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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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很淺。

似乎一直在夢中和現實來回交替,起起落落,分不清楚到底是醒了還是睡著了。

期間因為噩夢被驚醒過一次,見木槿一直握著自己的手,沒松開,即便是打瞌睡也還是趴在床沿,她的心裏不由淌過一陣暖意,道,真是個傻丫頭。覆又躺了回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空氣裏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香,蕊喬問:“可是陛下來過了嗎?”

木槿點頭:“是呢,陛下早朝前特地來看您,見您好不容易睡著了,眉頭又皺得緊,便不讓奴婢叫醒您,還專程為娘娘您點了貝羅香,吩咐奴婢轉告娘娘放寬心,這香是殷世德殷大人送來的,專門給娘娘安神養胎用的,絕無問題。”

蕊喬頷首,支起半個身子來,接著由木槿替她更衣,洗漱完畢之後,又吃了一些加了枸杞的米粥,便讓木槿研了一方新墨,親自抄起了《陀羅尼經》,之後又是《楞伽經》和最普及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經》,即《心經》。

木槿見狀勸道:“娘娘,咱們還是歇歇吧,您也寫了一上午了,抄經這東西和禮佛一樣,講究一個誠心,不必急於一時。”

蕊喬莞笑道:“真看不出來,你這妮子倒還有一些佛性。”說著,撂下了手中的毛筆,甕聲甕氣道,“可我如今這身子連原先最基本的事情都不能做,也不敢做,不讓我抄經,你讓我做什麽好。”

對她來說,合歡殿並不算大,碰著她以往在長樂宮當差的時候,手上有工夫,忙起來一天得繞著未央宮走好幾圈,可眼下單單一個合歡殿就困住了她,她頂多就是到院子裏曬個太陽,再遠的也跑不出去了,總是心驚膽戰的,怕出了什麽岔子。

木槿心裏很難過,她眼中的姑姑素來是風風火火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好像眼下這般憋屈,還真從來沒有過。她不由的蹲下來抱著蕊喬的膝蓋頭道:“娘娘是樂善好施的人,自然多福多壽,現下就請先委屈幾日,待太醫們定下來了,娘娘就不必如眼下這般拘束了。”

蕊喬幽幽一嘆道:“是啊……唯今之計,也只有這樣了。”

說話間,木槿攙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外頭的庭院裏,巳時的風和煦,吹在臉上暖融融的,合歡殿又正對著未央宮,蕊喬朝那個方向站了良久,深深地望著,出神道:“你說,這個時候,陛下該下朝了嗎?”

木槿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但仍是如實相告道:“小福祿這個機靈鬼日裏總跟著海大壽打聽陛下的行蹤呢,據他小子說,陛下雖是下了早朝,可是朝會上,眾臣工為了高綏的戰事爭執不休,吵得不可開交。眼下想必是移駕勤政殿,繼續商議了。”

蕊喬娥眉微蹙:“咱們不是一向和高綏處得挺和睦嘛,怎麽說打就打起來了?”

“是啊……”木槿道,“而且趙美人還是高綏進貢的,好歹是他們的公主,說白了,也算是陛下手上的一個人質,小福祿說,臣工都擔心,高綏明知公主在咱們手裏還敢如此大肆進犯,必是有決勝的把握。”

蕊喬臉上的神色莫測:“那看來今日便是為了到底是主戰還是主和爭論個沒完了。”

“娘娘怎知?”木槿眨了眨眼,雖說歷來朝廷都規定婦寺不得幹政,但是一旦出了戰事,後廷的女子背地裏該議論的還是一樣議論。

蕊喬無奈道:“歷朝歷代都是如此,總有保守的主和,先鋒的主戰。就看陛下怎樣定奪了。”

木槿躊躇著這話不知當不當講,蕊喬見她面色戚戚,便道:“你我是什麽的關系,怎麽竟吞吞吐吐起來!有話不妨直說。”

