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很安靜，偶爾響起紙張翻頁和敲擊鍵盤的聲音，張寧坤處理完一份文件，伸展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蘿芙已經把字根背得差不多了，此時正在練習拆字，只是拆的過程並不順利，一下午下來，不免有些煩燥。她換了一個姿勢，眉毛不自覺皺起。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烏雲聚攏在天邊，一場大雨即將降臨。張寧坤看了一眼蘿芙，說：“時間差不多了，你先下班吧。”

蘿芙擡起眼：“那你呢？”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先回去吧。”張寧坤說完，又埋下頭看著手上的文件。

烏雲厚重得像是一床碩大的棉被，的確是糟糕的天氣，蘿芙不再遲疑的把筆記本關機還給他，她拿了沙發上的包就往外走，鞋子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嗒、嗒，嗒，一下一下，有些擾人。

張寧坤擡了擡眼皮。

蘿芙的高鞋跟和腳磨合了一天仍然磨合都不好，蘿芙又走得快，一不註意就差點跌倒，她穩住身體，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些慶幸的模樣。張寧坤想起她小時候，去個地方也是風風火火的模樣，總是拿掉了東西，傭人提醒她，還要被她罵。

“可能會下雨，自己小心點。”張寧坤開口。

蘿芙已走到門邊，聽見這話不免怔了一下，她並沒有回頭，只是握著門把的緊了緊。“我知道。”她輕聲說，拉開門，出去。

蘿芙乘著電梯下樓，大廳全是下班的同事，出租車站和公交車站倒就在離公司不遠的地方。只是現在是下班的高峰期，這兒又是CBD區域，出租車來一輛走一輛，蘿芙好不容易等著一個空隙，臨上車時卻猶豫了。

現在她能搭出租車，那以後呢，離開張寧坤之後，她還能出入都搭出租車嗎？一個月的工資，能搭多久的出租車。

以前有父母養著，現在是依附張寧坤，那以後呢，以後只能靠她自己。

“你上不上啊。”

旁邊催問的聲音，蘿芙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出租車一眼，松開手，搖了搖頭。總是要學會自己一個人生活的，不如，現在就開始適應。

“切，占著位置。”

蘿芙退到旁邊，看著車子在她面前駛離。她在原地又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往公交車站走去。

蘿芙二十來年的生命中，這還是第二次坐公交車，第一次好像是覺得好玩，張寧坤帶她去坐的，那次上了一輛擁擠的車子，蘿芙站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又仗著自己是小孩，要一個黑人給她讓坐，結果那黑人不讓，蘿芙在車上又吵又鬧，到一下站時張寧坤就把她帶了下去。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坐過公交了。蘿芙想著不禁笑了笑，那時可以恣意妄為，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蘿芙同所有的下班的人一樣在站牌下面等車，沒幾分鐘便來了一路車，車上還有幾個位置，那幾個位置對上了一天班的上班族來說無疑值得爭取，等車的人群蜂擁而上，蘿芙隨著人-流上前，站得她前面的是三四個男人，幾個人同時爭著想第一個上去，結果卡在門邊，互不相當，駕駛員大聲的喝斥聲：“擠什麽擠，擠什麽擠……”

人太多了，蘿芙想退開等下一班，卻又聽旁邊的人說：“下一班人更多，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又快下雨了……”

“哪天不是這樣，擠吧。”

蘿芙咬咬牙，又湊了上去。

好不容易挨到車門了，蘿芙正要上車，誰知一個男人猛的擠了過來，蘿芙手邊沒扶著東西，慣性的往旁邊走了幾步，地面有些凹凸，鞋子又沒站穩，蘿芙跌坐在地上，手撐火辣辣的疼，已經破皮了。

疼痛有些尖銳，那些擁擠著上車的人看了她一眼，可是沒有一個人理會她，蘿芙覺得委屈，委屈極了，面對這樣的處境，這樣的自己，她對未來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只是，怨天尤人，又有什麽用。

蘿芙很快調適過來，還好，只是手掌擦傷，她站回站牌下，像那些人一樣等候著下一班列車。她巴巴的望著車來的方向，耳邊響起鳴笛聲，一下，二下，三下……

蘿芙望過去，是周存善。

周存善示意她上車。

蘿芙自然是不願意的。“周經理，不用了。”

周存善好看的眉一挑，他下車停在她面前。“快下雨了，我送你。”

蘿芙仍然搖頭。

周存善嘴角一撇，忽然扯過她的包，抓著她的手把她往車裏拖，蘿芙被他拖進車裏，摁在位置上，周存善上車之後鎖上中控，蘿芙抓著車門卻打不開，不禁有些火了。“你幹什麽啊，放我下車。”

