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他的白月光

關燈
宮墻巍峨,城樓高聳,日光映照著琉璃瓦熠熠生輝。

一名年輕內侍自太瀾殿內疾步奔出,又快步下了臺階,快速行至早已在外等候多時的蕭倦面前,才止了步子,恭敬垂首道:“陛下病情剛緩和,需要靜養,還請殿下先回。”

蕭倦早早得知太瀾殿這邊暫時不見人,只是入了宮還得先來站一站,這才好轉去東宮。他點點頭,道了句“有勞”便轉身要走。

內侍卻叫住他:“殿下。”

蕭倦止步回神。

內侍上前半步,又恭順道:“聽聞殿下去了平城。”

這話自然不是他要問的。

蕭倦未見半分遲疑,從容道:“早年歸鄉的孫泊儒孫太醫就在平城,本王見皇上久病未愈,便想將孫太醫請來金陵,不想孫太醫意外身故,便只好帶了他的弟子前來。只是如今聽聞皇上的病情好轉,想來也是用不著讓宮外大夫瞧病了,也是天下蒼生之幸。”

內侍聞言笑了笑,道:“殿下孝心感天。”

蕭倦道:“既然皇上需要靜養,本王便先回去了。”

內侍忙道:“外頭天熱,殿下慢走。”

蕭倦微微攏袖,轉身離開。

內侍駐足片刻,便見一人匆匆自另一側跑來,附在他耳畔輕言一番,年輕內侍這才匆忙折返回了太瀾殿。

掐絲鎏金香爐裏徐徐散著龍涎香,重重帷幔紗帳後,粉衣白裙的宮娥全都靜默站著。周帝著一身納白祥龍團雲金線滾邊常服坐在軟塌上,雖已是古稀年紀,眼角有紋,鬢角染灰,精神倒是不錯,絲毫不像病重難以理政之人。

此刻他一手握著書卷翻閱著,另一手握著上等紫毫,細細瞧著書卷上的內容。

祥總管小心在一側研墨侍奉,周帝時不時便提筆蘸墨在書卷上註解一筆。

腳步聲自殿外急入,年輕內侍從屏風後轉了過來。

周帝眼眸未擡,緩聲道:“走了?”

內侍跪下了,低下頭方道:“走了,說是去平城替陛下尋孫太醫的,不料孫太醫身故,便帶了他的弟子南宮陽前來,得知陛下龍體漸安,這才沒讓南宮陽進來。殿下的貼身侍衛帶一人在外頭等候,奴婢著人打探過,段侍衛身旁的人就是南宮陽,想來殿下並未撒謊。”

周帝正巧翻過一頁,似又想起什麽,遂又翻回去,重新細細註了幾筆,這才滿意些許。話卻是對著祥總管說的:“你看呢?”

祥總管依舊徐徐研著墨,面色如常道:“秦王殿下其實沒什麽錯。”

周帝欲落筆的手頓了頓,八年前的事,他是沒有錯,先太子也沒有錯。可他們,卻又都有錯。

他不該追查八年前的事,先太子不該認下八年前的罪!

東宮乃是國之根本,太子心軟便是滔天大罪!

“咣當”一聲,紫毫被甩手擲於黃花梨案幾上,墨汁斑斑點點濺滿軟塌,榻上之人未言語半句卻教所有人頭皮發麻,頃刻間,一室眾人全都跪了下去。

周帝睨著腳下這一片人,不由得冷笑一聲:“朕當真這般可怕?”