“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木槿咬唇道,“若是高綏得勝,趙美人的氣焰必定愈加囂張,搞不好陛下還要升她的品階,那娘娘豈不是一世要受她的欺侮,永無翻身之日。奴婢心有不甘。”

“如果當真到了此番田地。”蕊喬喟嘆一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後廷的女子,命不由自己,說到底是綁在了爺們兒的身上,若萬歲爺的江山都能讓人宰割,我們豈非要跟著不幸?所以與其如此,不若期盼陛下江山永固!要是咱們在後廷裏受些委屈,也算是為陛下分憂的話,那也算不得什麽,忍忍就過去了。”

木槿嘬了下嘴:“娘娘以前可不這樣!”

“哦?”蕊喬笑問,“那我什麽樣?”

“娘娘可神氣呢!”木槿對蕊喬一向充滿了欽佩,“雖說都是作下人的,可在木槿的心裏,當年的姑姑比主子們還有氣魄,比主子更像主子,反倒是而今,總覺的娘娘舉手投足,動輒得咎,郁郁不得舒展,不似以往眉飛色舞了。”

蕊喬聽了,好一陣失神,心想:是啊……她也懷念那時候的自己,其實她最懷念的還是小時候的自己,任性,跋扈,天真!天真的以為天塌下來也壓不著自己,天真的敢對當今萬歲爺都大呼小叫拳打腳踢的,把萬歲爺整的灰頭土臉,見著她就跟見了夜叉似的扭頭就逃。

那時候真好。

她斂眉,從回憶裏抽出神來,裝模作樣的壓低聲音問木槿道:“本宮吩咐你辦的事,可曾辦妥了嗎?”

木槿心領神會,立刻故作神秘的左顧右盼,湊到蕊喬耳根子道:“娘娘放心,今晚上東西就送進宮裏來。”

蕊喬望著她滿意的一笑道:“很好。扶本宮進去歇息吧,順便讓小廚房把周太醫的湯藥給送來。”

“是。”木槿退開去,吩咐了另一邊候著的一個叫虞惜的宮女送蕊喬回內殿。

虞惜上前接過蕊喬的手,蕊喬沖她微微一笑:“你瞧著眼熟,以前哪個值上的?”

虞惜垂頭溫聲道:“回娘娘的話,原先是在繪意堂給幾位大人裱畫的,後來又調到了合歡殿附近蒔花,不過近來娘娘有孕,合歡殿裏缺人手,內侍監就把奴婢送進來了。”

“難怪。”蕊喬藹聲道,“難怪本宮瞧著眼熟,估摸著是從前在繪意堂裏打過照面。”

虞惜諂媚道:“娘娘哪能記得奴婢這樣的卑賤之人,若當真記得,那就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分,但是奴婢卻是一早就對娘娘熟悉了。”

“哦?”蕊喬不解的側頭看她,“怎麽說?”

虞惜道:“還記得前年中秋家宴,娘娘站在皇後身邊,陛下曾經給皇後娘娘畫過一副小像,後來送到繪意堂來請匠師們裱,看過的人都說娘娘您眉目如畫,天人之姿,與皇後娘娘並排站在一起簡直不遑多讓……”

“放肆!”蕊喬色厲內荏,“皇後娘娘寶相莊嚴,豈是爾等可以私下妄議的!”

“奴婢知罪,奴婢僭越了。”虞惜趕忙跪下。

蕊喬瞇著眼看她一陣,又笑道:“在本宮這裏,下人們大可以說笑自由一些,本宮從來是不拘一些繁文縟節的。”說著,親自蹲下去將虞惜扶了起來,虞惜忙道:“娘娘使不得,折煞奴婢了。”

蕊喬撫著她的手背道:“可盡管是如此,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不然傳了出去,就是大不敬之罪,不單是你一個人,闔宮的人都要受牽連,不要怪本宮適才聲色俱厲,本宮也是為了你好,你明白嗎?”

