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著從發梢滴落下來，被地毯無聲的吸收。蘿芙拿了吹風吹頭發。

“我來吧。”張寧坤接過，蘿芙開始沒有松手，最後卻拗不過他。張寧坤讓蘿芙在床邊坐下，把床頭的牛奶杯遞給她，蘿芙一口一口喝著，張寧坤開了電視，從付費頻道選了歷史記錄片，低沈無力的聲音慢幽幽的從電視裏傳出來。

蘿芙原本坐著，杯子裏的牛奶很快空了，她去漱了一下口，張寧坤繼續給她吹頭發，很久沒有運動，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疲累，吹風溫熱的風拂在頸間很舒服，蘿芙慢慢靠在了張寧坤的懷裏，電視裏男配音員的聲音還是暗啞低喃，張寧坤揉著她頭發的動作愈加輕緩，蘿芙忽然就覺得困了。

等到頭發幹時，蘿芙已沈入了夢鄉。

張寧坤小心的讓她躺下，扯了被子蓋好她，他在床邊久久的凝視著，末了才在她額上吻了一下。“晚安。”他對她的入眠近乎感動。

張寧坤之後一段時間的心情都保持愉悅的狀態，月度的總結會議上也只是指出了各部門工作上需要改進的地方，倒是一出會議室秘書就迎了上來。“龍小姐來了。”

張寧坤皺皺眉，周一來過，前天來過，昨天來過，今天又過來了？她這段時間來得這麽頻繁？也沒聽她說有什麽事，張寧坤一下想起了中秋節那天，她站在路邊不肯回去的模樣……

張寧坤推開辦公室的門，書若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張寧坤叫了她一聲。

龍書若把手機放回包裏，站起來，笑容綻放。“寧坤哥哥。”

張寧坤放下文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書若跟著過去，手抓著辦公桌沿，不時探頭看看看他辦公桌的文件什麽的，張寧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啊。”

書若慢吞吞的過去坐下。

張寧坤拿了需要簽名的文件開始簽，問她：“你天天過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也沒什麽事啊。”

張寧坤停住筆，眉毛略略擡了擡。

“其實也不是沒事啦，是這樣的……”書若趕緊開口。“我不是大四了嘛，就想找個公司實習，我想……來龍科實習，行不行啊……”

張寧坤覺得好笑，這是她的公司，她如果要來，肯定是沒問題的。不過……張寧坤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睨著龍書若。“我記得你的專業是機械設計，之前我聽你爸說，準備讓你去他的廠裏，專業對口，也有伯父看著你……”

龍書若考大學時挑專業多少考慮了就業的問題，如今心不在此，便有些扭捏。“你也知道女孩子整天和機器為伍不太好，我想來龍科跟著你學習……寧坤哥哥，行不行啊……”

女孩子脆生生的語氣，一口一個寧坤哥哥，像是在撒嬌，她的臉頰帶著蘋果一般的嬌紅，雙眼明媚，直乎乎的看著他時又有幾分羞怯，這樣的神情，這樣天天來龍科的舉動，張寧坤想裝不明白都不行。

張寧坤沒有直接答應。“這樣吧，這也算是你人生的大事，你的意見我會尊重，但是我還是想和伯父伯母商量一下……”

書若直覺沒有問題，便開懷的笑了起來。“謝謝寧坤哥哥。”

張寧坤只是笑笑，接著處理手上的事。書若沒走，反而開口問：“寧坤哥哥，你晚上有時間嗎？”

“怎麽了？”

“如果你有時間，我們一起吃飯吧。”

“不是昨天才和你一起吃了午飯嗎？”

“午飯是午飯，晚飯是晚飯啊。”

張寧坤握著筆的手再一次松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書若。

書若被他銳利的視線看得臉頰發燒。“寧坤哥哥，你怎麽了？”

張寧坤垂下眼，離開椅背坐直了，他想起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不可能給書若一個結果，拖下去只會讓她越陷越深，那反而是害了她。

思及此，便打定了主意。他直接問：“書若，你是不是喜歡我？”