一室靜默無聲。

角落裏幾名宮娥顫抖得幾乎快要倒下,瞧著年紀都還很小,不過十三四。

周帝默然,自六年前太後仙逝,大約這世上便再沒有人敢直視著他說話了。

再無人了。

這八年來,他曾無數次想起先太子,也曾無數次夢見先太子,卻都不是他被人從幽室擡出來的那日。恰恰是那年仲夏,墻頭淩霄,熱浪蟬鳴,牙牙學語的幼兒跌跌撞撞沖他跑來,柔軟小手拽住他的衣擺,脆生生叫他:“爹爹。”

後來長大,東宮私下裏,他仍是叫他“爹”。他說“父皇是天下之父,爹爹卻是孩兒的爹”。

周帝的手輕微顫抖著,如今東宮住著的那位見他從來都是恭敬有加喚他“父皇”。

往事具已,不可思追。

……

蕭倦立於東宮外已有片刻,段長青小聲提醒了他一聲,他這才徐徐回過神來。

段長青快步朝東宮門口的守衛走去。

蕭倦斜視看了南宮陽一眼,小丫頭不似在宮外般活潑好動,到底收斂了許多,一臉嚴肅地站在他身後。

那邊段長青很快回來,蹙眉道:“太子殿下不在東宮,說是出宮去了,剛走不久。”

南宮陽聽聞這話,眸子亮了亮。

只聽蕭倦問道:“去哪了?”

……

此時,湛王府,竹苑東暖閣。

宋知昀的眸子微縮,面前的女子較之在驛站時候清減了一圈,容色也不大好,可那看宋知昀的眼神還同之前一樣,恭敬裏含了笑。

宋知昀呆了片刻,才終於開口道:“孫姑娘這到底怎麽回事?”

她未答,便聽蕭月白低聲道:“宋先生可別亂叫人,什麽孫姑娘,這位是玉竹姑娘。”

什麽玉竹姑娘?

雖然內心有千般懷疑,可宋知昀知道,她就是孫秀秀本人無疑!

宋知昀再想張口問,忽地一個念頭自腦海閃過,她下意識住了嘴,目光怔怔落在面前這個名叫玉竹的女子身上。

既已死過一回,前塵往事俱休矣。

她當真執意要在這裏揭穿孫秀秀的身份嗎?

蕭月白看她遲疑了,他的薄唇微勾,發現果真是沒瞧錯人,聰明人總是一點就通。

緊閉房門被人推開,接著傳來沈勳的聲音:“殿下,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來了,已過了前廳,馬上就到了。”

宋知昀不免有些吃驚,作為一個現代人又是上王府,又是要撞見皇後和太子,瞬間覺得這盤棋有點大。

蕭月白仿佛看穿她所想,往後瞧一眼,道:“玉竹,帶宋先生從後面走。”

宋知昀下意識朝門口看了眼,便聽沈勳解釋道:“先生此刻走正門怕是要同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正面撞上了。”

這話不說她也知道,其實她又沒犯法,沒必要躲著。卻又想起這一家子大約都是蕭倦的死對頭時,宋知昀瞬間覺得能避還是避開的好。

“公子這邊請。”玉竹的聲音柔軟好聽。

宋知昀思忖一番,終於跟上玉竹腳步。窗臺並不高,她雖是個女子,但也不過是一撐手就翻過去的事。只是宋知昀內心始終有些不忿,走偏門來也就算了,怎麽就又爬起窗了呢?

才想著,宋知昀見玉竹爬窗似爬得有些吃力,她忙折身去幫忙,好不容易落了地,便見玉竹一手輕撫著胸口,背靠著墻壁略喘著氣。

“你的傷……”

“不礙事。”她引宋知昀朝另一側走去,道,“公子先走吧。”

宋知昀跟上她的腳步,又擔心她的傷勢,猶豫著要不要開口,便聽她先開了口道:“不管怎麽樣,當日我還是感謝先生為我說話的。”

這話,便是承認她的身份了。

宋知昀緘默片刻,終是道:“你不恨我?”

她倒是坦蕩,艱澀道:“有一些吧,但總歸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宋知昀見她的臉色越發蒼白,便站住了腳步道:“夠遠了,不必走了,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問姑娘。”語畢,她幹脆自顧進了前頭的亭子坐了。

玉竹只得跟著進了亭子,扶著石桌坐下。

宋知昀直白問她:“姑娘從一開始就是湛王殿下的人?”

她的眼底閃過詫異,隨即搖頭道:“自然不是,在那之前,我同殿下從未見過。”

“那是為何?”

