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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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四月初八就到了。

這期間周太醫來給蕊喬把過兩次脈,都道脈象平穩。其他時候蕊喬喝得都是由孫太醫和他的助手親自煎煮的湯藥。

這一日,孫太醫照例上門為蕊喬用燒艾之法。

先是在肚臍下方四指的關元穴,擺上一塊姜片,上面用針密密麻麻的紮了許多洞眼,跟著又將艾條捏成柱狀,豎在姜片上面,接著點燃,熱氣便會順著姜片的洞眼一點一點的滲入蕊喬的體內,整個過程由木槿來操持,孫太醫在屏風外指點,燒艾之時,蕊喬便覺得一股熱流自四肢百骸散開,令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勁道,完事之後,更是神清氣爽。

木槿為蕊喬輕輕掖去額頭的汗,便去張羅孫大人的賞賜。

蕊喬道:“孫大人的醫術果真高明,陛下沒有看錯人。”

孫太醫道:“陛下對娘娘的看重,超過任何人,微臣為娘娘盡心也是應當的。可娘娘每回都賞賜那麽多,微臣當真是……”

蕊喬溫婉一笑,讓木槿從不遠處那只槅子上拿來一只玉缽送到孫太醫跟前道:“本宮知道大人視金銀如糞土,贈與大人金銀財帛委實是低估了大人,可除了這些本宮也當真不知還能賞賜大人些什麽才能聊表心意,故此托人特地去大夏找了上好的玉料,令能工巧匠打造這玉缽,想著這玉缽應當會合大人的心意,用來搗藥是正好,請大人無論如何要下。”

孫太醫的瞳孔頓時一張,蕊喬便知道這禮物是送到了心坎上了。孫太醫旋即叩首道:“謝娘娘賞,娘娘有心了,大夏出名的產玉,且玉為溫性,用來搗藥可將藥性發揮至極處,娘娘的心意微臣就卻之不恭了。”

蕊喬抿唇一笑,令木槿送孫太醫出去。

回來的時候,木槿道:“娘娘,太後領著德妃她們一起去了奉先殿呢,說今兒個是佛誕日,請了得道的高僧來宮裏為陛下與蒼生祈福,陛下適才下了朝也立馬趕過去了。”

此舉皆在她意料之中,蕊喬輕輕‘嗯’了一聲。

傍晚用膳食的時候,小福祿來回話說:“海公公說陛下今日留在太後宮裏用膳,不來娘娘這裏了,一並的還有德妃,淑妃,賢妃她們幾個。”說完,不滿的撅著嘴。

蕊喬摸了摸他的腦袋:“本宮而今有了身子,不方便出去。太後和陛下也是為了本宮著想。”

小福祿低頭嘀咕道:“可正因為娘娘有了身子,陛下不是更應該前來探望嗎?”

蕊喬笑而不語。

“還有其他人!”小福祿憤懣道,“平時和娘娘一口一個‘姐姐’‘妹妹’的稱呼,關鍵時刻,沒一個人上門來探視娘娘,只曉得送些東西來做門面功夫。”

蕊喬笑道:“你還小,自然不懂什麽人情世故。如今她們能送些東西來已是有心了,這個時候只怕是個人都唯恐與本宮扯上關系吧。”

小福祿不解的看著她,蕊喬仍是笑而不語。

木槿看著小福祿道:“就是要這麽不遠不近的才好,離得太遠,人家會說她們嫉妒咱們娘娘,離得太近,人家又會說來攀附咱們娘娘,再者,娘娘有孕,看著是喜事,若一不小心出了什麽岔子,處在近旁的有嘴也說不清楚。懂了吧?”

小福祿張了張嘴,而後苦笑了一記。

到了夜裏宮門下鑰,除了巡視的羽林軍,鮮少還能有人在宮裏走動。

這時候闔宮都聞到了一股子焦味兒,不知從哪兒來。又因著天氣逐漸的熱了,窗戶都半開著,沒過一會兒,這股子焦味便傳遍了宮裏大大小小的每個角落,任誰一聞都知道那是有人在燒紙,只是誰會有那麽大的膽子,在宮裏燒紙?

