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蘇清程害怕見到顧宇的話，那麽一再打來電話的顧宇，其實也並不十分確定自己能自然地面對他曾經十分喜歡的程清——尤其是在他知道，當年的程清，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喜歡了自己的好哥們兒蘇路，而最後才知道，蘇路是她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可笑，這太可笑了，再爛俗的言情劇裏，也不會出現這樣的劇情吧。

他本能地不想面對這一切，甚至到後來，他連去醫院看蘇路，都要趁程清不在的時候。

可是他會心痛，為自己，更為那個瘦卻倔強的程清，對於蘇路的境遇，他會同情會惋惜會難過，可是有一種極為強大的情緒，是他壓不住的，那就是嫉妒。明明是他和蘇路一同遇見程清的，明明是他先表明態度追求程清的，可是程清的心，竟還是給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而最後才知道，這份感情，是永遠不會又結果的，他該慶幸，他該感謝自己仍然有機會的，或者他可以快意，這樣一個瞞著自己的女孩，終究沒辦法得到她想要的。可是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他在自己十八歲最為燦爛的年華迅速地滄桑，仿佛從未年輕過一樣。

十年了，已經十年了，幸好，如今兜兜轉轉，一切仿佛回歸軌道，過去的一切，早該讓它過去了。顧宇掐了煙，起身按門鈴。

蘇清程哪能想到他殺到這兒，只能認命地下樓，開門沖他訕訕地笑：“顧宇……”

雖然一別十年，可顧宇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心還是被狠狠撞了一下，蘇清程剛睡醒，沒整理的頭發有點亂，讓他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撫平，可他還是忍住了。

蘇清程有點不好意思：“能帶我去看看那個人嗎？”

顧宇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好。”

在看守所裏，有和顧宇相熟的警察說道：“這個人啊，當年肇事逃逸後，就一直躲著不敢出來，還以為沒事了，沒想到這邊一直有人掛著心，一回來就被逮個正著。你說他當時要是不跑的話，這也該刑滿釋放了吧，嘖嘖，真是鬼迷心竅了，明天開庭，還不知道判多久呢。”

蘇清程看著裏面的人，又瘦又小，因為常年東躲西藏顯得十分怕人，低著頭一聲不吭，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頹然的氣息。想到就是這個人撞了蘇路，她本該指著他罵幾句的，可是卻什麽也不想說。

二人出了看守所，顧宇發動車：“要不要去看看蘇叔叔？”

蘇清程沒回答，而是問道：“他還好嗎？”

顧宇沈默了一會兒：“自從徐阿姨去世後，蘇叔叔就將所有的事情全交代給了蘇路，一個人到處走走，聽說有一次到了華盛頓，也不敢去找你，其實他特別關心你，只是他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

顧宇看著蘇清程有些黯然的表情，習慣性地伸手想捏捏她的臉頰，卻還是有些尷尬地收了手。

蘇清程感覺到氣氛變僵，沒話找話：“剛才那個警察叔叔，穿著制服挺帥的啊。”

“我穿著比他帥，”顧宇想也不想就接過話，“只是我們工作性質特殊，很少穿警服罷了。”

蘇清程看看他：“那就什麽時候穿著讓我看看。”

開車將蘇清程送到蘇家門口，顧宇陪著蘇清程站在門口，她猶豫了片刻，才摁下門鈴。

開門的正是蘇建國。

“爸，”蘇清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蘇建國比起當年胖了些，但精神依然很好，忙讓蘇清程進門，“別站門口啊，快進來。”

蘇清程進屋，挺客氣地坐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蘇建國看看她：“清清，這些年，你還好嗎？”

蘇清程笑：“挺好的，我考到行醫資格，可以正式做醫生。”

晚上蘇路也難得按時回來了，四人難得坐在一起吃飯，蘇路問道：“清清，你準備待多久？”

蘇建國瞪他：“路路，你這話說得好像盼清清走似的。”

蘇路被噎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清程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我請了兩周的假，醫院最近缺人手，有點忙不過來，所以我要是沒事就提前回去了。”

蘇建國嘆氣：“好不容易回來……”卻不好再說什麽，默默吃飯。

“對了，清清，你怎麽行李也沒帶？”蘇建國終於想到了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

“哦，我把行李放郊區那兒了，就住幾天，不麻煩著搬來搬去的。”蘇清程明白這個借口很拙劣，可她依舊不太適應與蘇建國相處，就連那一聲“爸”都是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才喊出口的。

蘇建國點點頭：“也好，你們年輕人跟我們生活習慣不同，一個人住著方便些。”

