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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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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裏,八角宮燈柔軟的光照的如貴人的臉色格外淒楚,身形也微微顫抖,仿佛隨時隨地要摔下來一般,但仍是挺著腰板道:“臣妾的堂姐確實卒於四月初八,誠如趙美人說的那樣,並無可欺瞞之處,闔宮的人怕是沒有不知曉的。可是奴婢自進宮以來,已近七年,為何早不祭拜,晚不祭拜,偏生選在這個當口祭拜?更何況臣妾卑微,早前為宮女子,深受天家教導,熟知禁宮之內不得私自祭祖。又怎會做出如此有違宮規的事?”說著,禁不住哽咽起來,用袖子掩著眼角,數度深呼吸後才道,“只因臣妾懷有身孕,合歡殿時不時多蛇蟲鼠蟻,臣妾早已是五內驚懼,而後太醫又道臣妾體魄不健,臣妾唯恐未能為陛下誕育子嗣,惶惶不可終日。今日奉先殿本可與母後及陛下團聚,又恐身子不適,反累得母後和陛下添憂不豫,故留在宮中抄經,望母後鳳體康健,陛下龍體安碩。其實亦正如趙美人所言,臣妾早年失怙,於臣妾而言,如今唯一的親人也就只剩下太後和陛下了,臣妾的願望彌渺,無非是希望闔宮安寧,但料想臣妾此番的確是行事魯莽,所以才招致太後誤會,只是臣妾為太後及陛下禱祝的心,卻是真情實意的。”說到此處,又啜泣起來,“臣妾愚鈍,還請太後責罰。”

木槿膝行到太後跟前磕頭道:“太後明察,我們娘娘也是一片孝心,娘娘身體不適,出不得門,便在宮裏抄寫經書,之前趙娘娘也說要送經書來給我們娘娘,可是左等右等不來,我們娘娘又不好意思上門去討要,畢竟抄經是功德,我們娘娘時常教導奴婢們,抄經最講求的就是一個心,一個誠,勉強了別人反倒不好,因此只有靠自己,常常抄到深夜才睡下,未曾喊過一次累,就為了趕在佛誕日為陛下和太後化功德。適才奴婢是在化娘娘抄的經書,娘娘未曾想到自己,一心一意的只想把這功德加諸在太後和陛下身上,只求添福添壽。除此之外,娘娘還親自為太後您紮了一只孔明燈,打算過會子就要放,奴婢句句屬實,請太後念在我們娘娘一片孝心的份上,寬宥了我們娘娘。”

太後見蕊喬和木槿都跪著,對蕊喬道:“你先起來,雖說夏日裏了,但是地上到底有涼氣,入了體可不好,而且懷了孩子,腰也酸,起來說話。”

“是。”蕊喬踉蹌的起來,險些站不穩,芬箬過去扶住她。

跟著太後親自走到那只孔明燈前,的確見到孔明燈上寫的都是梵文,她雖不懂,但是請了那麽多次法師,吉祥的祝語她總是懂得一些,身子還沒回轉過來,聲音已經傳達,不冷不熱的喚了一聲:“沈月。”

“是……”趙美人心虛的應了一聲。

太後突然聲色厲竭:“跪下!”

趙美人‘噗通’一聲跪在蕊喬的跟前,哭喪著臉道:“母後,臣妾知錯了。”

太後拿著孔明燈一步一步走過來,對芬箬道:“掌嘴。”

“是。”芬箬上前,趙美人還沒來得及反應,芬箬已經一巴掌上去,打得她眼冒金星,腦袋狠狠晃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母後……”趙美人低聲嗚咽起來,“臣妾並非故意的,臣妾只是……”

“只是什麽?到了此時還要狡辯?”太後繞著她走了一圈,“之前罰你抄經,是想你或許年輕,心性還不穩,私下裏有個比較眼紅的也屬正常,哀家也是從年輕裏過來的。可如今看來,哀家還是罰的太輕,你是嫌安生的日子過夠了,天天想著法子要掀起點兒風浪來,且回回都是沖著蕊喬,你要是這麽見不得她有孩子,你有本事倒是自己也懷一個呀。”