“公子知曉王英同謝必霖謝大人的關系,也該知曉謝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乃湛王殿下一母同胞的兄長,殿下即便同情我,也不好明目張膽地為我脫罪。”玉竹的掌心緊貼著胸口傷處,徐聲道,“殿下說過,即便沒有我,他也是想殺王英的,沒的最後竟叫我一個弱女子去承受這一切。其實當日我很是緊張,那一針並未傷及要害,是殿下暗中用銀針封了我的脈門,好讓大家以為我已氣絕身亡。過後他再讓劉大人處理我的後事,實則是將我藏去了他房內。”

怪不得南宮陽說蕭月白把她叫去房內,問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話,莫不是蕭月白口中那位打獵受傷的朋友其實說的就是孫秀秀?

看來蕭月白為了救孫秀秀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等等,弄半天,這陰險狡詐的蕭月白分分鐘把自己洗白了?

宋知昀的臉色變了又變,蹙眉盯住面前的女子,道:“你確定他沒有別的什麽企圖?”

玉竹啞然失笑道:“我不過是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孤女,甚至還是背負兩條人命的兇犯,殿下救我能有什麽企圖?”她看著宋知昀變幻莫測的目光,哂笑道,“莫不是公子以為殿下是貪戀我的美色?他是高高在上的親王,天潢貴胄,只要他願,天下有哪個姑娘不想上他的榻,他犯得著為我這樣一個姿色平平的人弄得自己一身傷病嗎?”

“他的病……”

“因我失血過多,殿下為救我耗損不少元氣。”說及此,她的眼眶微紅,聲音微顫道,“我身上是硬傷,恢覆得快,可殿下卻吐了好多血,一日裏有大半日都在昏睡,即便是這樣,他也為我想好了一切退路,他給了我一個新身份,還有路引文牒,只要我想便可找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是我不願走的。”

玉竹擡手拭去眼角的淚,看著宋知昀的目光越來越清明,女子修長脖頸略擡,她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是殿下的,從今往後,我願為他賣命。”

宋知昀張了張口,瞬間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玉竹卻問:“公子是秦王的人嗎?”

宋知昀有些意外,看來她是知曉蕭倦的身份了,其實入了金陵,蕭倦的身份遲早是要公開的,她卻默了默,心中恍惚,不知自己到底算不算蕭倦的人。

玉竹又道:“殿下今日請公子來自也是想拉攏公子。”

宋知昀擺手道:“不至於,我何德何能?”

玉竹卻執拗道:“公子不妨考慮一二,湛王殿下是個極好的人。”

這話,宋知昀不知如何去接,有些人,只能說甲之蜜糖乙之□□吧。

二人正說著,便聽前頭丫鬟急促的聲音:“王妃!王妃!”

宋知昀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華服女子提著裙擺急急朝前面跑去,身後的丫鬟追著她喊也不見她停下。

宋知昀卻突然想起那時在驛站,蕭月白當著蕭倦的面說的話……她置於膝蓋的手驀然一收,蕭倦心裏的白月光!

是她嗎?

玉竹見她突然站了起來,脫口喚她:“宋公子?”

“失陪一下。”宋知昀擡步便朝那女子離去的方向追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想看一眼蕭倦心頭那抹白月光長什麽樣……

