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關燈
回到永壽宮太後就病了,癥狀來勢洶洶,一連數日都不見好。

太醫說只是簡單的風寒,皇帝追究起來,“若只是簡單的風寒,怎生這麽些日子了都不見有起色?”周太醫如實道:“風寒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剛好遇著心火上湧,兩相裏交替,病癥便纏綿起來。”

皇帝心知太後是為了什麽事,嘆了口氣,下了朝以後每每都去永壽宮裏請安。

約莫十來天的樣子,太後總算是蘇醒了過來,只是臉色依舊好不到哪裏去,睜眼便見到皇帝坐在床沿,抿唇內疚的模樣,勉強掙紮著起身道:“陛下忙完政務了?”

皇帝道:“哪裏來的那麽多政務,再說了,即便是再多的政務,也總歸是母親這裏的事頂要緊。兒子知道母親是為了什麽病,兒子也覺得自己不孝。”

太後苦笑道:“罷了,不關你的事,哀家既然能將她處置了,自然知道這其中孰是孰非,只是哀家心痛,那麽多無辜的人就這樣被牽連進來,哀家到底是姓上官的,是個凡人,沒法子做到六根清凈,也請你千萬要體恤。”

“兒子知道。母後且放心吧,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是朕的親人,沒得參與其中的,朕不會平白無故冤枉了他們。朝中許多老臣依舊是朕的肱骨,朕的江山社稷以後還要仰仗他們呢。所以母後便好生歇息著吧,這段日子母後只顧著養好身子便是,至於宮務,兒子已經吩咐由鐘昭儀協同著德妃料理,諒是不會再出什麽差池了。”

太後道:“是,雪芙這孩子心地好,這幾日哀家就閉門謝客了,有什麽事便讓諸位娘子去德妃宮裏回話便是。”

皇帝點頭,又道:“善和山莊也傳來消息,皇後的病也好的七七八八了,過幾日便會上路,想來不久就能回到京城,屆時母後又多了一個幫手,也不會事事捉襟見肘。”

太後頷首,皇帝便起身行禮:“那兒臣便不叨擾母後歇息了,母後凡事都想開一些,否則兒子心中有愧。”

“去吧。”太後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哀家知道你的心意。”

人走後,芬箬打簾子進來道:“太後,如嬪正跪在宮門前哭呢,陛下出去剛好見著,怎麽勸都不走。”

太後蹙眉道:“讓她進來吧,她也跪了好些天了,哀家就是心裏再有氣也該消了。拿她做筏子不是不可以,卻顯得哀家小氣。哀家如今只希望風平浪靜,不想再大動幹戈了。”

“可事情終歸是因她而起。”芬箬小心翼翼的覷著太後的臉色,說著反話,“她又隱瞞著,知情不報。”

“你以為她一個小小的妃嬪有膽子知情不報?”太後淡淡道,“沒有皇帝的授意,你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說半句謊話,眼下陛下是還有用的著她的地方,將來若是沒用處了,指不定什麽下場呢。哀家沒必要臟了自己的手。”

“太後說的是。”芬箬心中松了口氣,外出將蕊喬領了進來,蕊喬卻只在殿外候著,跪下哭道,“母親病了那麽些日都不見好,媳婦知道是媳婦的錯,一切都是媳婦引起的,媳婦想來侍疾,又怕母後見著眼冤,心裏過意不去,前日三跪九叩的上了大佛寺求了蜜蠟珠子回來,特地請大師傅開了光的,媳婦只求母親身體康健,福綏綿長。媳婦折壽十年都心甘情願。”說完,砰砰砰的三個響頭。

芬箬忙扶住她道:“如嬪娘娘這又是何必呢!”

蕊喬哀哀的望著芬箬道:“煩請姑姑將這珠子帶給母親吧,大師傅說了很靈驗的。”

芬箬接過道:“娘娘何不自己進去同太後說,也好表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臣妾斷是沒有這個臉面進去的。”蕊喬垂著頭,“只有請母後保重身子,臣妾以後再來探望母親。”

芬箬望著蕊喬故意拔高了音量道:“啊呀,如嬪娘娘您的手是怎麽回事?”

蕊喬趕忙掩住了袖子道:“沒,沒什麽,一些小傷罷了。”

“這可不行,小傷不調理,難免成患。可曾喚了太醫沒有?”芬箬關切道。

蕊喬勉力一笑:“已經看過了,不當事的,只要定期換藥就行。如此,蕊喬便把東西囑托給姑姑了,這就回宮換藥,還請姑姑替蕊喬絮叨幾句,求母親千萬不要氣我。”

芬箬朝她使了個眼色,蕊喬趕緊帶著幾個丫頭退出了永壽宮。

太後問芬箬:“你剛才說到她的手,是怎麽回事?”

芬箬嘴角一提:“她遮遮掩掩的,還以為奴婢不知道呢,大佛寺那地方老規矩,要請珠子必得有生人的血為祭,她是割了腕兒放了點血來供養這條珠子,適才血從紗布裏滲了出來,依奴婢看,太後您還是收下吧,橫豎對您沒有壞處。”

太後接過,套在手腕上道:“嗯,她倒是舍得下血本,總算有幾分真心,也許陛下把她都瞞在鼓裏,弄得她裏外不是人,我上官家被夷三族多多少少和她有點關系,她放點兒血確實也不冤。哀家受的起。”

芬箬道:“主子,如嬪不過是個螻蟻,賢妃您怎麽看?”

