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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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幾年沒有回老家過年了,往年的時候,我們單位總是安排人值年班,今年倒是也值,不過排班的人變成了我。我沒有給自己排班,我真的是想好好回家過個年了。

我記得小時候,我特別喜歡吃糖。別人家裏過個年要用五斤糖,我們家裏要用二十斤。加上瓜子花生,每年寒假開學以後我的嗓子總是沒有聲音,都是因為零食太多上火。今年我爸又買了二十斤糖,我笑著告訴他根本吃不了,他說沒事,可以留著以後慢慢吃。

家裏面特別的冷,我爸為了怕我和李璐在家凍著,特意往我們屋裏買了一個新的采暖爐。結果大概是新爐子的緣故,柴火燒起來大概有點問題,李璐頭天晚上就中煤氣病倒了,抱著尿桶吐了一夜。第二天沒辦法就把采暖爐換成了兩個大功率的電熱扇。

李璐很懂事,一句壞話也沒說。我想起她這也是第一次陪我回老家過年,往年她都是一個人在我們家過。

我媽有很大的進步,走路都不用人扶著了,認人也比原來認得準,不過有時候還是會糊塗,我回家的第二天她過來抱著我問我,咱們出來這麽久了,什麽時候回咱自己家?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她,心裏好難過。媽媽現在越來越像個小孩子,有時候找不到我爸,還會著急的哭出來。

我爸的頭發差不多全都白了。我回家的第二天去鎮上找來幾瓶染發劑,給他染頭的時候發現他頭發也沒有原來那麽多了,一使勁都會被我帶下來好多。

爸媽都老了,我也不再是那個愛吃糖的小孩了。

除夕的下午貼好對聯,我跟爸說:“上墳我去吧,剛下過雪,不好走,你帶著我媽不方便。”我爸說好。

帶好了香紙鞭炮還有餃子,我和李璐剛要走,我爸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兩對不知道哪個年頭的膠雨鞋,“今天太陽挺曬的,道上肯定都是泥。李璐那鞋翻毛的,臟了就沒法收拾了。穿這個去吧。”

我爸說的對,山道上泥水全化了,走路的時候全部粘在腳上。李璐頭一次走這麽難走的山路,累得大喘氣,走一截就要原地休息一會兒。

涉縣不僅是山區,還是一個礦區。山體上的植被覆蓋率很低,多泥土沙石。我站在崖頭,看著北邊山頭上的石灰窯,前年的秋天我還和爸媽一起去那邊摘過柿子,我媽喜歡吃柿子,還喜歡把柿子揉進玉米面裏做頭窩頭吃。出事以後我媽的口味也變了,都不怎麽吃柿子了。

老家人有個說法,通常這一年過的很不順的時候,往往會往墳上想,懷疑墳的風水不好啊什麽的。今年在醫院的時候我爸也說過會不會是家裏祖墳出了問題,要不要挑起來重新打打。我沒有吭聲。我爸後來也沒有再提。

風水鬼神,也許不過是這個世界裏我們讀不懂的另一種語言而已,說不定在那個世界裏看我們,也會很滑稽。

給爺爺奶奶上好了香紙貢品,我拿出鞭炮,李璐在一邊問我幹嗎要放炮?我說是為了叫醒睡著的人,起來吃飯,吃飽了好回家過年。

其實我對爺爺奶奶沒有什麽印象了,我奶奶在我出生那年就走了,爺爺走的時候我也才四五歲的樣子,依稀記得我的爺爺是個很摳門的爺爺,大過年給他磕頭,才給兩毛錢壓歲錢。爸說爺爺是一個很會過日子的人,輸液瓶子的鋁箔蓋子收集起來,在集上居然可以回爐倒成一個淘米洗菜的小鋁盆,花費也不過是一斤黃豆而已。

家裏的人都窮慣了,我爺爺自己做的鋁勺子,現在還在家裏,不過沒有人用了。

“回家啦!”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地裏的荒草冷冷的搖晃著,像是聽到了一樣。

我媽很早就去睡了。陪我爸一起包好初一的餃子,我爸也去睡了。我和李璐上房頂上來透透氣。農村的夜晚很安靜,只能看到許多家的燈火,偶爾能聽見從誰家傳出來春晚的聲音。

“這是你第一次陪我過年吧?”李璐在往手上哈氣,戴著很厚的帽子。

我在墻頭坐下來。

“你知道麽?有時候我會很想這裏,想這個破舊的小院兒和小樓兒,想我在房頂上弄的小菜園子。我坐在這裏,很冷,但是心裏卻很暖和,很充實。即使我知道明天我還要面對現實和背叛,這個晚上,我還是可以睡個好覺。”

李璐在我旁邊蹲下,我抱住她,“不好意思,讓你陪我回來挨凍。”

李璐把頭靠在我懷裏。“希望以後我們每年都能在一起過年。”

有人開始放炮了,應該是快十二點了。

我在心裏對我的世界說。

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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