書若沒料到張寧坤問得這麽直接，女孩子的心思被喜歡的人這樣赤-裸裸的揭露開來，她只覺得難以適從，所以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張寧坤果斷開口。“書若，我想你誤會了。”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長長的一陣沈默，書若緊緊抓著辦公桌的桌沿，擡頭時眼裏已有淚花。“寧坤哥哥，是不是我有什麽地方惹你不喜歡了。”她哽咽著說。

“不是你不好，但是你也知道，我和蘿芙的關系。”

“可是大武哥哥說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也不喜歡她。”

這個大武，張寧坤有些惱怒，他沈下眼。“大武弄錯了。”

“可是你上次救我，連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感覺嗎，我不信。”

張寧坤看著她。“書若，你知道嗎，你是書泰的妹妹，沒有書泰，就沒有我活著，我答應了要替書泰照顧你，所以你也是我的妹妹，我把你當親妹妹一樣疼，你明白嗎？”

書若眼裏的淚水忍不住就落了下來，張寧坤不打算哄她，只是把紙巾盒遞了過去，書若沒接，拿了包，轉身跑走了。

大武推門進來。“書若怎麽哭著出去的。”

張寧坤眼皮未擡。“只是告訴了她一些事實，還有，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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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推門進來。“書若怎麽哭著出去的。”

張寧坤眼皮未擡。“只是告訴了她一些事實,還有，我有話和你說。”語調落下,他擡起頭,看著大武。

大武怔了一下。

在大武看來,張寧坤在監獄裏和出獄之後是不一樣的兩個人，出來後的張寧坤雖然嚴肅冷漠,但眼神裏沒有兇殺之氣。在監獄時，張寧坤黃種人的身體不占優勢，但後來卻在魚龍混雜的監獄裏占得了一席之地,除了他和龍書泰處事謹慎,腦袋靈活之外,還因為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兇殺之氣，仿佛無聲的向人宣告著，別惹我，惹了要你死。

大武在這一瞬間，似乎又看見了張寧坤的這種眼神。不過他仍然比較關心龍書若，繼續問道：“你和書若說的事實是什麽，她哭成這樣。”

張寧坤略頓了一下，一句一句告訴大武。“我問書若，她是不是喜歡我，書若點頭，然後我告訴她，我不會喜歡她，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我讓她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就這麽直接跟她說的？”

張寧坤無所謂的模樣。“是啊。”

大武眉毛糾了起來，有幾分急怒。“坤哥，書若還是一個孩子，你沒看見她剛才那樣子，梨花帶雨的，看著就可憐極了……你怎麽能這麽直接的和她說這些話呢？”

“不然呢，你要我怎麽說。”張寧坤看著對面的男人，大武站在那兒，上身向前傾斜，手撐在辦桌上，眉毛仍然皺著。大武的長相其實很正派，特別是凝著神情的時候，張寧坤從來不認為大武壞，相反，大武的個性稱得上熱情，只是有些固執和自以為是……

不過這也夠讓人頭疼的了，張寧坤靠向椅背，預感到今天怕是有一場爭執。

他緩了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武，書若已經二十一了，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她即將出社會投入千千萬萬人的競爭之中，她應該具備承受失望化解失望的能力。話再往回說，我不和她說明白，才是害了她。我對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現在她還沒有陷進來，頂多只是難過兩天，如果等泥足深陷之後才告訴她，那才是害了她。”

大武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論據不充分，他掀掀嘴又停下，最後不甘心的問：“書若有哪點不好。”

張寧坤端正的坐起來，清楚明白的告訴大武，說：“我不想和你討論書若和蘿芙誰好誰壞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大武，我再一次、也希望是最後一次告訴你，這是我的私事，請你尊重，OK？還有，是誰告訴書若我不喜歡蘿芙的，你怎麽能這麽跟書若說，怎麽能給她假的消息去誤導她，說到底，害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這話已經有些的嚴厲了，大武想起他和張寧坤因為張蘿芙已經不是第一次起爭執，不禁愈發覺得蘿芙是一個禍水，大武愈加急切。“坤哥，我們三個人之前出身入死，書泰已經死了，我把你當成兄弟一樣，對兄弟，盡管話不中聽，我還是要說，你不能和張蘿芙在一起啊，我是為了你好。”