女子瘦弱雙手提著繁覆宮裝,腳下步子卻飛快。

宋知昀在她身後追著跑了一路,便見前頭女子驀然收住了步子。

宋知昀下意識躲在廊下柱後,擡眸張望過去,翠色庭院,明艷日光下,女子又提群往前幾步,而她面前,此刻正從正門進來的男子,清華高貴,於宋知昀來說,不甚熟悉。

是蕭倦。

蕭倦到了東宮才得知太子來了湛王府,他出了宮便直接過來了。府外侍衛說蕭月白病中靜養,連太子和皇後帶的人都在外候著,段長青和南宮陽自然不方便跟著他進來。

他只是未曾想到,入內見的第一人竟是湛王妃夏眠兒。

昔年東宮尚未易主,夏將軍與舅父乃是沙場上的過命之交,便由舅父做主同夏將軍談過二人婚事,婚事雖未明定,卻是兩家大人口上應承的。

自六歲上,蕭倦便知他未來夫人便是護國將軍家的大姑娘夏眠兒,直到六年前太奶奶仙逝後,夏府突然傳出喜訊,夏眠兒即將嫁給蕭月白,成為湛王府的女主人。

他記得那晚上的喜宴,很熱鬧,因為太熱鬧,他還沒飲幾杯酒便是一身的汗。

他記得眾人簇擁著他的小皇叔入洞房。

那日後半夜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他的馬車停在堰橋邊,他就坐在車外,看著橋頭欄桿被雪掩住,連河面上也漸漸積起了雪……整個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

那夜尤其冷,段長青來時,他膝蓋下幾乎都失去了知覺。

從東宮易主,段家滅門,到唯一能庇佑他的太奶奶仙去,再到那夜本該他娶的女子嫁作他人婦……蕭倦心裏很難受,但他沒有哭。

那日過後,蕭倦再也沒來過湛王府,自也沒有再見過夏眠兒。

她給他的記憶甚至還停留在九年前中元節後兩日,她隨她母親來東宮小坐,他於回廊偶遇,她羞澀用團扇遮臉,露著一雙烏溜大眼睛,規矩行了禮,溫柔喚他“倦哥哥”。

細細算起來,自舅父同夏將軍提了婚約一事後,他與她總共也不過見了三回。

第一次她才四歲,挽著兩個小髻,粉雕玉琢很是可愛,只是喜歡怯生生躲在她母親身後。

第二次她六歲了,穿著桃紅浣紗裙,手裏握著帕子,已學會了行禮。

第三次她已九歲,精致五官逐漸長開,見了他連眸子都在笑,卻依舊還會害羞。

如今,她十八歲,正是芳華妙齡,出落得如芙蓉般美麗。

猶記得她與蕭月白大婚那日,他只見過她一身緋色嫁衣的模樣,卻因蓋著喜帕子,並未看到臉。時隔九年再見……蕭倦擡手撫上胸膛,內心並無當年難受。他方醒神,面前女子之於他,一直只是個成婚對象而已。只因年紀尚小便被告知日後要娶之人便是夏眠兒,所以他便記在了心裏,漸漸地把她當做了與旁人不同之人,東宮易主後,他甚至把這當成了一個能讓他翻身的籌碼。

此刻他的內心並無波瀾,同當日先行離開並未與宋知昀打招呼時的心境大不相同,他記得那日,他從車簾後看見她凝視過來的目光,周圍所有人都在笑,唯獨她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的馬車,似怒似埋怨。

每每思念及此,蕭倦的心口如有細針紮過,他下意識揪住了胸口衣襟。

“殿下。”夏眠兒見他身量比從前高了不少,卻也清瘦不少,此刻見他蹙了蹙眉,忙快步上前伸手欲扶他,道,“可是那裏不適?”

宋知昀瞧見夏眠兒朝蕭倦走去,身後突然傳來玉竹的一聲“公子”,宋知昀慌慌張張轉過身示意玉竹不要出聲。

“你在看什麽?”玉竹尚在後頭,大約還看不到門口二人,便問宋知昀。

宋知昀的脊背貼著身後廊柱,瞬間再沒有勇氣回頭去看了。

她原只是想看看蕭倦心裏的白月光生得如何模樣,哪裏想到竟看到了兩人相認的畫面……她簡直不該在廊下,她應該在梁上蹲著的……

蕭倦見女子纖手伸過來時便巧妙避開了,他瞬間回神,往後退了半步,朝她規矩見了禮,道:“給皇嬸請安。”

夏眠兒的手懸在空中,一句“皇嬸”如一盆冷水自她頭頂澆下,令她瞬間清醒。

是了,他再不是她的倦哥哥了。

蕭倦又道:“聽聞小皇叔病了,我順道來看看,他如何?”他擡眸時,瞥見前頭一道身影匆匆消失在長廊盡頭。

那身打扮……

蕭倦的眸子微縮,宋知昀?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1-02 02:15:55~2020-01-03 02:16: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破5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