須知宮裏明令禁止的祭拜先人,誰要是敢燒紙錢,那可是要掉腦袋!

一時間,內侍監也有些惶惶,本想讓張德全做主,誰知張德全竟然不在,如此一來,內侍監以慎刑司的掌典馬首是瞻,蔡福成便雄赳赳氣昂昂的帶著自己的一夥兒手下將掖庭和其他各司都查了一遍,結果無論太監還是宮女,皆安分守己,一無所獲。

而其時張德全正匆匆的趕往永壽宮去見太後,一進門便跪地道:“太後明鑒,奴才有個要緊的事稟報。”

太後還未就寢,正拿著翡翠玉輪滾著下顎,聞言擡了擡眼皮子道:“一驚一乍的做什麽,能有天大的事兒啊?”

張德全道:“可不就是天大的事兒嘛!若是碰著一般的主,奴才也不來請太後的旨,自個兒就過去查了,可眼下奴才聽聞如貴人在她自己的殿裏燒起了紙錢來,太後也曉得,如貴人肚子裏有寶,奴才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到人家的地頭上說搜就搜,說查就查的。再者說,後宮裏的事還是由太後您說了算,奴才這才來請旨。”

“哦?”太後略含笑意的看著他,“那你倒是說說,你又是聽誰說的?”

“這……”張德全支吾起來。

芬箬道:“太後,張公公來的時候,宮外還候著人呢。”

太後輕笑一聲,張德全道:“真是什麽事兒都瞞不過芬箬姑姑的眼睛,正是那趙美人來找的奴才,趙美人不敢親自來見找太後您,說是避嫌,怕人家以為她見不得如貴人好,故意背後使絆子,這才令奴才來跑一趟。”

“大半夜的,奴才本也不預驚動太後,只是……”

“只是這燒紙的氣味實在太難聞。”太後直起身子道,“哀家相信單憑趙氏的三言兩語你也不會那麽沖動的來走一趟,恐怕還是宮裏的氣味太大,你心裏懷疑,終究還是來找哀家了,是不是?”

張德全呵呵一笑,眼睛瞇成一條縫,雖則比海大壽年輕,但是樣子一樣的諂媚,還多了幾分滑稽,“奴才在太後跟前不敢賣弄,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奴才也是一片忠心,全向著太後,老祖宗定的規矩,誰也不能破,奴才自然得來先稟告太後您,按您的示下,其實叨擾太後,奴才也覺得罪過。”

“油嘴滑舌。”太後說著放下手中玉輪交給芬箬,一並問她,“你怎麽看?”

芬箬帶了蕊喬那麽久,深知蕊喬的脾性,她才不會幹那麽傻的事!任何一個剛進宮的菜頭都知道這規矩,蕊喬又怎會犯?

芬箬因此甚是篤定,淡然道:“奴婢以為捉賊拿臟,不若就請太後去合歡殿走一趟,如貴人到底做沒做壞了祖宗規矩的事,一看便知。”

太後跟前貼身近侍的一般只有一個宮女,就是芬箬,是打從她進宮就由先帝指給她的,但另外還有三個常走動的,其中蓉玉和蓉馨,蓉玉人相對老實一些,蓉馨卻不滿處處被芬箬壓一頭,因此見縫插針道:“奴婢沒記錯的話,如貴人之前似乎是芬箬姑姑的徒弟,也難怪芬箬姑姑處處幫著她講話。”

芬箬臉上一絲表情也無,只淡淡道:“老祖宗的規矩,宮女子從入宮那刻起就要由年長的姑姑管帶,我領了那麽多徒弟,又不只她一個,她若當真是在宮裏做了壞祖宗規矩的事,那此事我責無旁貸,是我當初沒有教好,甘願領罰。但是我卻不以為‘捉賊拿臟’四個字有何偏頗之處!難不成任誰到了太後這裏來隨便說兩句,太後就要治人的罪?”說著轉向太後,“更何況奴婢只是調教過她一陣子,奴婢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主子是太後。”

蓉馨冷哼了一聲,上前對太後道:“可是奴婢之前也聽到一些消息,說是合歡殿的奴才私下裏找人想辦法張羅紙錢呢,難不成這也是假的?”

