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恨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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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充滿了藝術色彩的街道,有人沿途吹著悠揚輕慢的蘇格蘭風笛,襯著街區兩旁紅得像火一樣的楓樹,偶爾的落葉,秋天高遠的藍天,空氣中不動聲色的涼意,令人徒然生出一些歲月遲暮的感覺。

街角有個不引人註目的二手書店,店面不大,大概幾十平米,撲鼻而來陳舊的味道,書架,書架頂,地上各個角落,通道,都是鋪天蓋地的書。

元澤沈醉地翻著一本本寫滿了字跡的舊書,裏面有著這些書舊主人一小節一小節的人生,或深沈的感悟,或嬉笑怒罵,或憤世嫉俗,他被這些傷感的,頹廢的,譏諷的,有趣的評註吸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將書放回,隨手拿起潘諾夫斯基的《視覺藝術的意義》,卻有一只纖纖素手不經意間同時取起這本書。大概意識到自己明顯是後來者,她輕輕地說:“對不起,您先。”她的聲音很好聽,卷著一口標準的美式發音,清脆中略略帶點微微的沙聲,輕輕吐出來的字句,給人以溫暖柔和的幻覺。元澤心頭微微一震,他知道她現在要不在意大利,要不在法國,天南海北,她既然想要和他就這樣擦肩而過,他也打定了主意僵著不去見她,所以在安排自己這半個月的假期時,刻意避開了這兩個國家來到美國閑逛。

元澤輕輕擡眼看她,她曬黑了很多,蜿蜒的披肩卷發,眼睛畫著濃重的眼影,短短的露臍小背心,低腰牛仔褲,看到他擡起的臉,身體微微僵住,正在嚼口香糖的嘴唇似乎被沙子咯了牙齒,一下子歪著嘴凝固了表情。

命運真是不按理出牌,他躲到這樣一個小旮旯,它也設法讓他們重遇。這件事對他們而言,是偶然也是必然。兩個都是愛書如命的人,世界上有那麽多的書店,總有一間讓他們同時佇立,停足,重逢。

元澤對著命運嘿嘿冷笑,低下眉沒理她,繼續看書。他已經厭倦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剖白對她的情感,現在讓他再做一次,他自己都覺得要吐了。看完PPT的那一刻,他什麽都想通了,什麽都放下了,他甚至連一點憤怒都沒有,很冷靜地覺得他終於解脫了。

西楠身體微曲,看見他的第一眼,她大腦瞬間空白,整個喧鬧的世界都安靜了。

這兩年裏,她認識了很多人,學習了很多東西,戀了幾場無疾而終的愛,卻是再也沒從誰身上找到過愛情。那休克般的悸動,相視一笑的默契,綿長的眷戀,毫不猶豫地跳下藏布江以身殉死的情懷,再也沒有過。

從夢見他的清晨醒過來,看著旁邊空無一人的身側,寂寂寥寥的一床書,異國他鄉微茫的陽光,都會令她覺得很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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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夢一般地看著他擡頭,表情波瀾不驚,眼神淡漠,那曾經在她耳際唇邊熱烈地流連纏綿的嘴唇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他像從來沒認識過她一樣,掠過她一眼就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看書。西楠只覺得窗外的夕陽直直地砸進了自己的心臟,那些淺淡的陽光在地上碎了一地,斑駁地飄灑在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個自己以為一輩子都不可能再看到的人,就這樣漠然地註視了她一下,移開眼神,然後心跳穩定地埋身書堆。

她不甘心地直視他:“元澤?”

他微微擡頭,眼神裏帶著挑釁一般的從容自若,她忽然地看到了他毫不掩飾的恨意斂成針尖般,從瞳孔裏冷冷地折射成寒光,就像她天天撫摸著,琢磨著的頑石,那些溫柔的,璀璨的光芒被掩藏在粗糲上石頭表面,傲慢冷漠地和她對視。

她垂下眼簾。

嗯,他恨她,恨她自作主張的成全,恨她一聲不吭的離開。

他們說,愛恨交織,有恨就有愛不是嗎

她拋出心中許久不敢揭盅的謎底的一角:“高薔沒跟你一起來?”

