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一百二十四 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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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天之後, 訴情還是將那幾個把箜篌堵在廁所的女同學找了出來, 並且在一番思想教育之後, 拿出了一個作為老師的終極武器, 記過加請家長。對於問題少女們來說,記過並不算是什麽大事情, 但是請家長就有一些恐怖了,尤其是在這些孩子們的父母都分布在大江南北的情況下。

並且在那件事之後, 箜篌終於有了一個名義上的朋友。那就是之前那個打小報告的女生, 她叫徐珊, 自從她自認為救了箜篌之後就一直和箜篌走得很近,並且愛上了幫箜篌出頭這種可以證明她義氣的行為。箜篌對於這個多出來的朋友, 說不好有什麽好感, 但是也沒有惡感。所以,箜篌接受了徐珊自告奮勇的形影不離,並且在她的明示暗示下給予她想要的東西, 一些用金錢才能買得到。

箜篌雖然不明白這到底是不是友誼,但是覺得這樣子也還行, 起碼多一個人一起走, 顯得不會那麽異類。

時間很快就到了周末, 箜篌因為之前和訴情有過約定,所以拒絕了想趁著周末和她一起和公園玩的徐珊。大約中午的時候,箜篌見到了訴情,周末的訴請和平常上課的時候一點也不一樣。

兩人匯合的時候,箜篌仰頭看著穿著時尚妝容精致的訴請, 將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老師現在看上去,和平常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啊。”

“怎麽不一樣的感覺?”訴情笑著低頭問箜篌,身為班主任時的嚴肅從她身上褪去,使得她平易近人了很多。

箜篌也低下頭,看著腳下水泥地板上的光斑,回答道:“感覺不像老師之後,就有了更多的可能。”

“啊……我為什麽要說這種話?”還多等訴情說什麽,箜篌就如夢初醒的尷尬著自言自語,然後她為了轉移話題指著樹影向訴請說道:“今天的陽光真好。”好到那終日飄零的白雪,都變得細小透明了,就像一場綿綿細雨一樣不仔細看都幾乎看不見。

訴情無視了她後一句話,問前一句:“什麽更多的可能?”

“關系啊。”箜篌下意識的回答,之後也皺起了眉頭。她擡頭看著含笑凝視自己的訴請,不解的呢喃道:“不知道為什麽,和老師單獨出來之後就覺得好奇怪啊。”

“怎麽奇怪了?”訴請繼續問。

箜篌想了想,望著訴請的眼睛中浮現出一絲懵懂,小聲道:“就好像老師已經不是老師,而是更親密的存在一樣。現在的老師,更像是之前的訴請姐姐……”

“抱歉,我這樣說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明白。”訴請卻出乎箜篌意料的回答道,然後一邊走一邊問:“你就不好奇我要帶你去哪兒嗎?”

“去了不就知道了嗎?”箜篌低聲道,明明是第一次和訴請一起出門,卻總有一種無端的信任感。難道是因為她是自己的班主任?箜篌在心中問自己。

“是一個你去過很多次的地方。”

箜篌記住了訴情這一句話,跟著訴情的腳步坐上了一班公車。箜篌坐在訴情的旁邊,沒有問她們的目的地,只是沈默的看著越來越熟悉的景色。

“你是不是猜到了?”見箜篌的神色越來越低迷,訴情問道。

“什麽要去哪裏?”箜篌輕聲問道,在這班公車上她常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墓園。埋葬箜篌親生父親的墓園,箜篌看著窗外連續掠過的行道樹,在眨眼之間又仿佛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高高懸掛在每一個樹上,由一根麻繩系著,隨風搖曳。

說是常去的地方,其實箜篌已經差不多一年時間沒有去了。自從知道真相後開始,箜篌就再也不敢來乘坐這輛班車,她害怕到達曾經熟悉的目的地,害怕看到那個墓碑林立的地方,更害怕父親那一張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淚的黑白遺照。

究其原因,箜篌是認為認賊作父的自己,已無顏面再去對親生父親假惺惺的懷念。

“等去了我就告訴你。”訴情道,因為她曾經是幫助箜篌的志願者,所以她也是參加過箜篌父親葬禮,知道他埋在哪裏的人。

果然,訴情帶走箜篌在墓園那一站下了車。箜篌下車後有些躊躇,是訴情拉著她的手,將她牽進了碑林中。

“我覺得……父親並不想見到我。”箜篌已經來到了父親的墓碑旁邊,卻沒有走上前去看。

“沒有任何一位父親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兒。”訴情緩緩道,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朝箜篌感嘆:“你父親和你長得真像。”

“真的嗎?”箜篌終是因為訴情的最後一句話,而猶豫著走上前去。她看著墓碑上已經不甚清晰的容顏,有一瞬間的發楞。原來父親是這個樣子的,和她每一夜噩夢中所看到的好像是不一樣的。箜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撫摸那張黑白照片,卻又在觸碰到的時候,如同被滾燙的溫度燙到了一樣立馬收回了手,卷縮在身側的五指也好像溫度未消一樣輕輕顫抖著。

“對不起。”箜篌忽然輕聲道,低垂下了長長的眼睫。

訴情一直偏頭觀察著箜篌的動作,她在這個時候又開口問道:“還看得見嗎?”

