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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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寧坤對於母親這兩個字並沒有太大的感受,他是一個孤兒,一群人一起成長,卻並不會親切,高中之後他就自己找了地方住,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日子總是忙忙碌碌的過,對親情,並沒有太大的欲-望。

倒是看到安心和和張蘿芙的相處之後,他才隱約有了一點概念,也對那樣的感情生出濃濃的羨慕。

張蘿芙的母親安心和是一個很溫和的女人,總是軟軟的笑容,輕輕的語氣,對待傭人也格外的有禮客氣,除了一點,她對張蘿芙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寵溺。

張蘿芙是張家惟一的孩子,張家在美國有一份不薄的家業,張遠槐善經營,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作為獨生女兒的張蘿芙從小就是要什麽有什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犯了錯安心和不會罵,張遠槐更是疼這個女兒疼到了骨子裏,小小年紀就是家裏一霸,家裏的傭人都知道,先生太太不可怕,可怕的是小小姐。

因為脾氣壞,所以家裏沒有人願意和她多說話,蘿芙畢竟只是一個孩子,有時候也會覺得孤獨,那時候出現的張寧坤剛好填補了這個空缺,他願意和她玩,也願意哄她,蘿芙有時乖巧,就會坤哥哥坤哥哥的叫她。

記得有一次張家夫妻晚上有酒會,他剪好草坪後看見她滿臉不高興的坐在階梯上,旁邊的傭人怎麽哄也哄不聽,時間久了之後傭人也煩了,蘿芙小小年紀卻分外敏感,又吼又踹的說:“你們都討厭我,你們滾,全都滾。”她把周圍的東西全扔在了那些傭人身上。

傭人全都走了,只有他一個人留了下來。

蘿芙皺著眉毛看他,厭惡的語氣。“你怎麽還不滾。”

他蹲在她面前。“他們都走了,我更不能走了。”

“誰要你,誰稀罕你。”她伸手推他,可是力氣太小推不動。張寧坤一直微笑著看她,她漸漸的就開始哭起來。“我討厭他們,討厭他們,總是不在家,總是把我扔給傭人……”

不過是一個缺愛的孩子。

那天他陪她玩了一晚上,哄著她入睡,她不許他走,他就在床邊守了一晚上。那時他也曾想,如果他真有一個妹妹,會不會也像蘿芙這樣。而他,會不會也像張家夫妻一般沒緣由的寵溺。

他是真的把張蘿芙當成妹妹在疼。

安心和自然也註意到了這種情況,恰好當時蘿芙的成績不好,安心和和張遠槐商量之後,便請了張寧坤做蘿芙的家庭教師。

雖然說是家庭老師,但他的主要工作也就是陪她玩,張蘿芙從小就長得可愛,聽話時更是格外的惹人喜歡,張家夫妻忙碌時她就格外的粘他,漸漸的連上下學也要他去接了。

這個時候安心和便讓蘿芙認了張寧坤做哥哥,張寧坤最初拒絕,可是卻奈不住安心和再三勸說,那時安心和對他關懷備至,每次他去工作,她必定留他一起吃飯,也常常關心他的成績生活,張寧坤不過十六歲,雖然自立,卻也渴望有一個家。

當時張家還舉行了正式的儀式,和張家有關系往來的人都被邀請來觀禮,那之後,張寧坤便改了姓,姓張。

只是誰曾想,他是張家幫傭的時候,蘿芙把他當成一個哥哥,他真的成了她哥哥,她卻把他當成了一個傭人。

蘿芙在儀式當天就對他表示了敵意,她表達敵意的方式幹脆而直接,切蛋糕時摔了桌上的餐具,安心和讓她叫哥哥時她大罵說張寧坤不配。

後來的日子仍然不太平,蘿芙常常無理取鬧,比如說不準張寧坤和他們一起吃飯,安心和和張寧坤多說了幾句話她就大吵大鬧,摔壞張寧坤的禮物,等等等等。

那時安心和有意打壓蘿芙的脾氣,便會罵她,而蘿芙挨了罵之後就鬧得愈發厲害,張寧坤勸架蘿芙就說他假惺惺。可僅管如此,張家夫妻仍然忙得沒有時間陪孩子,傭人又一向對這個小姐避而遠之,蘿芙沒有辦法,又不得不找張寧坤。

她想他陪她玩時,總是坤哥哥坤哥哥的叫他,她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像是一顆才出海的黑珍珠,水蒙蒙的,每當這時,他板起的臉便會不受控制的軟化。不過是一個孩子,也許大了之後就好了,他也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張寧坤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沒有當初那件事,他和張蘿芙之間,會是什麽樣子。他想來想去想不出來,只覺得就算關系再差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把她死裏整。

張寧坤的夢境到這裏就結束了,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下床洗臉刷牙,腦子已經運轉起來了。

下樓之前先去了她房裏,她已經醒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坐在床上,正伸手拿一旁的水杯,水杯有些遠,她沒抓穩,杯子掉在了地毯上,裏面的水在地毯上暈染開來,一圈淺淺的痕跡。

張寧坤彎腰把杯子撿起來,迎上她恐懼的眼神,她把胸前的被子抓得緊緊的,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往後移。

