動的說著,箜篌打斷了她,她低下頭輕聲道:“算了吧。”

算了吧?訴情從來沒想過,這三個字會從箜篌的嘴裏說出來,但是接下來箜篌的話更讓訴情不理解。

“是我的問題,我沒有反抗的能力,我給了她們自己能為所欲為的錯覺。”箜篌冷靜的說著,不像是檢討自責,而是在單純的陳述事實。她現在的狀況,有一半是因為自己的心理原因,如果不是應激反應她也不會這麽癡呆的任人欺負。

“為什麽會這樣?”訴情又問了這句話。

箜篌搖頭不答。

過了一會兒,訴情想了想問箜篌,“箜篌,你知道老師這個職業是做什麽的嗎?”

“教書育人。”

“是傳道、授業、解惑,和教書育人的意思差不多。箜篌,我是你的班主任,我需要對你這個學生負責,不但要向你傳道授業,而需要的是為你解惑。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給我一個為你解惑的機會。”訴情看著箜篌的眼睛,認真且嚴肅的開口。她知道,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讓箜篌對她打開心門,不然的話她們的關系永遠都等同於熟悉一點的陌生人。

箜篌下意識握緊訴情桌子上的水杯子,看著訴情的臉不說話。訴情做在她的背面,是背光處,光芒從她身後出來就好像是她散發的光芒一樣。有一眨眼的時間,箜篌在訴情身邊看到了幻象,那終年不歇的雪花竟在她周圍變成了潔白的羽毛,褪去冰冷依然輕盈,還略帶聖潔。

箜篌眨了眨眼睛,那潔白飛羽的幻象轉瞬而逝,她疑心是訴情悄悄展開過鴿子一樣的巨大羽翅。

“你後面。”箜篌伸出手,指向了訴情的身後。訴情回頭,見自己身後之後一扇洞開的窗戶,除了窗外大樹延伸的綠枝之外只有開始泛紅的天幕。正當她不知箜篌指的是什麽的時候,箜篌又道:“我父親在那裏看著我。”

“他在怪我,他在恨我,他在繩子上隨著風搖晃卻無時無刻不將譴責的目光投射到我身上。”箜篌緩緩說著,她的話其實是驚悚的,如果多一個人在這裏肯定會因為她的描述而毛骨悚然。

但是,是訴情當年親自帶箜篌去辦理她父親的死亡證明的,也是訴情帶著箜篌走進了孤兒院。所以,訴情是理解箜篌的話的,她也因為理解而心痛。她看著箜篌所指的那個方向,但風吹樹梢的時候,訴情好像真的在樹下看到了一個影子,高高的懸掛在樹梢上隨風搖曳。

“老師你看過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嗎?最近很熱門的。”箜篌在說完那之前恐怖的話之後,又若無其事的轉移了話題。

訴情點頭,猜到箜篌想說什麽了。

“你討厭完顏康嗎?”箜篌問,她沒有說那個更加被人所熟知的名字。

“我不討厭。”箜篌不需要訴情回答,而是自顧自的繼續道:“他又有什麽辦法呢?他或許是愛慕榮華,但是我覺得他不是認賊作父……他被收養的時候,又怎麽知道那是他生父的敵人呢?”

“箜篌。”訴情拿出一張紙,伸手擦掉了箜篌再說這句話的時候流下的眼淚。她現在全都明白了,箜篌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難怪她現在整個人狀態這麽的痛苦與迷茫。

箜篌低下頭,訴情卻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周末有沒有什麽事情?”

“沒有。”

“那你願不願意周末的時候陪老師去一個地方?”訴情問。

箜篌沒有問去哪裏,而是點頭道:“好。”

“你吃沒有吃晚飯?”訴情又問,她轉換話題也很快。

箜篌搖頭。

“那我帶你去吃。”

“可是……還有十分鐘就要上課了。”箜篌看了看桌上的小鬧鐘。

訴情笑了笑,拍手:“班主任帶你逃課。”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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