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芙看了看鏡子裏自己的打扮，灰色毛衣，黑風衣，高跟靴子，沒有化妝，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她覺得這妝扮有些別扭，就盯著鏡子久了一點。張寧坤已經換好衣服，看她一眼，把領帶遞過去，蘿芙回過神給他系好，張寧坤率先踏出房門。“走吧。”

要引起周存善的註意，當然得為兩個人創造大量接觸的機會，張寧坤特意給蘿芙在公司安排了一個職位，做他的助理。

車子順利的到達公司，張寧坤拉著蘿芙的手下車，龍科的大廳裏全是上班的人，囂鬧的聲音隨著張寧坤的進入略略緩和了一些，一路向前皆是“張總，早上好”的聲音，這是張寧坤第一次帶著女人進公司，還是這麽漂亮的一個女人，手還挽著手……蘿芙低著頭，仍然能感覺不少好奇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然後是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提到了她，似乎又沒有。

高層電梯那兒也有幾個人等著。“張總，早上好。”聲音伴隨著了然的視線從她身上滑過，蘿芙覺得有些難堪，又有些羞恥，低垂著頭，安靜的看著自己的鞋尖。

到最後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張寧坤率先踏出電梯，往後一看蘿芙還怔著呢，他挑挑眉。“走啊。”

蘿芙跟在張寧坤身後進了辦公室，張寧坤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隨意拿起報紙翻了翻，蘿芙進公司雖然是早就決定了的事，可讓她做什麽，張寧坤還真沒怎麽想過。

張寧坤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WORD會不會……”他問。

蘿芙十幾年人生只顧著玩，她會去弄那些東西不就是和自己過不去，蘿芙小聲的回答：“只會很簡單的編輯。”

張寧坤早有意料，又問：“EXCEL會不會……”

蘿芙搖搖頭。

“那做報表寫標書肯定是不會了。”

蘿芙垂下頭，臉有些發燒。

張寧坤停頓了一下，又問：“那打字呢？”

這個蘿芙會。

張寧坤一挑眉。“我說的是中文。”

蘿芙中文的聽說能力還是在這段時間突飛猛進的，至於寫，只會最簡單的那幾個字，所以說拼音啊五筆什麽的，完全沒戲。蘿芙不敢看張寧坤的眼神，一雙手放在腿上，頭低垂著，手指捏著衣服的下擺，絨毛一般的淺發覆在脖子上，越發襯得脖子白皙細膩。

“看來真是一無是處了。”張寧坤收回視線，聲音冷淡。

蘿芙在心中愴然一笑，原來這就是她，一無是處。如果真的到了張寧坤放她的那一天，她要怎麽養活自己，蘿芙突然有些恐慌，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以後她找不到工作，是會連飯也吃不上的，到時，她怎麽辦。

蘿芙又有些恨張寧坤，這些以前從來不在她思考範圍內的東西像洪水一般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像面對生死一樣逃避不了，她以後該拿什麽養活自己？答案是什麽。

盡管這樣埋怨著，卻也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後悔，最缺的，卻是後悔藥。

“我可以學。”蘿芙內心波動，她擡起頭看著張寧坤。“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認真學的。”她加重了語氣，既是說給張寧坤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張寧坤看著她挺得直直的背抿抿唇，把桌上那臺筆記本遞給她，又摁了內線給秘書。“出去買一本《計算機基礎》回來……”

秘書怔了一下。“《計算機基礎》？”

“對。”

蘿芙接過筆記本打開，淺藍色的桌面，很幹凈，除了辦公軟件之外，什麽也沒有。蘿芙有些恍惚，她以前的電腦裏，最不常用的，就是辦公軟件。

張寧坤給她挪了一張椅子過來，就在他旁邊。距離隔得太近，蘿芙總覺得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籠罩在他的陰影裏，壓抑感實在太強，蘿芙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問：“我能不能，去沙發那邊。”

張寧坤擡起頭，淡淡的睨著她，神情淡漠。蘿芙抿著唇心情忐忑。張寧坤似笑非笑的問：“不想和我呆這麽近？”

蘿芙違心的搖搖頭。“不是。”

張寧坤明顯不信，半晌才從鼻子裏迸出一個音節。“嗯。”

蘿芙如得大赦，忙不疊的走了。

張寧坤收回視線，煩躁的在文件上簽下大名。

蘿芙下了一款練習打字的軟件，她中文的漢字還認不全，拼音更是不會。只有默默的背五筆的字根，她從小就不愛學習，也不愛背誦，字根表不好記，她背了幾遍仍然沒有頭緒。蘿芙愈發討厭這樣的自己，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好，以後怎麽辦，她以後怎麽辦。

