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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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喬對於這其中的曲折並不知情,她也無須知情,她只要認清一件事就好,那就是殷世德派人送來的信條上並不只有一個鐘字,而是一張完整的藥方,上面明確的寫著鐘昭儀身體不適,開過五行草。

那樣一來,鐘昭儀看上去確實很有嫌疑。

只是蕊喬註意到一個十分有趣的細節,那就是這張藥方並不是舊的,而是新開的,新的連墨跡都未幹,折疊起來的時候還順勢暈染出一點,可見是有人知道了她和殷世德要查太醫院,便將計就計,順水推舟的把事情栽贓到了鐘昭儀頭上去。

且事出突然,在她和殷世德說完要查太醫院之後,那人便得了消息立馬去做,而從殷世德離開合歡殿,到殷世德從太醫院拿回紙條來之間,僅僅只有一個下午。

這一個下午,是誰去通風報的信?

合歡殿裏那麽多人,蕊喬不由暗暗思索。

步攆晃晃悠悠的的在永巷裏行進,時不時能遇到辦事的宮人停下來側身立在一旁,其中有幾個跟過蕊喬的,因此認得,臉上的神色十分歡欣鼓舞,頗有幾分與有榮焉的味道,垂頭同周圍的人低聲私語道:“看見沒有?那就是如貴人娘娘,從前我們一個局裏的。我還給她打過下手呢。”

“真的呀?!”

“那是,比珍珠還真!”

“嗳,廣蘭,我覺得咱們姑姑坐在上面好氣派呀!”

被喚作廣蘭的搖頭晃腦道:“從前就很氣派。”

饒是如此,步攆到了她們跟前,幾個丫頭也還是依足了禮數,恭敬的對著她行禮道:“奴婢見過如貴人娘娘,祝如貴人娘娘萬福金安。”

蕊喬沖她們和氣的一笑,海棠立即上前將合歡殿裏眾人才有的荷包一一遞過去道:“娘娘賞你們的。”見旁邊還有個面生的小姑娘,估摸著是新進局裏的,也塞了一個道,“你也有。”

那小丫頭忙歡喜的捧在手心裏,對著蕊喬是千恩萬謝的。

荷包在宮裏原也算不得什麽特別的物件,但是蕊喬每逢夏日都有帶領宮女制作荷包香囊的習慣,在裏面放上特制的香料,做成一塊餅,佩戴在身上的時候不僅散發幽幽淡香,還可防暑驅疫,解下後把香餅扔進了香爐裏燒,亦可安神靜心。只是如今她地位不同往日,這荷包和香囊自然與以往的有一些區別,香餅依舊是香餅,但是外面塗了一層金,丟進香爐點燃之後,香料燒盡了,金子卻還在,融化成水,冷凝了便可做錢銀使,一舉兩得。

幾個宮女沒得過如此別致的賞賜,尤其是那個年紀最小的,一臉的驚詫,蕊喬抿唇笑道:“你們記掛著本宮,本宮心裏自然也記掛著你們,所以眼下這些不過是一些小禮物,你們且安心的收著,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廣蘭幾個忙又福身謝恩,木槿和海棠也認識廣蘭,陪著一道寒暄了幾句,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便散開了,步攆依舊慢悠悠的向前行,期間,木槿忍不住向蕊喬道:“娘娘,您說,這鐘昭儀是不是也病的太巧了?”

蕊喬輕笑了一聲:“是啊,要不然怎麽說病的好不如病的巧呢。”

木槿還欲探討下去,步攆卻驟然停下了,一見之下大驚,竟是停在了披香殿的門口。

此時的永巷,暮色四合,除卻近處的能瞧見一個輪廓,遠處的都是一團模糊,一路上的宮燈也依次點了起來。

海棠詫異道:“娘娘,咱們不回合歡殿嗎?”