張寧坤想說重話，卻又想起許多牢裏時的事，大武個懷耿直，當初初進監獄時，因為他有功夫底子，被他和書泰當成打手利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武受了一些苦，後來三個人結拜成兄弟，張寧坤和龍書泰知道當初做得不厚道，便向他道歉，大武卻是一句“是兄弟就不說這些了”就帶了過去，之後需要用的他的地方，也是拼盡全力，想到這些，張寧坤語氣又軟了一下來。“我知道你把我當兄弟，但是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我做事有我的分寸，書泰走了之後就只剩下我和你，我不想看到我們兩個連兄弟都沒得過……”

“你為了那個女人和我翻臉？”

“大武，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彼此都應該給各自空間……”張寧坤看著面前的人，小武和大武長得有幾分相像，張寧坤腦中念頭一閃，緩了緩，內容就雜了私心。“我不是小武，小武他年紀小，你又是他的親哥哥……如果小武喜歡蘿芙，你要管教……”

大武聽到小武的名字就炸毛了。“小武不可能和張蘿芙搭在一起……”

“我只是打個比方……”張寧坤垂著眼皮，斜斜的看了大武一眼。“假設這種情況而已，我是說，我畢竟比小武大，經歷比他多，我做事，對蘿芙，有分寸，而小武，可能需要人引導……”

“引導個屁，他要是敢搭上張蘿芙，我非剝了他的皮……”

張寧坤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也許是咖啡涼了，他竟不覺得有之前喝著那麽苦。“你冷靜一點，我只是拿來做個比喻，事情又沒發生，你緊張什麽……”他略略停頓，又換了語氣。“大武，你真把我當兄弟，就真的別插手我和蘿芙的事，算我求你。”

大武把這個“求”字在嘴裏狠狠嚼了幾遍，恨聲說：“好，好，我不管了，也不勸了，你被那個女人玩死了也是活該。”

張寧坤笑了笑。“謝謝。”

張寧坤下班之後去專賣店拿了兩套運動套裝和鞋子，一套他的，一套蘿芙的，回去的時候蘿芙正在做飯，小武打下手，兩個人並排站著理菜，小武也不知道在說什麽，蘿芙聽著，偶爾點點頭。

良辰美景，歲月靜好。他像是一個從外進入的客人，被排斥在他們兩個人之外。

這情景，看著有些刺眼。

張寧坤咳了一下。

兩個人的視線朝他看來，蘿芙看了他一眼，又做著手上的事，小武怔了怔，擦擦手出來。“坤哥，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嗯，今天早了點。”他淡淡的說，又叫蘿芙。“你上來，試下衣服。”

蘿芙跟著張寧坤上樓，衣服尺碼剛好，衣服以粉紅和白色為主，粉色更多一些，襯得她的膚色也紅潤了一些，張寧坤倚在門邊看了一會兒，過去從背後摟著她的腰，蘿芙身體有些僵硬，倒也沒有推開他，張寧坤把腦袋擱在她的頸間，鏡子裏的畫面看上去還算和諧，張寧坤的手微微收緊。“以後我陪你去跑步，好不好……”

“隨你。”蘿芙淡淡的說，把衣服換下。“我廚房還有事。”她拉開門下樓。

張寧坤一個人站在臥室裏，忽然就覺得有些難受，他感覺不到她的情緒，感覺不到她的喜怒，他甚至感覺，蘿芙對小武是一種態度，對他，又換成了另一種態度。

晚飯仍然平靜，蘿芙和張寧坤坐在一邊，大武和小武坐在另一邊，張寧坤和大武沒說話，只有小武偶爾冒出一句，但平時有人接應的話題今天只剩他一個人唱獨角戲，小武說了幾次之後，也閉嘴了。