趙美人伏地抽噎起來:“臣妾真的沒有撒謊,當真是聞見了燒紙的味道,委實是太難聞了,輾轉反側,夜不能眠才去找的內侍監。若臣妾今日敢對母後有一句謊話,就叫臣妾不得好死。”

蕊喬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太後見著了,指著她道:“你呀你,不必替她求情,你這個丫頭總是這麽心軟,人家就是看你好拿捏,一次又一次的騎到你頭上來。”說著,把頭轉向趙美人,“你說你聞見了氣味,可哀家倒是覺得這味道若真是從合歡殿裏傳出去,照今夜這勢頭,怎麽也該是淑妃和賢妃來哀家這裏稟報,哪裏輪的到你東邊的披香殿來自告奮勇?你倆隔著三丈高的墻,只怕真有這氣味飄到你那裏也淡的沒了影兒!而且奇怪的是,哀家自進了這合歡殿起,壓根就沒聞見一星半點兒燒紙錢的味道。”

蕊喬知道此時她必須得站出來解釋,因為畢竟她們還是在燒東西,於是拿著經書向太後道:“母後,臣妾抄經用的乃是上好的香箔紙,陛下知道臣妾要抄經,所以前些日子特地賞的,紙張是用上好的香花制成,撒了金箔,化了之後沒有異味,母後不信可以聞聞,這紙是香的。”

太後點了點頭,意思是信得過她,不用看了,但是芬箬還是一把接過湊近了鼻子聞起來,接著向太後道:“主子,當真如此。聽說香箔紙焚化以後無煙無味。”

太後冷哼一聲,把頭轉向張德全道:“好啊,合著現在有些人是當哀家耳又聾眼又瞎,可以隨意糊弄,倒過頭來牽著主子的鼻子趕路,看來你這個大總管當得很是太舒坦,日子忒好過了。”

張德全忙磕頭,咚咚咚的一聲聲扣在泥地上:“太後饒命,奴才當真不知,奴才全是聽了趙美人的哭訴才去的永壽宮,奴才對太後絕無半句欺瞞,否則叫奴才死無葬身之地。”

太後幽幽一笑,夜色中有些瘆人,“你倆倒是沆瀣一氣,一個要不得好死,一個要死無葬身之地,哀家若不成全你們,倒顯得哀家不寬厚。”

趙美人聞言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母後,臣妾當真知錯了,是臣妾魯莽,錯怪了姐姐。”

蕊喬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張德全,斂住眼底的一絲嘲諷,對太後道:“母親,臣妾開口您一定又要說臣妾心軟,只是臣妾覺得張公公應當並非有意的,須知闔宮那麽多人,事無巨細都要去尋張公公,張公公又不是三頭六臂,最要緊的是,臣妾也是從宮女子起,知道主子既然開了口,當下人的就沒有抗拒的道理,母親還是饒了他這一回吧。”

張德全膝行到蕊喬跟前磕頭道:“多謝娘娘金口,多謝娘娘體恤。奴才今日叨擾到娘娘,當真是罪該萬死。”說著,重重一嘆,“不值得娘娘為奴才求情啊,奴才險些冤屈了娘娘,奴才心底過意不去。”

太後道:“你不用那麽著急謝,既然趙美人言之鑿鑿說闔宮都是煙味,想必那煙味自有出處,哀家現在就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去把那火頭給哀家找出來。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地裏搞的鬼。”

“是。”張德全重一叩首後趕緊領了旨回內侍監點人搜宮。

他別的地方沒去,第一個先跑的就是披香殿,如今他算是看出來了,如貴人不單得陛下的青眼,太後老佛爺那邊兒也是叫她熨燙的服服帖帖,是個不折不扣的齊全人兒,今後要是再和她過不去那就是嫌命長,自己伸長了脖子往刀口上抹。還有,照今夜這形勢,趙美人恐怕未必挨得過。張德全眼珠子一滴溜,心裏畫出個譜來,他在宮裏時日長了,是人是鬼總能琢磨出個大概,可眼前這個如貴人卻瞧不出什麽路數,之前他還以為她一個宮女晉升的妃嬪總也越不過一國的公主去,再說他們從前也沒什麽交情,私心裏他免不了有些小瞧她。而今這整件事是趙美人和他一早算計好的,他只待她的吩咐,到了時辰就去找皇太後,可眼下他卻覺得自己仿佛早在無形中就被一張大網給兜住了,網中有什麽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卻像是一顆棋子,被人推著走,所以前路未明的情況下,他還是趕緊懸崖勒馬,與趙美人撇清幹系為好。更何況趙美人從來都不是個善茬,要是事情暴露了,指不定還倒過頭來反咬他一口,想到此,他覺得今夜必須先把趙美人給壓制住了。