她環顧四周,有些膽怯,都說披香殿鬧鬼,誰知道她們會不會撞見?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又在鐘昭儀那裏嘮叨了一陣子,眼下走到披香殿這裏,天色都已黑青黑青的了。

蕊喬淡淡道:“來都來了,去過昭儀姐姐那裏,豈有路過趙美人門前,而不進去探望她的道理?好歹姐妹一場。”說著,纖纖玉手伸出來,木槿連忙一把扶住,讓蕊喬穩穩的落地。

木槿原也疑惑,不過見海棠提問,便知此事她之前也不知曉,足見娘娘並沒有疑她,當下便亦步亦趨的跟在蕊喬後頭,對披香殿的守衛開口道:“我們娘娘要進去探一探趙美人,煩請幾位通融一下,行個方便。”

守門的侍衛面面相覷,為難道:“回稟娘娘,並非小的成心刁難,而是太後有令,趙美人封宮禁足,因此……”

蕊喬莞爾一笑,柔聲道:“此事本宮自然是知曉的,只是本宮記得太後當時說的是趙氏被禁足,並沒有說不許人來探望趙氏,所以本宮不覺得自己要進去有什麽不妥之處。再者說……”她轉頭向木槿,“那日太後下懿旨的時候,你不是也在場,可曾記得太後有說過不許人探視?”

木槿老實道:“不曾。”

“話雖如此。”那守衛知道如貴人今非昔比了,盡管那一身衣裳穿的寬松,還是蓋不去微微隆起的肚子,當下道,“不是奴才故意要拂了娘娘的意……不瞞娘娘,實在是這趙美人瘋的太厲害,天天一到夜裏就大吼大叫,又哭又鬧的,嚷嚷著有鬼,有誰要害她,冤魂索命來了。哥幾個守門的都快被煩死了。白日裏又……”守衛說到這裏頓住,擡了擡眼皮打量了蕊喬一眼,斟酌著開口,“白日裏又可勁的罵人,罵的難聽極了,逮著誰罵誰,連送飯的丫頭都被她踹出來過,奴才以為,如非必要的話,娘娘還是不要進去了吧,畢竟娘娘是有福之人,費事到時候被這些個汙穢的給沖撞了。”

海棠聽了也道:“是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趙美人又不是什麽善茬,有今日也是她的報應,瞧著這四周陰森森的……”海棠說著,不由害怕的雙手抱臂。

蕊喬冷冷道:“你若害怕,就在門口等著,本宮自己進去便是。”

海棠忙道:“不怕,不怕!娘娘去哪裏,奴婢就去哪裏,刀山火海也不怕。”

木槿被她那狗腿的樣子逗笑了,打趣她道:“你今日嘴上抹了蜜?”

海棠橫了她一眼。

木槿又豈會不知道她的心思?

只是不理會罷了。

她下意識的扶住蕊喬的手臂,關切道:“娘娘,奴婢以為,其他不論,只是趙美人若果真像守衛們說的瘋成那樣,只怕到時候弄傷了娘娘,還請娘娘三思。”

蕊喬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本宮心中有數。從前延禧宮裏都去得,那裏住著個瘋了的老太妃,我一進去她就拿手掐我的脖子,不也照樣沒事?!更何況本宮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麽鬼?二來……”她‘哼’的一聲冷笑,“我也不認為她真的會瘋,不過不管是真是假,總要親眼見了才知道。”

剛好尚膳局的一個小丫頭過來送飯,見了蕊喬便微一頷首道:“娘娘吉祥。”

因手裏端著托盤,委實不便。

蕊喬不經意瞧了她一眼,雖只有一眼,但到底是當過管帶姑姑的,問道:“你是新來的?瞧著面生,不曾見過。”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正月裏剛進宮的,河東欽州郡人士。不熟悉宮裏的規矩,萬望娘娘恕罪。”

她說的頭頭是道,蕊喬自是大度的一笑:“無妨。本宮正好也要進去探望趙美人,你便隨同本宮一起進去吧。”

