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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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喬不答反問:“那你呢,你心裏的人是我嗎?”

她模樣怯怯的,像是攢了很大的勇氣,才終於開口。

皇帝楞了一下:“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我的心裏從來都是你呀。”

“那你為什麽沒有來找我?”蕊喬很委屈,“我等了你好久,我娘說,如果你心裏真的有我,哪怕只有一丁點兒,也不會就那麽撇下我不管了。”

皇帝一頭霧水:“我什麽時候撇下你不管了?”

“還不就是那一年秋狝嘛……”蕊喬悶悶道,“我摔到了獵人挖的坑裏頭,和五哥在一起過了一夜,那晚上母親急的團團轉,說若是讓人知道我徹夜未歸,我的名聲可算是徹底毀了。後來琴繪姐姐和蔻珠不知從哪裏收到了消息,說是從午後就一直沒見著我的人,翌日天一擦亮就帶了一群人到我的帳子前來鬧事。姐姐說是想帶我去看日出,母親先是和和氣氣的回了她的,說我正睡懶覺呢,不讓人打擾,否則要發脾氣的,誰知道蔻珠講話根根帶刺兒,就賴在我帳子前不走了,指著我娘道‘大娘該不是包庇姐姐吧?我可是聽人說她在外頭不知跟誰鬼混了一夜,興許不在帳子裏也不一定呢,大娘搞不好也被蒙在鼓裏,不如我們大家一起進去看看?’還好五哥你及時把我送了回去。”

皇帝‘啊’了一聲,恍然大悟道:“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我還記得我是帶你悄悄地從帳子後頭鉆進去的,隨即你的乳娘趕緊領著你去換了衣裳,她們沖進帳子的時候你裝成正好睡醒的樣子,還問了一句‘誰呀,那麽吵’,對不對?”

“你看吧,要不我怎麽說你的姐姐妹妹都不讓人省心呢!”

蕊喬接著道:“雖然沒被她們逮個正著,可好歹跟你處了一夜,我娘說,但凡是個有擔當的男人,第二天就該跟上咱們家來提親了,可你瞧見我娘什麽都沒說。”講到這裏,蕊喬哭的泣不成聲,手背蓋在眼睛上,“我等了你一天又一天,你都沒來。自那以後好一段時間,連點兒聲息都沒有,我一個女孩子家,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要再沒臉沒皮的黏著你,我就真的是賤得沒救了。”

他忙不疊的道歉:“是我不好,我是個男的,應該我去找你。”說著,摸了摸鼻子,尷尬道,“唔,那時候我……我遇到了一點困惑……我自己也吃不準到底要對你怎麽樣,我是喜歡你的,可是……”他覺得難以啟齒,“你不是也沒來找我嗎,我之前試探過你,你還記得你怎麽說?——你說你情願嫁給三哥做小老婆都不要跟我,我是給你氣急了呀,也氣的糊塗了,思來想去,還是沒敢去找你。”

蕊喬的鼻子一酸:“我那是氣話,能當真嗎?誰要給人當小老婆來著,當小老婆的感覺很好嗎?!別說三哥和我姐之間別人插不進去,就是插得進去,我喜歡的也不是三哥,我自己也覺得怪倒黴的,怎麽就看上了你呢,你對我又不好,總是奚落我,性格又古怪。滿京城的姑娘,沒一個瞧的上你。”蕊喬哭的小臉皺成一團兒,“只有我,我傻傻的等你,你不來,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會主動來找我,我只有時不時的跟三哥撒個嬌,你才會看上我一眼,罵我兩句,我真是犯賤。”

皇帝被她說的面上火辣辣的,因她目前的處境也不過就是一個小老婆。

“別這麽說,別這麽說。”他心疼的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裏,連帶著自己的手也被她的眼淚染濕了,“我……我那時候是想你母親鐵定是要來找我算賬的,我在家裏等著呢,結果楞是沒有人來,我想是不是你不願意跟我,刻意把事情壓了下來?現在想來怪沒臉的,難怪你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蕊喬重重的‘哼’了一聲:“你還說心裏有我,你胡扯吧你。”

“真的。”皇帝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他抱著蕊喬指著摘星樓的左面道:“你看,那裏是哪兒?”