“啊?什麽?”箜篌不明白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迷茫的問道。

“你父親的影子。”訴情道。

箜篌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放大了瞳孔,她本來沒有看到的,但是她現在看到了。但是她現在看到的又和以前的不一樣,父親的身影不再是系在繩子上的搖搖欲墜,而筆直的站在箜篌的面前,筆直得像一塊佇立的墓碑。而父親那張滄桑的面孔,也不再是猙獰的模樣,是如那張黑白遺像上的雖然有些猶豫,但是還是有快要透出紙上的溫柔。

箜篌看著眼前父親的幻象,這才想起來,其實父親在生前是個溫柔的人。她覺得父親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沒有,但是他的目光凝望著箜篌所站立的方向,仿佛是老舊唱片機傳出的聲音響起。箜篌看到父親張開了嘴巴,唱起了來自她記憶中模糊的歌曲,輕輕柔柔、斷斷續續,是十年前箜篌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每晚都能聽得到的聲音。箜篌疑心,這是一首搖籃曲。

“父親……”箜篌呢喃出兩個字,眼底開始泛酸。

可是就當箜篌看到父親要對她伸出手的時候,一道奇怪又巨大的聲音從她的挎包中響了起來,箜篌回過神來,從挎包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是一通電話打了過來,備註上的名字是‘爸’。

“爸。”箜篌接通電話之後,下意識的開口,隨後她緊緊的閉上了嘴巴,猛地看向剛才出現幻象的地方。消失了,那道溫柔的影子淬不及防的消失了。箜篌無言的看著那個方向,忽然眼底就流下一行淚。

這通電話,提醒了箜篌現實。訴情沒想到會發生這一處,看著開始難過的箜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太陽穴。生活,還真是處處都是巧合。

電話那邊,不知情的岳則問箜篌:“寶貝兒,今天和老師玩得怎麽樣啊?”

“挺好的。”箜篌忍住哭腔,勉強的回答。

“去哪兒玩了啊?要不要爸爸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爸,你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箜篌低下頭挪了挪腳步,想盡力的離親生父親的墓碑遠一點,也想盡快的結束掉這通電話。

岳則那邊其實也挺忙了,聽箜篌這麽說就沒有再啰嗦什麽,只是囑咐了一句讓箜篌註意安全,之後就如箜篌所願的,將電話掛斷了。

通話結束之後,箜篌握在手機良久,半天之後才吸了吸鼻子,望著訴請小聲道:“老師,我們回去吧。”

訴請見她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樣子,也不好在為難她了,於是點了點頭,將她帶離了墓園。箜篌雖然是被牽著的,但是卻走得比訴請還快。

在等班車的時候,訴請問箜篌:“你知道老師為什麽要帶你到這裏來嗎?”

箜篌不想再說話,只是搖了下頭。

“因為我想告訴你,你父親只是在這裏等待著你,不會在其他任何地方。”

“我想讓你明白,你之前看到的都是你的臆想,那些懸在你面前的只是你的心理陰影。”

“箜篌。”訴情忍不住擡手揉了揉箜篌發頂的頭發,溫柔的說道:“讓你心中的父親躺回六尺黃土之下吧,不要再讓他高懸著了。”

“可是……”箜篌擡起頭,在朝訴情說出兩個字之後又沈默了。這其中覆雜的隱情,她又要如何說。

訴情繼續道:“他是一個父親,不管你做了什麽,他作為一個父親都是會原諒你的。”

“他真的會原諒我嗎?”箜篌不確定的問道。

“在這之前,你要先原諒你自己。”訴情道,表情認真而真誠。

可箜篌卻抿緊嘴唇,又說了其他的事情,她低聲道:“老師明明什麽都不知道,但是又好像什麽都知道的樣子。”

訴情笑了笑,在上班車之前同箜篌道:“老師等著,你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

“說不定會的。”箜篌說這句話的時候,輕笑了一下。

“總之,我知道老師是想幫我,所以謝謝了。”

“不用謝。”

回去的時候伴著夕陽,溫柔的霞光落在兩旁掠過的行道樹上。箜篌依然望著那些樹木,好像真的有搖搖晃晃的東西從樹上消失了,只是漫天的飛雪也鵝毛一樣的漂浮。

或許,老師說得對。自己不應該讓溫柔的父親,一直以醜陋的姿態懸在一根繩子。箜篌在試著,不借他人之手將父親從繩子上放下來。

只是……倘若這個父親放下,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嗎?箜篌依然糾結而不可解。

到家之後,箜篌收到了一個不算驚喜的驚喜。

“你好,我就是你以後的照顧裏的阿姨哦。”家裏面的陌生女人,如此對箜篌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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