說話間,一行人便踏進了宮門,穿過影壁,先是一道花廳,左右各一間耳房,後頭才是正堂,然而那趙美人不在正堂內躺著,也不在花廳內呆著,而是兩條腿一伸,在堂前的臺階上坐著,目光呆滯的盯著地上,姿勢甚是不雅。蕊喬一行人走近了才聽到她說:“怎麽沒有影子呢?我的影子去了哪裏?”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地上戳來戳去,沒多久急的大哭起來,“我的影子,嗚哇,我的影子去哪兒了?一定是鬼把我的影子吃掉了。”

蕓舒聽到聲音急急忙忙的從耳房內跑了出來,衣服也沒穿整齊,頭發也有些淩亂,貌似是剛躺下去沒多久,眼睛底下還有兩跎黑黑的烏青塊兒,想來是被趙美人折磨的不輕。

蕓舒一見這麽多人都來了頓時有點懵,旋即反應過來道:“奴婢見過如貴人娘娘,不知娘娘駕臨……”說到一半,掃了一眼趙美人,見她那副樣子,嘆息一口道,“奴婢也替趙美人見過娘娘,祝娘娘吉祥。請娘娘勿要怪罪趙美人失禮,趙美人她……禦醫也來了好幾次,都說是這裏不太好使。”她指了指腦門。

蕊喬好笑道:“她這是怎麽了?太後不過是讓她抄經,竟也能把自己抄瘋?本宮也常抄經書,怎麽就不見瘋!”

趙美人聞言驀地擡起頭來盯著蕊喬道:“瘋?我沒瘋。”她尖叫起來,“人人都說我瘋,我沒瘋,我告訴你,我這叫不瘋魔不成活。”

噗——

此話一出,本來還挺緊張的眾人,都嗤笑了出來,忍也忍不住。

趙美人見沒有達到她要的效果,又張開雙手呈利爪狀朝著蕊喬撲過去,一邊道:“我要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這個小賤人,連骨頭都不剩。”

蕓舒趕忙拉住她,一邊向蕊喬賠罪。

蕊喬清了清喉嚨道:“她平時都這樣?”

蕓舒終於制服住趙美人,點點頭。

“你來時也這樣?”蕊喬又問送膳食的小宮女。

小宮女雖是垂著腦袋,也點頭道:“是,每次來都這樣,今日發作的算好了,往日裏更厲害的都有。打翻了茶碗是常事。”

蕊喬‘哦’了一聲,眼見那小宮女將盛放膳食的漆盤移交到蕓舒手上,趕忙見縫插針道:“且慢。”

兩人霎時頓住。

蕊喬的臉上閃過一絲譏諷的笑容:“不是瘋了嗎?瘋子可是不管什麽好賴都吃的。”

說完,朝木槿和海灘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立刻從披香殿的盆栽和花壇裏掏出一些泥土拌在飯裏,又把枯枝落葉混在了菜裏頭。

那小宮女嘴上喊著‘萬萬使不得’,但卻被海棠一記冷冷的眼風給嚇得把餘下的話生生吞回了肚子裏,噤聲站在一旁。

蕓舒見了跪下來道:“娘娘,您已是萬金之軀,有福之人,何必還要來與我家娘娘過不去?以往我家娘娘為人或許是刻薄了些,總也不至於遭到如此欺侮。”

蕊喬並不分辨,只讓木槿把飯菜推到趙美人跟前,道:“吃呀!這可是你的晚膳,不吃的話,今晚可只有餓肚子了,趙美人。”

趙美人望著蕊喬咬牙切齒,方才裝瘋賣傻的樣子都不見了,眼裏只有徹骨的寒意。

蕊喬道:“不是瘋了嗎?怎麽不吃?這麽好吃的東西,山珍海味,尚膳局送來的珍饈呢!”