盡管夜色淒迷,但宮燈照耀下,掖庭蜿蜒曲合的水池閃著熒熒的綠光,蕊喬呆住了。

她詫異的看著前方,喃喃道:“那是掖庭……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她側頭看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問他,“五哥,你……你一直在這裏看著我嗎?”

“是啊。”他有點赧然,“我一直在這裏看著你,整個摘星樓四面八方我站在哪個角度都能看到你,看到你在掖庭裏洗衣裳,看到你在禦花園裏鋤草,看到你在永巷裏走路,突然下起雨來,你連躲都沒處躲,冷的瑟瑟發抖,只有在墻根處蹲下,我找了人假裝過路的給你送傘,你卻沒等人到就自己先跑開了,還有很多很多,我都知道。”

“五哥其實很沒用的,怕被你拒絕,我有許多次都想跑去向你問個清楚,但臨了都沒那個勇氣,怕聽到你說你要為了三哥死守一輩子,我想那我還是默默地看著你吧。”

“你喜歡和人戲水,夏天老淘氣的用腳勾了涼水扇到人身上去就特別開心,但是冬天手指頭洗衣服都洗的發紫了,我找人去看了你,他們說你腳上還生了凍瘡,我便立刻找人把你調開,調到繪意堂去,想這樣總萬無一失了吧?!可哪裏想到,繪意堂裏最多的就是太監,那些太監見了你就不安好心,一個個想跟你套近乎,你不搭理他們,他們就暗地裏給你上眼藥,給你小鞋穿是不是?”

蕊喬含淚點頭,“跟著五哥又把我弄到掌珍姑姑那裏?!我就說我怎麽能那麽好命呢,一路步步高升!”她撲進他懷裏。

皇帝嘆了口氣:“沒辦法,你嬌貴的跟花骨朵似的,原以為你在掖庭也不會出多大的事,頂多是從前沒吃過這樣的苦,勞累一些,可你就是個缺心眼兒,旁人在掖庭混個三五七載能占山為王,劃個地盤稱老大,你就只有被人欺負的份,一點兒用都沒有。我只有把你調去一處又一處,直到司制所缺人,把你填上去剛好,既不打眼,掌珍姑姑又喜歡你,日子可算是比從前好過了許多,可人家瞧著你好,就嫉妒你,栽贓你偷了珍珠,你連替自己分辨都不會!要不是我暗地裏幫你把人給你揪出來,你怕是一輩子都不知道跟你稱呼姐姐妹妹的人就是背後捅你刀子的人,你說你有點兒用沒有?這麽多年過去,沒一點長進。”

蕊喬抹幹了眼淚道:“以前沒有,現在有不就行了嚒,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又不是傻子,我在宮裏呆了那麽多年,沒學會也看會了,眼下我真的變得挺聰明的。你說呢?”

她的大言不慚將他給氣得笑了,不過確實是,她比從前明白了許多,可見這麽多年的苦沒有白吃。他不是不可以直接把她提調到自己身邊來,可是沒有用,只要她一天還是天真單純的孩子心性,她就沒法在宮裏堅韌的生存下去,就算他能防的住明槍,也擋不住暗箭。只有等她一天一天長大了,一天一天成熟了。他們才能慢慢靠近。

這條成長的路很孤獨,她只能自己一個人走,但是他可以在不遠處悄無聲息的看著她,默默的給予幫助。

可誰知道轉眼間,時間過得那樣快,按著宮中的規矩,她的出宮之期很快就要到了。

他派出去打聽的人回來告訴他:“蕊喬姑姑連嫁妝都準備好了呢,就等著出宮去配一個得意的女婿。”

他的心驀地一沈,像大冬天被人剜了出來拋進了刺骨的冰河。

他想他還是不能接受失去她。

所以……

他輕輕喚她:“蕊喬。”喉頭略微一哽,“惠妃的死和我有關。”

蕊喬的瞳孔一縮,這小動作讓他心上一窒,急切道:“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完好嗎?”