蘿芙整個過程都埋著頭吃飯，兩碗，是蘿芙給自己定下的飯量，這身體，不吃怎麽能好得起來，她記著小武的話，身體是自己的，自己都不愛惜，別人又怎麽可能愛惜。

她會珍重自己的身體。

吃完飯之後蘿芙把碗筷收拾去了廚房，然後上樓換了衣服，張寧坤陪她去跑步，蘿芙臨出門時問小武去不去，小武正在用平板上網，也沒擡臉的搖搖頭。

張寧坤和蘿芙出門之後小武才擡起頭，他看向大門的方向，停留一會兒，又移開視線。

正好大武從洗手間出來，小武怔然的模樣莫名讓他想起了白天張寧坤的話，他很快又搖搖頭，心裏嗤道，怎麽可能，他的弟弟，不會喜歡蘿芙這樣的女人。對小武，他還是了解的，還是有信心的。

蘿芙沿著別墅區的馬路慢慢跑，路燈的影子不斷縮短又拉長，張寧坤跟著她的節奏，蘿芙視線平視前方，並不開口說話。

跑了一段距離之後改為慢走，張寧坤看著她的側臉，問：“你和小武之間，都聊些什麽？”

“沒聊什麽。”

“是嗎？我以為你們之間相處得挺好的。”

蘿芙偏頭看了一眼張寧坤，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你想多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是嗎？”

“相不相信隨便你。”

兩人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蘿芙擰開瓶蓋慢慢的喝水，她只是看著前方，神情清淡。

張寧坤伸手握住蘿芙的手，蘿芙卻輕輕的抽出。張寧坤再次握住，蘿芙看他一眼，沒說什麽，也沒抽出。

張寧坤忍不住問。“是不是和小武在一起，覺得比和我在一起輕松。”

蘿芙沒有回答，她不想告訴他答案，那是因為小武不會傷害她，她怕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是被人玩弄在手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人拋棄，人笨一點，就只有謹慎一點，所有可能會受傷的可能，她都要一一隔除。

張寧坤從她的眼神中已經明白，他忽然覺得整個身體都變得難過起來，這樣的蘿芙，讓他格外的陌生，她一點一點，變得平靜，變得讓他不認識。“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讓你受了委屈。”張寧坤艱澀的問。

蘿芙回答張寧坤的，只是側臉的輪廓以及平敘的答案。“張寧坤，我說過，這是你的選擇，我不是你什麽人，我沒有什麽可以指責的。”

“蘿芙……”

張寧坤的眼神不無溫柔，蘿芙起身朝前跑去，她不需要他的溫柔，也不需要他的愛情，那顆心，可以給她踐踏一次，怎麽可能再給他踐踏第二次。

這樣的平靜，挺好的。

蘿芙仍然在十點半左右回到別墅，她先進屋，那時小武仍然在沙發上玩平板，蘿芙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時張寧坤也進屋了，他一邊走一邊在講電話，隱約聽出是公司的事，一邊講一邊就去了書房。

蘿芙慢慢喝著水，站在沙發旁看小武玩游戲。可是沒幾分鐘小武就死了，蘿芙皺皺眉，笑他。“你今天有失水準啊。”

小武並不反駁，過了一會兒擡頭看著她，笑了笑：“今天跑完感覺怎麽樣。”

蘿芙扁扁嘴。“骨頭仍然是散架的狀態，你不是說連續跑幾天就會好的嗎，我怎麽這麽久還不好。”

小武只好說：“這都有個體差異的嘛。”

蘿芙不置可否，喝了一口水，眼睛一亮。“對了，我那幅中秋圓月畫完了。”

“是嗎？我要看看。”

蘿芙帶著小武去臥室，畫架擺在臥室的角落，那幅中秋圓月靜靜的躺在上面，小武走近了，左右轉著看來看去，然後得出了結論。“畫得真好。”

蘿芙想起上一次在畫廊的情形，故意瞅著他，問：“你說說哪兒畫得好。”

小武摸摸腦袋，嘿嘿的笑了笑。“反正我看著就是好，哪兒都好。”

擺明就是在忽悠她，蘿芙抿著唇笑笑。“你還沒交女朋友呢，這些好聽的話是從哪兒學來的。”

小武眼神有些不自在，很快轉移了話題。“你能把這幅畫送給我嗎？”

蘿芙毫不猶豫的取下來，遞給他。

“謝謝。”小武又上上下下的品鑒，蘿芙看著好笑，小武小心的把畫收好，末了看著蘿芙。“我覺得不應該浪費你的天分，蘿芙，你去學畫畫吧，將來做一個畫家，開畫展什麽的。”