趙美人氣不過,擡腳‘砰’的一聲,把漆盤給踢翻了,飯菜零落到地上,一片狼藉。

蕊喬背著月光,身姿溶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凜冽,她冷冷道:“本宮今日來,只是來和你說一句話,你若是以為本宮是來看你的笑話,落井下石的,本宮自可以做的比這更壞,只是這話關系到你的將來,到底是聽還是不聽,你自己看著辦,本宮就在花廳內等著你,你想清楚了自己進來罷。”說完,示意木槿和海棠在外面等著,獨自一人進了披香殿內的萬花堂。

趙美人還是杵在那兒,她的視線掃過眾人,半晌,高興的拍起手來道:“哎呀呀,為什麽她進去了,你們呆在這兒啊?是要玩捉迷藏嗎?好哦,好哦!”她興奮地轉了個圈,對蕓舒道,“我們一起來玩,你們都來抓我呀。”

而後便蹦蹦跳跳的進了花廳。

蕓舒擋在花廳前,木槿和海棠便進不去,且蕓舒個子高,她們踮起腳來也看不見,心裏委實是擔心的,要是趙美人是真瘋可怎麽辦?不知道會不會抓傷娘娘?

木槿和海棠對視一眼,各自愁眉深鎖。

她們倒也認識蕓舒,只是如今大家立場不同,自是一句交流也沒有,唯有伸長了脖子,幹巴巴的等著。

廳堂內,蕊喬安安靜靜的坐在貴妃椅上,趙美人一進來就在她對面坐下。

蕊喬也不奚落她,開門見山道:“怎麽,不裝了?我奉勸你一句,還是別來這一套,就你這個樣子,只能騙騙下人,任誰一看都知道是假的。”

趙美人‘嘁’了一聲不忿的轉開頭去,懶得聽她說道。

蕊喬道:“好了,我今日來找你吧,就為了說一句話,說完我就走,你自己好生斟酌著。”

趙美人蹙眉傾聽。

蕊喬直視她道:“是人都知道你先後兩次陷害與我,說穿了,無非是為了聖寵,但是你最好也記得,你得有命,才能來與我爭這份聖寵。眼下你被困在這裏,還談什麽聖寵?”

“那還不是你害的!”趙美人恨恨的望著蕊喬,一字一頓。

“是嗎?”蕊喬詫異的望了她一眼,“四月初八,本宮知你會有所動作,所以事先有所防範,但這安排僅僅是我合歡殿為了自保,至於到底是誰安排人在你宮裏燒紙錢,又是誰放的火,這一切,可不是本宮的手筆,這筆帳,你不能算到我的頭上。”

“你說什麽?”趙美人不可置信,“不是你?”

蕊喬搖頭:“這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了。此人手法端得高明,且不露痕跡。”

“所以我來告訴你,如今除了你我之外,還有一人,是隱藏著的,要置你我於死地,你大可以繼續傻乎乎的與我鬥下去,但你也要知道,那人可是等著你我鷸蚌相爭,她好在暗處作收漁翁得利,一舉將我二人除掉的。”

趙美人挑眉看向蕊喬:“你怎麽會那麽好心?來與我說這些!”

“我自然沒有那麽好心。”蕊喬坦言,“我不過是覺得三個人的局更好玩一些,不想你死的太快,畢竟,你若是那麽早就死了,下一個豈不是就要輪到我?而我至今連她是誰都不知道。說白了,你我其實有個共同的敵人。”

“我要說的就這些,至於你要怎麽做,那完全是你自己的選擇。”蕊喬說著站起來,居高臨下的望著她,“不過本宮奉勸你一句,最好還是多用用腦子,好生把事情想一遍,不要仗著自己背後有一國之力就為所欲為,高綏與大覃到底相隔千萬裏,你在這寂寂深宮,若是有了什麽事,高綏皇室可是鞭長莫及,我們有句老話,叫做‘遠水救不了近火’,懂嗎?”

趙美人一言不發的聽著,蕊喬撂下這些話便轉身出去了。趙美人聽到她一聲清脆的‘回宮’,不多時,披香殿又回到了以往那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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