“不管是真是假,總要哀家去看了才知道。”太後言畢盯著芬箬道,“怎麽,可要與哀家一同前往走一趟?”

芬箬頷首,緊跟在太後身後道:“主子去哪裏,奴婢就去哪裏。”

“那蓉馨,你也跟著來吧。”太後喚道,一行人出了永壽宮朝合歡殿去。

夜裏亥時,一圍的火把將合歡殿團團圍住,緊接著三三兩兩的人跟在太後屁股後頭沖進了合歡殿,很有點狐假虎威的意思,把門的本來要唱,但是被太後伸手攔住了,只得噤聲,太後帶著芬箬,趙美人,張德全,蓉馨等等,一路疾行,穿過了月洞門徑直到了合歡殿的院子裏頭。只見偌大的院子裏只有蕊喬和木槿主仆二人,木槿正跪在地上的一口火盆前焚燒著什麽東西,蕊喬則一手托著腰,一手忙著紮孔明燈,太後走在最前頭,正要張口,卻聽見蕊喬口中念念有詞,大約是什麽:“保佑母後鳳體康健,福綏綿長……”便立即停住了腳步。

趙美人緊隨而至,朝張德全使了個眼色,張德全便立刻上前一把擒住木槿,一邊用腳踩著火盆裏的東西,不讓大火把證據給燒沒了,嘴裏道:“好你個狗膽包天的奴才,竟然罔顧祖宗歷法,私自在禁宮內祭奠!”

“我沒有。”木槿試著掙脫了幾下,但是沒掙開。

蕊喬忙道:“張公公,一場誤會,請放開我的侍女,她並沒有違犯宮禁。”

“怎麽沒有!”趙美人盛氣淩人的上前,“眼下闔宮都是你們在這裏燒紙錢弄出來的煙灰,嗆死人了,如若不然,我們又豈能追到這裏來。”

蕊喬故作訝異的看著趙美人,驚呼道:“燒紙錢?”跟著又轉回身,看見了太後,一臉呆滯的立在當場道:“母後,你們怎麽來了,也不派人通傳一聲,臣妾好準備一下。”

“準備?”趙美人‘嗤’的一笑,“給你時間準備消滅證據嚒?”

蕊喬望了一眼趙美人,無奈道:“妹妹你到底在說什麽,還有張公公,可不可以放開我的侍女說話,若她真犯了宮禁,那也是本宮指使的,若是要怪罪,就都怪罪本宮吧,她不過奉命行事。”

張德全看了一眼太後,太後淡淡道:“放開那丫頭吧。”

張德全道了聲‘是’,而後松手。

蕊喬態度大方,向太後深深一福道:“母後,想必這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臣妾並沒有私*燒紙錢。”

“誤會?”趙美人的聲音尖銳,“明明都人贓並獲了,你還說誤會?”說著,朝張德全道,“去,把盆子裏燒的東西拿出來給太後過目。”

“是。”張德全蹲身在銀盆裏翻找。

與此同時,趙美人志在必得,洋洋得意道:“闔宮的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堂姐傅琴繪就是卒於四月初八,連累的三殿下於翌年四月初八也跟著薨逝了。要說你不是在這裏祭拜你族人,誰信吶?”

銀盆裏的火頭本來就不大,被張德全狠狠一踩早就滅了,裏頭的東西也沒有燒光,上面的字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張德全越翻,背上的汗便越出越多。

太後厲聲道:“怎麽了?不是說如貴人犯了宮禁嗎,還不快把東西給哀家呈上來。”

“是。”張德全硬著頭皮,咬著牙,把銀盆裏的東西送到太後跟前。

芬箬提起了燈籠照映,蓉馨伸手接過,當著太後的面打開,只見厚厚的幾本冊子竟然都是經書,上面有如貴人出了名的簪花小篆,抄的是《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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