對於小武的這個提議，蘿芙想都沒有想過。“我？”她搖搖頭。“不行的。”

小武只問她。“你喜歡畫畫嗎？”

小時候其實是喜歡的，不過很快她的註意力就被衣服啊，旅游啊，吃喝玩樂取代了，現在，畫畫能讓她平靜。蘿芙不想把這些告訴小武，只說：“我都二十過了，再學畫，是不是晚了點。”

小武堅定的看著蘿芙。“我師傅說過，只要有想法，什麽時候都不會晚。蘿芙，去學畫吧，你會開心的，真的。”

蘿芙看著桌上的畫筆，心中萌升出一點點希望，這點希望像是火光，讓她的眼睛變得無比有神，她甚至隱約看到了一個完整的自己在慢慢發芽。

“怎麽樣，是不是有興趣。”

蘿芙點頭。“小武，謝謝你。”

“不謝。”小武摸摸腦袋，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已經不早了，他把視線從蘿芙身上移開，聲音有些僵硬。“我下樓了，晚安。”

“晚安。”蘿芙看著小武的身影，又看著角落的畫架。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小武把門帶上，卻看著手中的畫發了一會兒呆，他轉身下樓，卻聽見身後一道聲音：“小武……”

小武回身看著張寧坤，張寧坤在離他一米左右的地方，他人在陰影裏，整張臉似乎都若隱若現，小武手中的畫差點掉到地上，他握緊，咽下一口口水。

張寧坤說：“你跟我來書房，我有話有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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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在書房的椅子上坐著,椅子是梨花木做成的，鋪著天鵝絨的軟墊,柔軟溫和,只是扶手有些涼,那種像是刀鋒尖上的涼意，輕淡卻銳利,透過指尖，沿著身體的經絡，仿佛鉆到了心裏去。

他的心止不住跳得很快,他練了這麽多年武,吞息吐納已經有了一定的功力,可是現在卻覺得，大概是白白在山上呆了吧，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緊張，也壓不下那顆亂跳的心。

張寧坤叫他時那一瞥的眼神，分明已經對一切了然。

門開，張寧坤給蘿芙熱了牛奶之後進來，從腳步聲小武已經能分辯進來的是誰，他沒有回頭，張寧坤從他身邊經過，略略停了停，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面停下，他還沒有洗澡，也沒有換衣服，麥色皮膚，四肢修長有力。一如往昔的嚴肅表情，帶著讓他尊重的威嚴和沈穩，可是眼神深處，卻又挾著壓迫，淩厲，以種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小武垂下眼，低聲問道：“蘿芙睡了嗎？”

張寧坤回答他。“已經睡了。”

小武抿了抿嘴角。“那就好。”

彼此之間有短暫的沈默，書房的燈光明亮，小武看著自己的手，紋路交錯，像是一副地圖。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語氣卻微微艱澀。“坤哥，你要和我說什麽？”

張寧坤轉身走到架子旁，他拿了兩個杯子，倒上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小武，自己端著一杯慢慢搖晃。他睨著小武，許久之後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問：“你是不是對蘿芙動了感情。”

小武握著酒杯的手收緊。“坤哥，你……誤會了。”他的腦袋越垂越低，留給張寧坤的只是臉部大致的輪廓，張寧坤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那時他還要小幾歲，飛奔到機場來接他們，熱情給他拿行李，然後向大武撒嬌，他們兄弟許多年不見，小武嘰嘰喳喳的，有說不完的話，問不完的問題。

那時的他，真的只是一個孩子，世界裏的所有只是好吃的好玩的，大武給他帶的一臺電腦讓他樂了整整一年。現在，卻已經是一個男人了，有了工作，有了喜歡的人，會默默的守候，也會隱藏著不讓人發現。

“小武，你要騙我嗎？”張寧坤聲音平靜。

小武仍然沒擡頭，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直到那杯酒喝完了，才說：“對不起，坤哥，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什麽。”

張寧坤又給小武倒上，也給自己倒上。“小武，你沒有對不起我，喜歡一個人是你自己的事，我沒立場不讓你喜歡，也明白許多事情心不由已，只是……”他停了下來。“你擡頭看著我。”