吃過晚飯，蘇清程蹭顧宇的車回去，終於離開了蘇家的她感覺輕松了許多，她趴在車窗上，一直看窗外的風景。

“這麽久沒回來，都忘了B市長什麽樣了。”蘇清程感慨道。

顧宇隨手打開音樂，說道：“記得也沒用，這幾年發展快，B市一年一個樣，我都有點不認識了。”

蘇清程點點頭：“怪不得，我竟然不知道是在往哪兒走。”蘇清程少了初見時的拘謹，事實上對顧宇的親近感，雖然隔了這麽長的時光，依舊接近本能。

顧宇猶豫了只一秒，就伸手揉亂了蘇清程的頭發，順便在她臉上輕輕捏了兩下：“歡迎回來，丫頭。”

蘇清程仿佛回到十年前，她笑著看顧宇英俊的側臉，回了句：“流氓。”

到了門口，蘇清程開門下車，顧宇看看她，又看看時間：“時候這麽早，不請我進去坐坐？”

蘇清程還在猶豫，顧宇就自己下了車。

好吧，坐坐就坐坐，蘇清程從包裏翻出鑰匙扔給顧宇：“自己開門。”

果然是熟門熟路，顧宇進了門，先跑到廚房翻東西，自己泡了個面：“剛才沒吃飽，餓了。”

蘇清程失笑。

看著顧宇吃完面，蘇清程又給他倒杯水，顧宇咕嚕咕嚕地喝完，就站起來：“我回去了。”

蘇清程跟著起身：“路上註意安全。”

送走顧宇，蘇清程一點困意都沒有，起身四處溜達。因為是深秋，小花園的植物在秋天就已經完全枯萎，只剩幾株光禿禿的樹幹，枝椏淩亂地指向天際，沒一絲生氣。

當年那樣繁盛美好的場景，終究還是消失了。蘇清程嘆氣，似乎一切都在往前走，包括她自己，可是為什麽心裏空蕩蕩的，仿佛她一個人，被匆匆而逝的時光拋棄，只活在被所有人遺忘的過去——即便，她曾經以為自己真的忘了。

急促的門鈴聲將她從遙遠的記憶中喚醒，蘇清程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跑出去開門。

是顧宇。

還是顧宇。

“怎麽又折回來了？”蘇清程笑道，“落了東西？”

顧宇搖搖頭，又點點頭：“程清，你看，這裏的布置跟當年一模一樣，當時，你在小花園蕩秋千，蘇路坐在沙發上，我意氣風發地準備去大學報到。那時多好啊，怎麽，怎麽會變成後來的樣子呢？”

“顧宇，對不起。”

顧宇眼圈有點紅：“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沒做錯什麽，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怎麽會不喜歡我呢，我對你多好，後來我想明白一點，這種事情沒什麽理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那麽看著你高高興興的就好了。可是你一直也沒音訊，我不知道你到底高不高興。”

顧宇頓了頓，繼續說道：“直到我接到你的電話，我才意識到，你過得一點也不好。你一向活力四射，膽色過人，面對一群小混混也敢明目張膽地討價還價，每次被我騷擾的時候，瞪著眼睛發火的模樣，像是只厲害的小獸。可是高興的時候，又會笑得看不見眼睛……我知道你會難過，可是沒想過你會那麽難過。我曾經以為你會永遠留在美國，再也不回來。可是今天，你為了十年前的肇事者，竟然真的回來了。我聽到這個消息，又高興又難過。程清，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心思，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喜歡蘇路，這些年我試著找過女朋友，可是她們再好也不是你，程清，這麽多年了，我還是喜歡你，我還是想要你，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還有機會嗎？”

蘇清程的臉色並不好看，在顧宇說完長長的一段話後，她努力消化著其中的內容，不知過了多久，顧宇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希望可言準備離開的時候，蘇清程有點迷惑地看著他：“顧宇？”

顧宇握著的手緊了緊：“嗯。”

“我剛到華盛頓的時候，曾經想過要回來，那時候整夜整夜失眠，好不容易睡著，馬上就會做噩夢。不是夢到蘇路被車撞，就是白景璇在走廊對你歇斯底裏喊的那些話，或者媽媽再也不要我了……直到有一天，我夢到了你，”蘇清程歪著頭，努力回想著，“我醒來以後，窗外的陽光燦爛，我當時心裏想的是，真好，今天夢到的是你，幸好是你，這不是個噩夢。”

顧宇心抽動一下，真疼，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些：“程清……”

“我並不十分懂得感情，所以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可是我知道，我很想你，很想你。可是我有什麽顏面再見你，有什麽資格再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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