張寧坤重新接了水,遞給她。

她緩慢的搖搖頭。

張寧坤笑笑,松開手,杯子掉在地毯上,悶的一聲響。

蘿芙瑟縮一下,他關門下樓。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風從窗口吹進來,頭發拂住了眼睛,蘿芙把頭發別在耳後,慢慢把自己蜷起來。

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過了,屋子十分安靜,從窗戶望出去是碧玉似的湖面和寬大的柏油路,路面蜿蜒,一點一點的往大門的方向延伸。

蘿芙盯著那路看了許久,希望的火花在她心裏不斷撲閃,她忍著疼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窗邊,窗戶並沒有鎖死,二樓的高度也不算高。

她緊張極了,連手也有些發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爬上窗臺,一上窗臺她就怕了,看著不是太高的距離,可跳下去會怎麽樣,誰知道。她咽咽口水,冷不防身後響起一道聲音:“你下來吧,上次我從二樓往下跳就不小心摔斷了腿。”

張蘿芙一抖,僵硬的轉身,對小武她是有些印象的,和張寧坤一夥,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她站在窗臺上,盯著他,不動。

小武攤攤手。“那你跳吧,我不攔你。”

蘿芙又回頭看了一眼,腿發軟,她抓著窗框的手緊了緊。“你放我走,我給你錢。”嗓子還是啞的,軟綿綿的沒什麽氣勢。

小武斜倚在門邊,眼神卻一直盯著手上的平板。“還真是大小姐,笨得要死。餵,你跳就跳,不跳我推你一把。”他說完把平板扔在沙發上,摩拳擦掌笑著朝她走去,神情並不像開玩笑的樣子,蘿芙一慌,直接跳進了屋裏。

小武停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越漂亮的女人越毒,金庸大俠果然沒有說錯,看看你張臉,腫著都還是個美人,可是把坤哥害成那個樣子。不過群眾也沒有說錯,胸越大的女人越沒腦袋……”

這對蘿芙來說無異於赤-裸裸的羞辱了,她臉脹得通紅,厲聲道:“滾出去,滾……”隨手拿起旁邊的東西朝小武扔去。“你算什麽東西,滾……滾開……”

小武偏頭躲開,拍拍屁股往外走,只是到門邊時停下來,打開墻上的控制面板,輸了幾個指令下去,窗戶和陽臺開始自動封閉,蘿芙撲過去時已經晚了,一根一根的鋼條,封得死死的。

小武冷哼一聲,關上門。

蘿芙扶著那些鋼條使勁搖晃,可半分用處都沒有。從昨天到現在她都沒有吃飯,她抓著那些鋼條身體疲軟的往地上癱去。“爸爸,你怎麽還不來救我,張寧坤是個瘋子……你快來救我啊……我不想呆在這兒……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哭了一會兒才停了下來,視線落到沙發上的平板上,抹抹眼淚爬過去,把那臺平板緊緊抓在手裏。

她會讓人通知爸爸,爸爸會來救她的,她要讓這些人都全都去蹲大牢。

蘿芙打開搜索業面,聯系人之前略一遲疑卻輸入張父公司的名字,幾十頁的搜索結果都指向幾個關鍵詞,破產,坐牢,醜聞……

門被人推開的聲音,蘿芙眨眨眼,擡起頭來看著門邊的小武,小武臉色一變,把平板從她手上搶了回來。

“這是怎麽回事。”蘿芙看著小武,那些關鍵字她怎麽消化不了呢,她父親苦心經營了幾十年,他們家怎麽會垮呢,她爸爸不會坐牢的,她還等著他來救她呢。

小武沈默的把早餐端給她。“你先吃點東西吧。”

蘿芙一掀手就把那些東西倒在了小武身上。“你告訴我,我爸爸呢,我爸爸呢……”

小武被她叫得耳朵疼。“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蘿芙茫然的看著他,用手揉著自己的腦袋。“你騙我,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不可能的……你們這些騙子,都是你們搞的鬼,一定是,你和張寧坤……你們都不得好死,會有報應的。”

小武聽到報應兩字倒是笑了。“這話可說得對極了,你吃不吃,吃就給你再拿一份上來。”

蘿芙手指著門。“滾,滾,我不吃,不吃,滾出去。”

“不吃拉倒。”小武出去,下樓之後給張寧坤去了一個電話。“坤哥,對不起,她知道了。”

張寧坤正在外面和一家銀行的行長談融資的事,聽到這樣的話也只得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他到一邊接聽,問:“她知道什麽了?”

“張遠槐入獄的事,我一時大意,她拿了我的平板上網……”

張寧坤垂下眼。“我知道了,你看牢她,別讓她自殺了。”

小武嘀咕。“我看她現在不會自殺,更像是要殺了你。”

張寧坤略略思索便打了電話給大武。“訂機票,回美國。”

“為什麽?”

“她知道張遠槐的事了,嚷著要見她父親,父女情深,我當然得成全她,你說是不是。”

大武一頓。“那這邊的事——”

張寧坤捏著走廊盆栽的葉子,眼神晦暗不明。“周存善不是還在跟進榕北新城的項目嗎,我不在的時候王老把他侵吞公款的事曝出來,我正好可以撇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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