小武慢慢的擡起頭。

“我想你也發現了，蘿芙的精神，處在一種恢覆修養的狀態，我自私，強扣著她，她對我，大概也心灰意冷了吧。這樣下去，我想終有一天她會發現你的感情，到時她會不會轉移感情喜歡你我不知道，但是小武，我不希望蘿芙再一次在感情上受到傷害。大武，他是你惟一的親人，雖然你們平日裏打鬧，但我知道你很尊敬他，婚姻大事，長兄如父……而大武，並不喜歡蘿芙……所以，我希望你在處理這件事上，務必謹慎……”

張寧坤言至於此，其餘也沒什麽好說的。小武離開之後，張寧坤慢慢喝完了瓶裏的酒，起身的時候膝蓋不小心撞上了辦公桌的角，生疼。

回房的時候蘿芙已經睡著很熟了，燈光下的睡顏恬靜，他有多久沒看到她睡得這麽安穩了，如此看著，竟給人有一種不真實感，張寧坤想伸出手摸摸她，卻又怕弄醒她，於是就在床邊站著，良久。

一連幾天都很少看到小武，蘿芙不免覺得奇怪，周四的那天小武難得回來得早一點，看見家裏只有她一個人時眼神竟有些閃躲，蘿芙開玩笑說他難得這麽早回來，小武臉色一澀，只解釋說這幾天比較忙一點，語氣還特別的嚴肅。

不過蘿芙始終覺得有點奇怪。以往吃飯時，小武總是像話嘮一樣說個不停，可是這幾天卻格外的安靜，偶爾交匯的眼神，小武的眼裏仿佛藏著許多東西。

以往兩個人吃完飯小武都會幫著她把碗筷收拾去廚房然後幫著她做完剩下的事，可今天小武吃完就撂了筷子回了臥室。

蘿芙也不是希望小武出來幫她做家務，張寧坤和大武有應酬，兩個人的碗筷也用不著多大勁收拾，不過反常即為妖，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沒有人告訴她答案，她也猜不出來，去樓上換了衣服準備跑步，蘿芙走向大門又折返回來，敲了敲門，小武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誰呀……”像是嘴上捂著東西，悶聲悶氣的。

“是我，蘿芙。”

“有事嗎？”

蘿芙看著地板。“我去跑步，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武沈默了一會兒。“我有點事，你自己去吧。”

蘿芙哦了一聲，想走卻又遲疑，默默的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想再說點什麽，終究沒有開口。

腳步聲漸漸遠去，小武從床上坐起來，呆呆的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手裏的電話把小武驚回神，他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怔了怔才接聽，聽筒裏一道柔和的女聲。“武先生，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前幾天你拿來寄賣的那幅畫有客人要了，價錢相當不錯，他明天會來取畫，不過他說他想見見作者，不知道你是否有空……”

小武沒料到這麽快就有好消息，還賣得很好，止不住的替蘿芙高興。“我是有空，不過畫畫的是我朋友。”

“那能麻煩你安排一下嗎？一般來說，我們會盡量滿足顧客的要求……何況許多人的畫在我們店裏擺了幾個月都賣不出去，而這幅幾天就有人看中，不能不說是一種緣份……”

小武也笑。“我明白，不過我和我朋友先確認一下，明天早上再答覆你，好嗎？”

“好的。”

小武掛斷電話就朝外跑，蘿芙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會高興，他想立即告訴她。可卻也只是跑到大門外面就停了下來，他的手上還拿著電話，卻覺得那電話分外沈重。

蘿芙回來的時候臥室和書房都是暗的，張寧坤和大武還沒有回來，客廳裏也沒有人。她去接水喝，經過餐廳時看見小武的房門，門仍然關著，蘿芙看了幾眼，起身走開。

她獨自在客廳歇了一會兒，這幾天她對著花園寫生，畫架也從樓上搬到了客廳角落，她端著水杯停在畫架面前，那幅寫生圖只畫了一半，蘿芙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起來，索性拿下畫紙，揉成一團扔在了垃圾桶。