正想著,披香殿裏竄起一道火光,內侍監的幾個太監站在披香殿前的鳳仙花林前拼了命的大喊:“走水啦,走水啦!披香殿裏走水啦。”

張德全暗道一聲倒黴,果真是個蠢女人幹的!趕忙著手下的太監拉了水龍過來對著披香殿澆過去,又有幾個太監拎著木桶,扛著水缸往裏頭澆水,所幸火勢不大,很快就制住了。

張德全忙得一頭一臉的汗,雙手叉腰,喘著粗氣道:“你,你,你們幾個,跟我進去,找東西。”

沒多久,披香殿的鳳仙花林裏便翻出來一堆一堆白花花的紙錢,裁的元寶樣,大部分的都燒成了黑炭,還有一些存留著的被水一澆,濕透了,黏在地上。

張德全吩咐道:“得!把這些個東西撈上,送到合歡殿去聽候老佛爺發落。”

他們到合歡殿的時候,正逢太後審理蓉馨呢,張德全一眼便瞧見蓉馨跪在地上,太後玉手緊緊握著她的臉頰,金護甲在她臉上劃過,一字一頓道:“你不是同哀家說你收到消息合歡殿裏有人張羅紙錢嗎?適才搜了一圈,可有搜到半張紙錢?嗯?!”

蓉馨搖頭,顫聲道:“奴婢……奴婢蠢笨,聽信他人讒言。”

“那你倒是說說,是誰向你進的讒言吶?”太後的手上加大了力道,蓉馨疼的迸出了淚花。

“哀家此生最恨人欺瞞,你倒是好,人是我永壽宮的人,心卻不在我永壽宮,哀家好奇的緊,你可分得清誰是你的主子嗎?”太後居高臨下的問。

蓉馨抱住太後的腿,哭道:“太後,求太後看在奴婢伺候太後多年的份上,奴婢甘願領死,只求太後放過奴婢的家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太後眉心拱起,厭惡的一腳將她踹開,道:“沒用的東西!還以為有什麽天大的本事,到頭來只知道哭,哀家問你,到底是誰給你傳的消息,還不把人給供出來!”

蓉馨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道:“是,是一個叫虞惜的宮女。”

蕊喬上前:“母親,如此說來,臣妾依稀記得宮裏似乎確然有那麽一個人。”

“哦?那趕緊把人給帶過來。”太後吩咐下去,木槿立即張羅小太監跟她一起去搜了虞惜的屋子,結果翻出來一堆的雪花白銀,除此不算,還有金臂釧,鑲寶鳳蝶鎏金銀簪等,叮叮當當的一袋子貴重首飾,送到太後跟前。

蕊喬驚呼道:“呀,這不是上個月陛下賞給我的……”

點到即止,蕊喬趕忙噤聲。

木槿接著道:“難怪奴婢怎麽找也找不著,敢情竟是叫人偷去了,娘娘還很是心痛了一陣,怕陛下問起。畢竟是陛下賞的,庫房裏也有登記。陛下要是不見娘娘戴,還以為娘娘不喜歡呢。”

叫虞惜的宮女嚇得渾身癱軟,趴下道:“不關奴婢的事啊,奴婢……奴婢什麽都沒幹。”

“你什麽都沒幹?你什麽都沒幹你屋裏哪裏來的那麽多不屬於你的東西?”芬箬蹙眉質問道,“我在宮裏行走那麽多年,還沒有見過哪個不要臉的像你這樣貪心,你們娘娘的東西也偷,回頭還要向人詆毀你們娘娘。”

“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虞惜正要喊冤,但是一轉頭看到了同樣跪在地上的蓉馨,臉色霎時慘白,如此神色驟變通通落入太後的眼中。

木槿又道:“可是這金臂釧不是咱們娘娘的,說,你從何得來!”