“我……”他真是難以啟齒啊,但是抓著她的手不放,手心裏都是汗,可見有多麽的緊張:“我……佟詩穗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我的,所以她一定要死。”

蕊喬第一次聽說其間內情,詫異的張了張嘴。

皇帝繼續道:“我……我是故意讓趙美人偷聽到了蕓秀和我說的話,借趙美人的手除掉了佟詩穗,我承認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原本想落你一個監察不利的罪名,皇後不在,你就會來求我。我會想辦法讓你嫁給我。可是我……我不知道她找的那個人是蔻珠。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真的,我向天發誓,若是我騙你,我不得好死,蔻珠再不濟,我都會顧念在你的面子上饒她一命,只要她不來招惹你,我輕易是不會動她的。”

“可我萬萬沒料到的是,蕓舒來告訴我的時候,蔻珠已經先一步給佟詩穗下了毒,我雖是震怒,冷靜下來之後一想也生了私心,因為她是你妹子,你若是受了牽連,我……”說到這裏,他垂下了頭,“於我也有益處,我便可以堂而皇之的用早就想好的借口把你留在我身邊了。”

至於這個借口是什麽,不用他說,她而今再清楚不過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不等蕊喬開口又道,“我知道,你想出宮去,想過海闊天空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大度到放你自由,可是當我聽人回話說你要出去嫁人的時候,五哥覺得天都要塌了,就當是五哥自私吧,五哥不想你嫁給別人,一點都不想,不想你和別的男人好,不想你為別的男人生孩子。也許把你留在宮裏是生生折斷了你的翅膀,可是五哥一個人很寂寞,這張龍椅不是我要的,我被卷進來,肩上擔著李覃世世代代的責任,我逃不掉,甚至不能像從前那樣和你偷偷溜出府去玩兒,所以我只有希望你能留下來陪我,這是我的私心。因此當我知道事情脫離了我的控制之後,我就幹脆靜觀其變了。誰知道蔻珠給人下了毒以後她有一堆的人可以栽贓,偏偏誰也不賴,就賴上你了。這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困住你的機會。你險些為此丟了性命,你定然是害怕的,我知道你可能會怪我,怪我設了一個局,把你誆進來,可是也請你原諒我,因為五哥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說了這許多,雪花亂舞,滴落在他臉上,被他的體溫融化,像覆了一層薄薄的水。他的胸膛起伏,如同等待結案的犯人,等她宣判。

蕊喬靜默了一陣子,她覺得他們之間隔了這長長的七年,要說是誤會造成的其實並不盡然,應該是孩子意氣,沒誰肯先低頭,造成他們白白浪費了許多光陰,可這也許正是上蒼的用意,至少七年前的她假如那時候就站在他的身邊,也許不僅會給自己惹麻煩,更會給他惹麻煩。時至今日,反倒像是歪打正著了。

她心上有慨嘆,有感動,也有傷懷和落寞……千頭萬緒,覆雜的很,所以竟‘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笑的時候眼角有淚簌簌滑落。

她說:“五哥,你還說我不聰明,其實你又笨又傻。”

“是嗎……”坦白說,此刻他不知道該接什麽好。

蕊喬用手掌心覆蓋住他的半張臉,指尖靜靜描摹著他的輪廓,眼睛,鼻子,嘴巴……極是眷戀的樣子,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說道:“五哥,你說你一個人寂寞,宮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可你怎麽不想一想,當年戰亂的時候,不論是你還是三哥,你們都一早替我做好了假身份讓我等戰事平息了以後可以隱居,我又為什麽沒走呢?我為什麽沒有離開你,反而選擇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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