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迪將橙汁在她面前晃了晃，“發了好一陣子呆，在想什麽？”

蘇清程回過神來，沖她笑笑，接過來：“有點累，謝了。”

曼迪在她對面坐下，問道：“現在上班，同做實習醫生的時候有什麽不同？”

蘇清程緩緩吸口橙汁，“醫生的確是看起來光鮮實際上十分辛苦的職業，現在我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曼迪大笑：“理解萬歲。”

曼迪也是華人，她的父親當年在美國紮了根，就把妻子和年幼的女兒一同接過來，如今也有二十多年了。曼迪長得十分嬌小可人，是典型南方美人的模樣，性格卻十分開朗熱情，她的父親是華人界有名的醫生，她自小看夠了父親的辛苦，立志絕不當醫生，現在一家跨國培訓機構，做留學咨詢。

“明天我要飛B市。”曼迪攪動著手中的咖啡，問道。

“知道了，明天不用準備你的晚餐，”蘇清程看看時間，“早點休息。”

曼迪嘆口氣，這家夥，假裝自己跟B市無關是嗎？即便認識了七年，也從不跟她談過去，真是怪人。當時她被人欺負，是蘇清程替她解了圍，當知道她也是中國人以後，曼迪便一直同她十分親近，只可惜她是個悶葫蘆，許多事情都不願意同別人講，哪怕是她們認識這麽久，對於蘇清程的過去，曼迪依舊一無所知。

曼迪想著想著就憤怒了，她容易嗎，被當做蘇清程最好的朋友，掛著這個頭銜招搖撞騙，從她的追求者那兒得到不少好處，可是她都知道些什麽？蘇清程是美籍華人今年二十七歲，蘇清程身高175公分體重110磅，蘇清程在認識她之後沒有交過男朋友也沒有交過女朋友甚至她懷疑蘇清程從沒談過戀愛，蘇清程不喝咖啡不喝酒平時只喝純凈水和果汁，蘇清程空閑的時候都出去做義工或者泡在健身房假日出去旅行很少去酒吧或派對，自從她認識蘇清程以來她從沒回過家甚至曼迪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家人……

她曼迪把自己的老底掀得幹幹凈凈，連自己取向如何交過幾個女朋友也都說給蘇清程聽了，怎麽她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真是讓人火大。曼迪體內的小宇宙爆發了，她怒氣沖沖地敲著蘇清程的房門，一定要跟她擺事實講道理，讓她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好朋友。

可是蘇清程真的穿著薄薄浴袍打開門，曼迪滿腔的怒氣全沒了，她眼睛依然瞪著，卻是在蘇清程的身上打轉，嘖嘖，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的，哪兒哪兒都那麽恰到好處，浴袍外露出的皮膚白裏透紅，看起來十分可口，再往上看，弧度圓潤的下巴，高挺的鼻梁，那雙大眼平時挺犀利，現在卻濕漉漉地眨啊眨……

真是出浴美人哪，曼迪還想繼續欣賞下去，卻被蘇清程冷冷打斷：“你再這樣色瞇瞇地看下去，我會告你性騷擾。”

曼迪輕咳了一聲：“蘇，你真冷漠。”

“什麽事？”蘇清程拿浴巾擦擦頭發，轉眼又成了那個無欲無求的寡欲模樣。

曼迪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得搖搖頭：“蘇，你怎麽一直不交男朋友呢？真是資源浪費。”

蘇清程靠著門，挺奇怪她突然說這些。

曼迪嘆口氣：“就因為這，當初我還懷疑過你的取向，可是也沒見過你交女朋友。”

“懷疑過我的取向？”

曼迪懊惱地點點頭：“當然，你看看你的樣子，模樣身材都這麽好，可是對哪個追求者都一副冷淡的模樣，反而跟我走得這麽近，因為這個，我的女朋友都鬧過好幾次了。”

“好的，我以後離你遠一點。”蘇清程聲音不帶溫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曼迪服氣地投降，認命道，“我就好奇了，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好奇害死貓，親愛的，如果你敲我的門只是為了說這些，”蘇清程看看時間，“我要去睡了，晚安。”

這時，有電話進來，蘇清程轉身走到書桌旁，接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匆匆放下電話：“曼迪，你明天什麽時候走？”

“上午十點。”

“我跟你一起走。”蘇清程說罷，就開始打電話訂機票，然後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曼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把護照簽證和一套換洗衣物放入旅行包內，然後對她說：“早點休息，晚安。”就關上了門。

一句解釋也沒有。

曼迪默默的，像個被臨幸完甩到一邊的小媳婦兒，委屈地回到自己房間。泡澡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蘇清程跟她一起走，她要回B市？那就意味著，自己終於可以見到她的過去了是不是？曼迪瞬間覺得幸福滿滿，方才被冷遇也沒什麽關系了。

直到飛機抵達B市機場，曼迪的興奮勁兒還是沒過，拉著蘇清程往外走，二人穿過重重人海，終於出了大廳。

曼迪自然有同事來接，她拉著蘇清程一起上車，卻被她拒絕：“曼迪，我有人接，你先走吧。”

曼迪十分好奇是誰來接她，可是同事還等著她，也不好意思再讓人家陪她看八卦，只好說道：“一切小心，有事給我打電話。”