“奴婢知道的。”虞惜似有感悟,紅著眼圈道,“都怪虞惜福薄,昔日娘娘管帶尚儀局的時候,奴婢還未進宮,不曾聆聽娘娘教誨,否則也不會像如今這般出言不遜沖撞了皇後娘娘和主子您。”

“算了算了……”蕊喬含笑拍了拍她手背安慰道,“下回不再犯便是了。”說著,在虞惜的攙扶下,穿過垂花拱門,回到了正殿。剛好木槿端著湯藥從外頭腳步匆匆的趕來,擱在桌案上。

蕊喬端起金絲碗盞送到嘴邊,誰知才碰到壁沿就連呼:“哎喲,燙死了。”

“都是奴婢不好。”木槿自責,“這藥還燙著呢,不如等吹涼了些再飲。”說著,用手一個勁的朝湯藥揮扇,同時對虞惜道,“嗳,你呀,你到小廚房的竈頭底下去給娘娘取些蜜餞果子來,大顆的越酸,小顆的越甜,不管挑哪一種,都揀個口味重的來,好掩了這苦氣。咱們娘娘最怕苦。”

虞惜張了張口,似乎不服氣,但是木槿是蕊喬的貼身丫頭,她也不好說什麽,只有退了出去。

待她人一走,蕊喬立刻端起碗來抿了一口湯藥含在嘴裏,半晌又吐回去,木槿跟著用手蘸了幾下,往蕊喬的裙子下擺塗抹,蕊喬心裏過意不去,她嘴裏吐出來的東西,倒要木槿伸手去撈,木槿知道她是個軟心腸,忙道:“奴婢可不嫌棄娘娘,因為反正最後這玩意都擦到娘娘自己身上去了。嘻。”

蕊喬笑著拍了她一記肩膀,示意她趕快,木槿於是迅速打開窗戶拿碗朝外頭一澆,湯藥全進了泥地裏,只餘碗底的一些殘渣。

虞惜進來之時,蕊喬正用帕子一個勁的朝口裏扇風道:“哎喲,苦死了,下回周太醫再來可得讓他加幾味調和的藥材。”

木槿勸道:“娘娘,良藥苦口。”一邊讓虞惜遞上蜜餞,蕊喬撚了一顆送進嘴裏才道:“可算是好些了。”

虞惜刻意壓低身子靠近蕊喬問:“娘娘可還有別的什麽吩咐嗎?”趁機聞了聞蕊喬身上的味道,一嘴一身的都是藥味,看來是真喝了,她的眼裏閃過一絲松懈。

蕊喬道:“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本宮有事會讓木槿喚你來的。”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虞惜弓著身子出去,一並帶走了蕊喬的藥碗。

木槿看的她的背影直至不見,才道:“娘娘,多半就是此人了吧。奴婢和小福祿把闔宮的人名冊都一一對了一遍,雖說有個把個太監好賭,但是咱們宮裏賞賁也多,少不了他們的。只有這一個,貪財的緊,屢屢為了娘娘的賞賜和其他宮人起了沖突,但即便是這樣,似乎還是填不飽她的肚子,奴婢趁她當值的時候,從她的榻裏翻出一些金臂釧來,這可不是她該有的。”

蕊喬鎮定的給自己斟了一杯水道:“要說她不該有,她完全可以狡辯一個是以前主子賞的,又或者是哪裏撿來的,誰栽贓放到她櫃子裏的,反正什麽花樣都能翻得出來。到時候喊冤,本宮就不單是奸妃,還要落一個苛刻奴婢的名號。所以與其告她一個行竊,還不如引蛇出洞來的徹底。再說就算現在收了她,也難保她一定會供出幕後主使的人!她要是隨便咬一個人出來,咱們也不知道真假,是不是?”

木槿抿嘴笑道:“還是娘娘顧慮周全。那就等四月初八了,反正奴婢一切都已打點妥當,娘娘只管看戲就行了。”

蕊喬與她對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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