“沒有。”他淡淡地說,聲音裏沒有一絲感情的起伏。

“Natalie,看我找到了什麽?”有個大男孩拿著本書跑過來,對西楠俯首低語,神情親匿,正是元澤在PPT裏看到的那個她的疑似男友。

那個高大的男孩子拉著西楠坐下,拿出一疊草圖,攤開書對著西楠比比劃劃,西楠無奈地敷衍著,神色不定地瞥了一眼冷淡埋首苦讀的元澤。

元澤看著不遠處的兩個腦袋越靠越近,心下煩躁,起身拿起書就往收銀臺買單。

剛拿出VISA卡,西楠一陣風般跑過來,說:“元澤你要走了嗎?”那親密的語氣,似乎他們這兩年從來沒有分開過。

不等他回應,她就開始介紹身邊的男孩:“這是Jacob,我同學。Jacob,這是我跟你說過的Larry。”一副怕他誤會要解釋清楚的急切樣子。

“幸會,Larry。”Jacob伸出手,笑容得有點牽強。

元澤伸出手和他回握,他能看出面前男人眼裏覆雜的情感,所以那句‘幸會’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猶豫間西楠用中文問:“孩子還好嗎?”

元澤停下要簽名的筆尖,見面以來第一次拿正眼看她,皺著眉尖銳地說:“我沒有和高薔結婚,沒有孩子,我仍然單身。希望我的答案能令你滿意。”

書店老板看著這對異鄉男女用陌生的語言你來我往,男人更是語氣不善,心

想誰沒年少輕狂過,他寬容地看著他們,等元澤簽完賬單,微笑地說了一句:“祝你愉快,先生。”

元澤回以一笑,拿起書,對Jacob點點頭,看都不看西楠一眼,就掉頭而去。

西楠匆匆的和Jacob道別,緊跟著元澤。

好幾次她在後面想要拉起他的手,畢竟沒有這個勇氣,怕大庭廣眾被摔開手一時下不了臺。

跟著元澤走了好幾個街區,然後再跟著他進了一間酒店。在電梯狹隘的空間裏,進來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西楠被擠到元澤身邊,順手就勾上了他的手指。

元澤沒有摔開她的手,也沒有順勢握住她的手。

西楠勾著他的手指,似乎牽著一條脆弱的線,隨時會被人流沖斷。

元澤進到房間,並沒有邀請西楠,西楠貓著身子一閃而進。

他抱了肘,一手握拳抵在唇上,倚在墻邊看著她:“有什麽和我說的嗎?”

“你好嗎?”西楠沒有理會他神情間的冷漠,有些心痛地看著元澤變得瘦削的臉龐,不知怎麽兩年間他的眼神居然染上了蒼桑。

“托你的福,我過得不賴。”他冷冷的說,情緒卻如黑夜裏結冰的湖面下那暗湧陣陣的湖水,醞釀著更厚重的冰雪。

“元澤,你聽我說。”西楠有點自嘲的停頓:“那時高薔有孕,我其實一直蟄伏在你家附近,看著你伴著她進進出出,我那次還看到你和她在天香樓用餐,你們的樣子……特別圓滿,報紙上是鋪天蓋地的有關你和她的婚訊……”

元澤打斷她:“你活著,你卻連一絲訊息都不給我,然後你看到所謂的圓滿,就這樣不辭而別。你將我當成什麽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樣的成全特別偉大?”元澤怨恨地問:“或許在漫漫長夜裏你還被自己的犧牲暗暗感動過?”

西楠被他的質問弄得情緒繁亂:“你想我怎樣,你們孩子都有了。我能怎麽樣?我能在你們中間插一腿,讓你們殺了這個孩子嗎?”

“你什麽都想到了,你將每一個人都考慮個遍,偏偏不會顧及我的感受。你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麽過的嗎,你知道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你,獨自躺在冰冷的臧布江,想到你再也回不來了,我就恨不能代你去死,你知道嗎?!”元澤憤怒地將手捏成一個拳頭,狠狠地打在墻上。

“我……對不起元澤,我想著我一出現可能會令你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所以……”西楠一邊說一邊過去抱住他,將自己的臉緊緊貼住他的脖子。

她的接近令他渾身一震,似乎有電流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一樣,她們的身體結構就決定了她們抗拒異性誘惑的能力比男人強。現在她又拿這套來令他屈服,想到這裏,他一把推開西楠,將她塞出門口:“我這裏齷齪狹隘,容不下你這樣的偉大聖人,你就這麽偉大一輩子吧,看看到你駕鶴歸西的那天有沒有人來給你頒獎,我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關上門,呼呼地喘著氣,一把將自己拋到床上。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節,就結尾了!!!!噢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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