太後冷笑一聲:“連皇帝都看出來了,哀家難道是盲的不成!她如今被禁足在長春宮裏,約同於失寵了,她倒是會哭,倒戈的也快,嚷著自己無辜,不幹自己的事,可要的沒人挑唆,上官柳也不至於狗急跳墻。這個秦芳灩,哀家可要放長雙眼看她最後是個什麽收梢。”

芬箬‘嗯’了一聲道:“不提這些事了,生生給主子添堵,是奴婢的過失。主子好些日子不起,不如就趁著今日出太陽,到院子裏走走,病氣也發散的快。”

太後點頭,任由芬箬替她妝點。

宮裏太監梳頭的手藝往往都比宮女好,但芬箬是個例外,從前先帝還在時,太後就靠著一尾飛星逐月髻得寵,芬箬道:“那奴婢就給主子篦頭吧。”

太後微微一笑,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其實芳華正茂,竟已做到了太後,就算她短壽的活到五十,也還有十多年要熬,這寂寂深宮,日子可要怎麽打發才好?

太後側身問道:“暢音閣可是弄了一撥新的伶人進來?”

“是。”芬箬回道,“陛下說了,不可因噎廢食,總不能就為著出了這檔子事就連戲都不聽了,宮中的娘子們本就沒什麽樂趣。”

“說的也是,只是身家可都調查清楚了?”太後想起那一夜仍是心有餘悸。

“查清楚了…吧。”芬箬也不敢打包票,“這一回是張德全帶著成喜一個一個點收的,外加鐘粹宮的漪冬。”

“嗯。”太後想了想道,“漪冬是個嚴謹的性子,這麽多年辦事都牢靠,沒出過岔子,想來這回再沒什麽二五王八鉆進來了。”

“奴才也這麽想。”說話間,芬箬已將太後的頭發打理的漂漂亮亮,插了一支金鏤空福壽扁方,端雅得宜。

太後在園子裏逛了那麽一圈,精神頭也恢覆的差不多了,冷靜下來,在心裏細細琢磨當前的形勢,以為上官家絕對不能就那麽輕易的毀在這一代上,對芬箬道:“春貴人那邊可有什麽消息嗎?”

芬箬一時有些跟不上,納悶道:“主子的意思是?”

太後用茶蓋輕輕撥著茶葉,冷不丁道:“必須得讓薔兒那孩子進幸才行,有了陛下的血脈,什麽都好說。陛下秋狝時,不是帶她去了嗎?回來後可還曾召過她?”

芬箬搖頭:“沒聽底下的彤史提起過,只知道陛下近來常去鹹福宮。卻不是去找春貴人的,而是和鐘昭儀一起下棋品茗,有時候還有儲貴人,陛下一人對弈她們兩個。”

“留宿呢?”太後問的揪細。

芬箬尷尬道:“有,聽說是在儲貴人的房裏,珍貴人那一晚嚷著肚子疼想把陛下給引過去都沒成,陛下只是著了兩個小太監去叫了太醫,也沒瞧她一眼。”

“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太後冷哼,“這個儲貴人和鐘雪芙都是和如嬪走的近的,眼下如嬪得寵,陛下免不了要連她的親友也一並提攜了,鐘雪芙這麽多年不得聖心都能協理六宮,只怕儲貴人過幾日還要再升一升品階。”

芬箬心道不妙,面上卻笑得諂媚:“這樣不是正好嘛,陛下愈是如此,如嬪愈是成了後宮諸位娘子們眼中的活靶子。”

太後沈吟半晌道:“秦家那個卻有些出乎哀家的意料,本來以為會是和秦芳灩一樣深藏不露的,誰知道中看不中用,在這點上倒還是薔兒強一些,起碼懂得暫時韜光養晦。”

正說著,外頭傳內侍監張德全到了。

太後望著這個首領太監道:“近幾日忙著吶?跟了新主子總有股熱乎勁兒吧!”

張德全知道太後話裏有話,是拿他出氣呢,但是不打緊,他皮厚,忙涎著臉上前打了個稽首道:“奴才心裏只有太後這一位主子,太後就不要拿奴才打趣了,奴才今兒個來是給太後帶個好消息的,雖說過些時日陛下應該就有旨意下達,但奴才是打從心眼裏替太後您高興,這不巴巴的第一時間趕過來告訴太後您嘛!”

太後嫌棄的乜了他一眼道:“說吧,什麽事!揀重點的。”

張德全跟攢了什麽小秘密似的,走近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太後,春貴人她有了,您說是不是天大的喜訊?真是可喜可賀!”

太後一楞:“你說什麽?”

張德全又重覆了一遍:“聽說今兒早上珍貴人和春貴人在園子裏慪氣呢,春貴人突然就朝著珍貴人作嘔了幾聲,珍貴人老不樂意了,立刻找鐘昭儀告狀去。不過春貴人一個勁的賠不是,說不是有意的,後來召了太醫來問,果然,春貴人是跟著陛下秋狝,朝夕相對,日日耳鬢廝磨,夜夜*一刻,眼下肚子裏懷了龍種,陛下已經讓太醫院上下全都戒備了,務必要護住春貴人,就差拿春貴人當菩薩給供起來了。”

太後長籲了一口氣,竟有些不敢置信,顫聲問道:“真的嗎?是真的嗎,芬箬?”

“千真萬確。”張德全道,“奴才哪兒來潑天的膽子敢誆老祖宗您呢!”

太後喜上眉梢,連聲道:“好,好的很,好得很吶,老天總算不亡我上官氏。”說這話時,眼底隱隱泛著淚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