“送你回家啊。”

“我自己會回家，你放我下去，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我說了，一回生，二回熟，這都第三回了。”

蘿芙也見過不少這種花花公子，自以為是，驕傲自大。蘿芙索性不再說了，她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說：“把我的包還我。”

“好啊。”周存善答應得爽快，卻勻了一只手拉開拉鏈，把手機拿出來，滑下車窗，往外一扔。蘿芙想抓沒抓著，周存善呵呵直笑，把包塞到她懷裏。“還給你。”

蘿芙又怒又氣，還有點怕。怒的和氣的是周存善，怕是卻是張寧坤。周存善擺明對她別有企圖，如果被張寧坤知道了，他會怎麽想。

蘿芙並不在乎張寧坤的想法，她只是想以後的日子能夠平靜一點，平靜得能早點讓張寧坤放過她。

蘿芙並不說話的看著前方。

周存善看她一眼，問：“生氣了？”

蘿芙點頭。“是，我很生氣。”

周存善譏諷一笑。“張寧坤怎麽這麽小氣，你是他的女人，他居然讓你去擠公交，不知道的，還以為龍科要破產了呢？”

“這是我的事。”

周存善不置可否，問：“你住在哪兒？”

蘿芙報了地址出來。

話音落下，周存善卻是方向一拐，蘿芙看著不對勁，問他：“你去哪兒？走錯方向了。”

周存善卻是不以為意的語氣。“反正時間還早，先吃飯，吃完飯再送你回去。”

“我沒打算和你一起吃飯，你送我回去。”

周存善根本不理她。

車子停在一家中餐館，蘿芙想跑，卻被周存善抓住了手臂，他拖著她往裏走，蘿芙掙又掙不開，又急又怒，周存善看著她的模樣覺得好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如你試試叫救命怎麽樣。”

蘿芙認同，張嘴就叫。“救命，救命……”

周存善捂著她的嘴。“你還真叫啊。”蘿芙擺頭示意他放開，周存善湊在她耳邊說：“你不叫我就放開，還有啊，我真只是讓你陪我吃頓飯，吃完就送你回去，絕不幹其它的，你同意呢，我就放開……”

蘿芙瞪著他，周存善也看她。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蘿芙點點頭。

餐廳主打粵菜，味道還不錯。蘿芙原本打算周存善說什麽都不理他，哪知周存善吃飯的時候倒是很安靜，除了問她好不好吃之外，沒說其它的，也沒做其它的。只是每次蘿芙說好吃的時候他挺開心，那模樣，仿佛那菜是他做的似的。

蘿芙快速吃完飯，問他：“現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吧。”

周存善還沒吃多少，看見蘿芙的模樣停了下為，餐廳裝飾得很簡潔，暈黃的光線灑在他臉上，似乎給他的神情抹上了一層黃昏似的淒涼。蘿芙看他的表情很焦急，還有幾分惶恐，周存善看了她幾秒，拿起衣服，淡聲說：“走吧。”

回去的路上周存善也沒有再做怪，半路的時候下起了雨，雨不大，細密的像是雨絲，蘿芙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玻璃上的雨點，一滴一滴，緩慢的聚攏，像是一個經年持久的童話，當水滴承受不了重力的時候，便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上長長的痕跡。

周存善看了一眼蘿芙。“我以前有一個朋友，也很喜歡看雨。”

“是嗎？”蘿芙並不熱絡的回道。

“是啊。”他說。

再無其它的對話。

車子在別墅外面停下來，蘿芙解開安全帶下車，主臥還是漆黑的，也許張寧坤還沒有回來。蘿芙走得很快，停也不停，纖細的身影在雨幕中，像極了阿九。周存善心中愴然，有些人想起來，連呼吸都是疼痛的。如今遇見一個長得有幾分像的人，是不是也是一種緣分，一種命運。

周存善擡起眼，推開車門，幾步追上去，他抓著蘿芙的手臂，問：“張寧坤有什麽好，你為什麽要跟著他，不如你跟我怎麽樣？我肯定對你比他對你好，出的錢好一定比張寧坤多。”

蘿芙被嚇著了，完全沒有反應。

周存善扯了扯嘴角。“至少不會讓你去擠公交車。”

蘿芙回過神，一巴掌往周存善臉上揮去。

周存善眼神一黯，伸手勾著蘿芙的腰，猛的朝她吻了下去。

樓上，張寧坤站在窗簾後面，沈默的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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