她上樓洗澡，下樓熱牛奶，洗漱。

時間慢慢過去。

當整個空間重新歸於寂靜的時候小武打開房門，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墻上的幾盞小燈亮著。小武看了一眼樓梯，從垃圾桶裏撿起畫紙，打開，畫紙被揉捏之後已有許多折痕，小武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拂平。

蘿芙忘了拿杯子，又從樓上下來，看見那個人影卻是一怔。“小武，你在幹什麽？”

小武起身看著她。“怎麽把它扔了，畫得挺好的。”

蘿芙搖搖頭。“你只是安慰我，我知道我畫得不好。”

“誰說的。”

蘿芙過去指著畫紙上那個部分。“這兒，這兒，這兒，全都不好，越看越不好……”

“慢慢來嘛。”

“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你行的，你要有信心。”小武正聲告訴她，蘿芙沒有應聲，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小武說：“蘿芙，我找好房子，打算搬出去住了。”

蘿芙一怔。“這麽突然，為什麽？”

“也不為什麽，就是想有個獨立的空間。”

蘿芙擡眼看著他，慢慢的說：“小武，我舍不得你。”

小武握緊手上的畫。“蘿芙，我明天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小武並不回答，蘿芙的問題在於從小到大她所獲得的東西都是依靠家庭條件毫無困難的得到，一旦失去這種外因，她不知道她自己可以做得多好，因為她沒有自己成功的，所以一點失敗就會不斷的自我否定。她需要的，不是親近的人無限的賜於和鼓勵，而是一個外人的認同，一點點的成功就會成為一顆火種，而後將生出燎原的大火。

這把火會給她溫暖，會重塑她的信心，信心是一切的基石，她會有勇氣堅持去做一件事，去完善自己的人格，去成為一個獨立又自信的女人。

他不能得到她，卻希望她能好好的生活，在什麽環境中也能有所堅持，也能開心的擁有一片可以滋養心靈的土壤。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偉大的事。

第二天小武是下午打電話給她的，蘿芙簡單收拾了一下出門，小武說的地方是一家畫廊，蘿芙到時小武已經等在那兒了，蘿芙看了看畫廊的招牌。“你又買畫具給我嗎？”

小武搖頭，帶著她進去，大門之內別有洞天，整個裝潢極具現代感，光影和展臺被巧妙組合，運用大量後現代的元素，呈現出一個繽紛卻又寧靜的世界，左後方的位置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兩個人交談甚歡的模樣，那個女人先看見小武，對那個男人微微一笑，朝著小武走了過來。

卻朝蘿芙伸出手。“張小姐，你好。”

蘿芙不解的握住。“你好。”一邊用眼神詢問小武。

小武卻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女人示意蘿芙跟她走，蘿芙怔怔的跟過去，女人用英文對面前的男人介紹了一下，蘿芙聽得明明白白，再一看旁邊正在打包的那幅畫，正是她送給小武的中秋圓月圖……

蘿芙立即回頭去看小武，小武抱著雙臂站在那兒，他的眼神溫柔，對著她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

那個男人對她說：“張小姐，我很喜歡你的畫。”

蘿芙還沒回過神來呢，只是傻乎乎的點點頭，然後說謝謝。

“聽說你是業餘的畫手，能畫成這樣，真是很不錯。除了繪畫技法上需要提升之外，感情的表達非常濃烈……繪畫技巧可以精進，對畫作的理解和情感，卻需要一定的天賦，這一方面，我覺得你比許多專業的畫手做得還好……”

蘿芙小時候也參加過一些畫參，不過那時多是賣弄或者父母哄著她參加，再加上是張遠槐的女兒，大獎小獎拿了不少，拿多了也就寡淡了，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父親是讚助商，後來蘿芙就對畫畫沒有興趣了。

以前得了獎，收到最多的只是祝賀兩字，從來沒有人這樣誠懇的誇過她。

蘿芙眼裏光彩流動，她忍不住彎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染上紅暈。“謝謝，謝謝你喜歡。”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那人拿了畫離開。“很高興認識你。”他說，只是又有些遲疑，最後仍然開口說：“不過張小姐，有空的話，可以多去外面走走，見識一下這個廣闊的世界，你的畫作，憂傷而且把自己困在一個小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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