虞惜咬了咬唇,用眼角膽怯的看了一眼蓉馨。

太後突然一改之前的嚴厲,對她藹聲道:“放心,哀家在這裏,由哀家替你做主,你盡管放心大膽的把你知道的都抖出來,保管沒人敢動你分毫。”

虞惜於是用手顫顫巍巍的指向趙美人道:“是,是趙娘娘……趙娘娘給我的,說是只要我把合歡殿主子的一舉一動稟告給她,她萬萬短不了我的好處。”

“你胡說!你這賤婢!”趙美人目眥欲裂,站起來欲要抽打虞惜,卻被太後帶來的禁軍給按壓住肩膀,動彈不得。

芬箬叱責道:“太後跟前,豈容你放肆!”

虞惜嚇得渾身發抖,叩首道:“太後在此,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話,奴婢本來只是繪意堂的宮女,是趙娘娘差人把奴婢塞進合歡殿的,說是要奴婢監視……監視……如貴人。還有那些蛇和蠍子,也是趙美人找人弄來交給奴婢的,讓奴婢往合歡殿四周的草叢裏放。”

蕊喬倒抽一口冷氣,用手按著心口,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木槿趕忙上前扶住,溫聲道:“娘娘您保重。”

張德全見時機差不多了,趕緊插進去道:“回稟太後,奴才這裏已經有眉目了。”

太後道:“說。”

張德全心裏暗嘆一聲,道:“適才火光驟起,內侍監發現是披香殿內院起了小火,奴才帶人把火勢給滅了,卻在披香殿之後的蘭花及鳳仙花林子裏找到了這個。”說著,他一打手,後頭的人把濕漉漉的紙錢送到太後目力所及之處。張德全道:“披香殿裏一地的紙錢,不停的燒,煙霧騰騰的沖天,怕是不小心燒到了四周的花木才走的水,險些釀成大禍。奴才好不容易滅火之後,終於找到這麽些個殘留。”

雖然太後早有心理準備,但大半夜裏的鬧出這麽一番動靜,還是氣的夠嗆,冷笑一聲道:“好啊,趙沈月,賊喊抓賊,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趙美人一個勁的搖頭,淚珠花花的從眼角淌下來:“母後,母後,臣妾什麽都不知道,不是臣妾做的。”

太後懶得再看她惺惺作態,對身後的眾人道:“傳哀家的懿旨,即日起,趙氏禁足於披香殿,供給不便,但撤出一幹侍從人等。不得有誤。”

“是。”眾人齊聲道。

“還有你們兩個——”太後纖長食指指著蓉馨和虞惜,“不忠心的奴才留著還不如一只狗。芬箬,送他們兩個去掖庭,皮爪籬伺候。”

皮爪籬就是戴上水牛皮的手套掌嘴,掖庭裏司刑罰的姑姑於此道上很有一手,一般都是不將姑娘的臉打爛了不罷休,而大部分的人在臉還沒爛之前就已經就口吐鮮血,昏了過去,如此當然不夠,必須兜頭一盆冷水下去,醒神了繼續再打,直到面目全非為止。

芬箬於心不忍,但是這一切都是她們咎由自取,當即命人將三女拖下。

蓉馨和虞惜無話可說,連一聲求饒都不敢,太後的脾氣闔宮都清楚,震怒之下再糾纏不休只怕還有的苦頭吃,但是趙美人何曾受過這樣的氣,當即撒起潑來,不依不饒道:“我是高綏的公主,公主!你們誰敢碰我,當心我父皇大軍壓境——”

“公主?”太後嗤笑一聲,“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你父皇既然選擇把你送到我們大覃來,就是要你留在這裏做人質,你還真以為自己和從前一樣?更何況你父皇若真疼愛你,怎麽不送你繼母當今皇後的小女兒過來,倒把你送過來?趙沈月,做人有自信是好事,太過自負就顯得無知了,而無知是會叫人掉腦袋的。”

趙沈月恨恨的看向太後。

太後狹長的鳳目瞇起來顯得尤為可怕:“說呀,怎麽不說了?繼續說下去,不是要你父皇大軍壓境嗎?”

趙沈月頓時像鬥敗的公雞,太後怒斥道:“還不趕緊把人拖下去,今日起,就封了披香殿的大門,哀家不想看到這個喪門星,好好的佛誕節被她裝神弄鬼的搞成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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