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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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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德妃所言,蕊喬在回元和殿的路上,果真‘恰巧偶遇’了蕓茉。

小丫頭結結實實的給她行了個禮,望著不遠處的長春宮,蕊喬不溫不火道:“賢妃娘娘可曾回去了?”

蕓茉道:“多謝娘娘關懷,我家主子業已歇下,白日裏繁文縟節一道一道,有些受不住,香荷便服侍主子飲了參湯。”

“嗯。”蕊喬唇角微勾,“所以就打發了你出來,看看能不能撞見本宮?可真是有心了。”

“我說蕓茉,我素來覺得你家主子最是七竅玲瓏,故技重施怎麽看亦不像她的風格,再說也不拐用,莫不是她以為我太好對付?”蕊喬不滿的咕噥,“這也太瞧不上我了。”

蕓茉道:“如妃娘娘切莫妄自菲薄,我家主子為了娘娘可以算的上是殫精竭慮,不過一來陛下將娘娘護的好,二來是皇後和太後又偏袒娘娘,我家主子她有所忌憚,即便是心中有所想,亦不敢付諸實踐。”

蕊喬略感意外的看著她:“這話也是你家主子教你說的?”

蕓茉坦誠道,“並非,奴婢口中所言皆是奴婢心中所想。不瞞娘娘,主子確實吩咐奴婢前來,但具體要和娘娘說什麽,則完全取決於奴婢到底站在哪一邊了,昔日苦肉計連寧妃娘娘都騙不過,今日又怎能瞞過娘娘的慧眼?”

“你倒是比你主子看的通透。”蕊喬輕聲一笑,略帶幾許嘲諷的意味。

蕓茉不以為意:“奴婢萬萬不敢。奴婢只是勝在比我家主子了解娘娘罷了,奴婢好歹也跟了娘娘三四年,正因為如此,奴婢知道,與其在娘娘面前撒謊,不如實話實說來的好,奴婢想什麽,要做什麽,僅憑娘娘一雙眼便可以看透。奴婢自認為沒必要冒這個險。但我家主子卻認定娘娘是個念舊情的人,非要奴婢再試上一次,奴婢唯有照做。”說著,小心翼翼的擡起頭,近乎祈求的望向蕊喬,“不知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當然。”蕊喬扶著木槿的手道,“走吧,就去兩宜軒,本宮上次在那裏落水,而今想到那裏的風景,覺得甚是曼妙,懷念不已。”

木槿和海棠聽的心頭發怵,木槿想要勸諫,海棠沖她搖了搖頭,主子這樣做一定有她的用意,木槿只得按捺住心頭的不安,一群人向兩宜軒去。

蕊喬問宮人取來了魚食來,撇下眾人帶著蕓茉再一次踏上了那座石橋,就是當日她摔下去的地方,青石板鑄成的小道只有一雙腳的寬度,多一個人都不行,蕊喬豎立於上,宛如淩波憑空踏在水面的仙子,落日餘暉灑在她肩頭,如潑下點點金粉,而她似極了浴火重生的鳳凰,眉宇間卻是除去往日的淺笑顰妍,予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蕓茉站在蕊喬的身後,感受最是強烈和分明。

木槿她們站在不遠處手卻是緊張的連手心都濕潤了。

蕊喬回頭沖木槿莞爾一笑,道:“放心吧,她家主子可沒有那麽傻,讓她在這裏對我下手。”說著,睨了一眼蕓茉,“賢妃娘娘得一個‘賢’字,自然最是賢良恭順,這些不要臉的手段從來不屑自己動手。”

蕊喬的話裏句句帶刺,甚至不吝影射了。

蕓茉也不賣關子:“娘娘,我知道你不信我,換著是誰,那麽笨的方法用兩次都叫人沒法相信,但奴婢今日之所以前來不單單是奉了主子的吩咐不敢違抗,也有奴婢自己要來見娘娘的緣故。”蕓茉說著頓了一頓,“想當初蕓秀,蕓歌,她們也是一塊兒跟著娘娘的,而今卻是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她想到蕓歌,臉上露出濃重的悲傷,“奴婢在長春宮當差,一直都謹記娘娘當日的教誨,要以主子為尊,時時為主子分憂,但為了不淪落到蕓歌的下場,奴婢也要自保,相信娘娘可以體恤。”

“當日香荷逼迫奴婢取信於寧妃,奴婢無奈照做了,今日賢妃又要奴婢動之以情,騙娘娘說會做您在長春宮的耳報神以此來獲取娘娘的信任,奴婢還是照做了。”這番說辭顯然在蕓茉心裏盤桓很久了,她說到後來,有點兒激動。“只是相比起賢妃來,奴婢更願意相信娘娘。”

所以她是真倒戈了,而並非像賢妃要求她的那樣,假意投誠?