蘿芙吐出一口氣，靠在沙發上。

張寧坤做事的時候非常認真，眉毛微皺著，視線專註。蘿芙想起以前，母親讓他教她寫漢字，他握著她的手，男孩子的手寬大而溫暖，一筆一劃，認真而細致。

她嫌漢字寫著麻煩，他就輕輕的告訴她。“耐心一點，你看，不難的，我們是中國人，就該會寫中國的字……”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好像是說：“誰希罕做中國人了。”

這麽久的事了，怎麽想了起來。蘿芙收回視線，只覺得煩躁。

半上午的時候張寧坤和項目部的人有一個會議，他離開後蘿芙終於覺得解脫，她站在落地窗邊發呆，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身後傳來聲音才把她驚醒了過來。

是張寧坤的助理，她說：“張小姐，下班了，可以去餐廳吃午飯了。”

蘿芙不知道張寧坤怎麽安排的，有些猶豫。“我再等等吧。”

秘書笑了笑。“張總已經叫在外面訂了位置，他和項目部的同事會去外面吃，他叫我通知你吃飯，走吧。”

龍科的員工並不少，偌大的餐廳一到午餐的時候看上去全是人頭，蘿芙以前幾乎沒有吃過食堂的大鍋飯，她看了一圈才去排隊，飯菜還算豐富，蘿芙要了兩個葷菜，兩個素菜。

通知她的秘書已經有相熟的同事占了位置，蘿芙端著餐盤左看右看好一會兒，才尋了一個位置坐下。

她的對面坐著一個男人，蘿芙拿了筷子吃飯，飯菜的味道還行，至少比她做得好吃。蘿芙吃了一會兒卻發覺身邊有一道陰影，而她對面的男人幾大口把飯扒完，迫不及待的端著餐盤走了。

蘿芙慢慢擡起頭，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她的眼前，蘿芙臉起一變，想起昨天張寧坤的反應，想走，可餐廳全是人，也沒什麽位置，蘿芙只好大口扒飯。

周存善看著她的模樣笑了。“我什麽時候成洪水猛獸了。”他的語氣促狹。

蘿芙好一會兒才擡起頭，說：“周先生。”

周存善把餐盤放在桌上，人在她對面坐下來，擺擺手，說：“別叫周先生周先生的……”

蘿芙又說：“周經理。”

周存善有些不悅。“你故意的吧。”頓了頓又說：“好歹我們也一起聊過幾個小時，別這麽生疏了，叫我存善怎麽樣？”

蘿芙看他一眼，不說話。

周存善看著蘿芙有些無奈，夾了一口菜，說：“別這麽防備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周存善是肉食動作，餐盤裏的菜全是各種各樣的肉，他長著兩顆漂亮的虎牙，又白很尖，說話的時候露出來，蘿芙總是不自覺的起雞皮疙瘩。“其實……我們好像不是很熟。”蘿芙說。

周存善一怔，表情誇張。“這可太傷我心了，我可是特意來找你的，不然這飯菜這麽難吃，誰來吃啊。”

蘿芙又重覆。“我們真的不是很熟。”

周存善臉皮極厚，又說：“一回生，二回就熟了嘛，我們這是第二回見了吧，不就是熟了嗎。”

蘿芙無言以對，皺皺眉。“我真的不太明白，你為什麽要纏著我呢……周先生，我不想這個樣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存善靠在椅子上，神情一下落寞，他的視線似乎穿過了她落在了別的地方上，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拿紙巾擦了擦嘴，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不想這樣，看見你，我總想起我以前的一個朋友……你和她長得有點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親近你……”

蘿芙有些尷尬。

周存善一下正經了模樣，說：“蘿芙，你笑一個給我看，好不好。”

他直直的盯著她，蘿芙簡直是連飯也吃不下去了，她不敢想像張寧坤知道之後的反應。周圍用餐的同事已經走了一大半，蘿芙也站起來想走，哪知才走了一步就被周存善抓住了手臂，蘿芙瞪他一眼，低聲道：“放開，你放開我……”

周存善握得更緊，一副完全無所謂的表情，他看著蘿芙，說：“你笑一笑，你笑一笑我就放開你。”

蘿芙想掙，卻實在掙不開，又不想把其它的同事引過來，只好皺著眉，勉強笑了笑。

周存善看見她的笑容之後就放開了手。

蘿芙神經病一樣看了他一眼，忙不疊的跑了。

周存善久久盯著她的背影，沒有回神。不久一個男人走到他身邊，說：“存善，她不是郭九小姐……還有，張小姐不止是張總的助理，還是他的女人……”

周存善卻冷下臉，說：“陳華，這不關你的事，我警告你，這件事要是我爸知道了，我找你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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