蘇清程揮手同她告別，此時，有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後：“清清！”

曼迪星星眼，看到了啊，看到了，雖然距離不近，可是很明顯是個帥哥啊，她不禁開始腦補二人的關系，笑得十分詭異。同事看她如此不正常，默默往邊上挪了挪，沒敢同她拉家常。

這邊，蘇清程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過頭微笑：“哥，你終於來了。”

蘇路剛剛開完會，穿著身挺正式的西裝，人模人樣的，挺有社會精英範兒，他伸手拿過她手中的行李：“累不累？”

蘇清程沒回答：“哥，你見過那個人了嗎？”

蘇路點頭：“見了，你想去看看？”

蘇清程看著蘇路挺無所謂的表情，笑道：“看來你是真是沒事了。”

蘇路笑著拍她的頭：“我當然沒事兒了，這麽多年，就算有什麽也忘了。”

“現在這麽豁達，你覆健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蘇清程還想揭他老底，被他攔住：“本來顧宇也要過來，可惜有案子脫不了身，我一會兒還有個飯局，送你去他那兒讓他陪你玩會兒。”

蘇清程推辭：“我還沒倒時差呢，你就讓我回去睡一會兒不行麽？”

“你別跟我在這兒繞彎子，這十來年不見了，你還扭捏個什麽勁兒？還是資本主義國家把你腐蝕同化，看不上咱們人民小警察了？”

蘇清程認輸：“哥哥，我總算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現在的口才，跟顧宇簡直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蘇路卻有些悵然：“你是沒見，顧宇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嚴肅的跟個小老頭似的。對了，手機拿著，知道你回來不了幾天就得迫不及待投入自由女神的懷抱，先湊和幾天吧。”

蘇清程接過來：“不會有什麽不能看的東西吧？”

蘇路有點惱，捏捏她的鼻子：“丫頭你想什麽呢，你哥哥我是那種人嗎？”

蘇清程忙不疊地點頭。

路上，蘇清程就困得不行，一路睡過去，醒來已經在蘇家的小別墅。

“這兒還沒拆呢，”蘇清程揉揉眼睛下車，“誒，你不是要把我丟給顧宇嗎，怎麽到這兒來了？”

蘇路無奈地看她一眼：“看你這麽困，當哥哥的不能心疼心疼？你先睡會兒吧，其他的事再說。”

蘇清程挺高興地摟住他脖子，狠狠親了一口，她原本就個子高，整個人扒在蘇路的身上，表情諂媚，十分滑稽，蘇路忍不住大笑起來。

自從蘇路身體好了以後，蘇家就又搬回原來的住處，現在這所房子同當年一樣閑置著，只是每天有人打掃，房間十分整潔幹凈。

蘇清程便迷迷糊糊地開了門，匆匆洗了個澡便躺床上會周公去了。

一覺醒來天還亮著，蘇清程看看手機，有許多個未接來電，都是顧宇打來的，她不想回，幹脆假裝沒看見。

蘇清程不敢見顧宇。

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剛到美國的時候，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她雖然英文不錯，可是一放到實際生活中全不管用了，國外的高中跟國內不同，她在滿是外國人的校園，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加上蘇路的手術雖然很成功，但覆健過程十分艱難，蘇路的姑姑又因為工作調動離開華盛頓，照顧蘇路的重擔全壓在她跟護工的身上，耗費了許多心力。

這天，蘇路終於情緒崩潰，拒絕去覆健，他一張臉蒼白得似乎能看到肌膚下細細的毛細血管：“就讓我這樣吧，我不想治了。”

這個孤立無援的午後，她終於不受控制地給顧宇打了電話。

“顧宇，這世上真的會有地獄嗎？”

“顧宇，蘇路因為找我被車撞，我卻一點兒事沒有，我是不是會下地獄？”

“顧宇，我媽再也不肯見我，她不要我了，不，是我先放棄她的，我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舍棄，我是不是會下地獄？”

“顧宇，我喜歡蘇路，他卻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這麽變態，我是不是會下地獄？”

“顧宇，我挺想死的，可是我害怕，我怕我這麽壞，真的一個人下了地獄怎麽辦？那樣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她並沒說自己是誰，也沒給顧宇說話的機會，說完那幾句，就再沒勇氣，一個人掛了電話，咬著手背小聲啜泣。

蘇路就在隔壁，她不想讓他擔心。

幸好慢慢都好起來了，蘇路的身體一天天恢覆，竟然真的能像從前一樣自由活動。更讓她高興的是，她終於有了程程的消息。

其實只是一張明信片。

“清清：

很久不見，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現在很好，正在海灘上曬太陽。

永遠愛你，我的女兒。”

之後，相隔不久她就會接到印著各地郵戳的明信片，程程說得很少，不過能從她的筆跡中感受到她的熱情與快樂。

這就夠了。

蘇路在經受醫院摧殘許久後，放棄了當醫生的願望，大學畢業後乖乖回國，子承父業。而蘇清程卻在這些年的歷練裏，漸漸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她考上了醫學院，並沒有選擇跟蘇路一塊兒回來。

其實一切到現在，已經是最好的結局，蘇清程覺得自己的人生，仿佛真正回來了，她還是那個無往而不利的程清，那個率性大膽天不怕地不怕的程清。

如果不是再次見到程程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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