蕊喬默不作聲的聽完,道:“當時寧妃況且不信乎,今日僅憑你的三言兩語,本宮又為何要信?”說著,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腳下的錦鯉由於她的投餵全都拼命地跑過來爭奪食物,彼此互相傾軋,幾乎躍出水面。

這就和皇帝的後宮一樣,那麽多人全都在搶一樣東西,皇帝的愛,榮寵,和權柄。

但她們都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總得有個投餵的人將東西丟出來,她們才有的搶。

而她從來不喜歡做搶食的人,那麽被動,她只喜歡做投餵的人。

她要主動權通通在她的手裏。

皇帝一步一步的的將她送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易,不單單就為了能讓她生個孩子這麽簡單。

要知道後廷之中,上有太後壓制,皇後又是個變數,一邊還有賢妃,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一招陰的。她背腹受敵,處境艱難,若不一次性把這些人都壓制住,往後在這宮裏誰都能到她頭上來算計一把,她能防的了一次,豈能防得了第二次?

靠皇帝動手替她鏟除荊棘終究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這樣就算賢妃消失了,以後還會有新的人出現,她今日之所以特地選擇到昔日落水的地方來就是要讓闔宮的人都知道,她傅蕊喬天不怕地不怕,區區一些計謀,她不是不會,要論收拾人的方法,她有的是。就像對付這些魚兒……蕊喬從發鬢上抽出一根簪子,拔下上面的珍珠瞄準了幾條搶的最兇的大魚兒輕輕擲去,力道把握的剛剛好,既不傷了魚兒的性命,又能叫它們都散開。

蕓茉見狀道:“奴婢沒巴望能令娘娘立刻信服,奴婢只是希望後宮之中能有一人可保奴婢性命,就那麽簡單。而那登頂之人若能是娘娘,便是我等的福氣。”說著,跪了下來,“請娘娘無論如何給奴婢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蕊喬望著蕓茉,知道她方才的舉動起到了一定震懾的效果,憑蕓茉的領悟,相信不久之後闔宮便會知道如妃娘娘其實也沒有那麽好說話。

蕊喬居高臨下的望著蕓茉道:“那你今日來找本宮,總不會是空手而來的吧?”

蕓茉點頭道:“奴婢為娘娘您準備了一份大禮。”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道,“賢妃娘娘這幾日都在練字,以往雖然也工書畫,但未曾到了如此瘋魔的地步,奴婢心中覺得有異,便趁無人之際,偷偷撿了一張作廢的來,請娘娘您過目。”

蕊喬一手接過一看,旋即輕笑出聲:“難怪要趁著浴佛節可以外出走動的機會,專程去了一趟寺廟祈福求簽,合著她打的就是這個算盤。”言畢,在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將蕓茉給她的紙條撕得粉碎拋入河中,蕓茉不解的望著她,蕊喬卻道:“你做的很好,本宮心中有數了,你回去覆命吧,就說你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了。”

蕓茉開心的站起來道:“謝娘娘成全。”

“那奴婢告退了,也請娘娘也早些回去休息。”

蕊喬微微一笑,木槿和海棠她們讓出一條道,由得蕓茉走了。

木槿上前道:“娘娘,這蹄子您當真信得過她?”

蕊喬幽幽道:“人生在世,全心全意信得過的人能有幾個?大部分的都不過是在夾縫裏求生存,誰給她吃的,誰給她一條活路,誰就是她的主子。”

木槿和海棠聽了這話不勝欷歔,心道還好她們跟對了主子,能說出這番話來的自然是把人情世故都摸得透透得了,也許對於那些身居高位的皇妃們來說,她們手中有的是無盡的資源和權柄,但若論到怎麽應用,卻未必能耐的過蕊喬。

就連蕊喬自己都覺得,如今再想起從前在掖庭的七年,她非但沒有任何痛苦心酸的感受,反而會感謝上蒼。多虧得吃了那麽些苦,一路摸爬滾打,做了那麽久的人下人才知道這大千世界的許多人都是如何活著的,他們腦子裏想的又是什麽,而這些東西,賢妃也好,皇後也好,她們是永遠不會顧慮到的,她們若要人為她們奔走,固然可以靠籠絡,靠恫嚇,但通通都不是最上乘的法子。

想到此,蕊喬默默地笑了起來,擡頭看天,一排鴻雁飛過,真是難得的好天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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