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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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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喬大驚,重重的喘了口氣道:“怎麽可能!本宮今日之前還好端端的,怎麽到了你手裏就是胎位不正,胎象不穩?!”

蕊喬很少失態,如此大聲與人說話,因此守候在外的人聞聲也一個個豎起耳朵,周太醫道:“娘娘稍安勿躁,請待下官先去回稟了太後。”

“不必了。”太後沈著一張臉,由芬箬攙扶著走了進來。

“哀家就在這裏,你快說與哀家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啟稟太後。”周太醫道,“經下官診斷,如貴人娘娘此胎隱隱已有滑胎之象,據微臣看,怕是和娘娘身子骨虛寒有關……”

太後大掌‘啪’的一聲拍在芙蓉椅背上:“現在才來說些有的沒得,早些時候你們這些太醫都忙什麽去了!哀家要你盡全力保住這個孩子,如今哀家就問你,可有什麽萬全之策?周卿,切記,哀家問的是萬全之策!!!”

周太醫被唬的出了一腦門子的汗,要知道這世上並無萬全之策,周太醫心念電轉,忙撇清自身道:“太後容稟,微臣並非不盡心盡力為娘娘診治,而是娘娘的胎素來是由太醫院的孫大人看顧,微臣並不太知曉其中的細枝末節。”

“哦?”太後目光犀利的盯著周太醫,“你不知?你才是這太醫院的院使!即便是如貴人的胎一向由孫兆臨負責,他區區一個院判,你豈有不過問的道理?!”

蕊喬再也忍不住,咬著下唇,強撐著支起半個身子,靠在翠湖色的團墊上,擠出兩滴眼淚,哀聲道:“母後。”

太後瞧著她適才還紅撲撲的臉,一下子白透了,心裏有些不落忍,道:“你且放寬心,此處由哀家為你做主。”說著,又把頭轉向周太醫,“好,你既然說如貴人平日裏的胎是由孫太醫看顧,那哀家即刻便宣孫卿過來,你們兩位就當著哀家的面紅嘴白牙的給哀家說個清楚。”

“是。”周太醫提了藥箱,蹲到一邊角落裏去。

少頃,孫太醫便被人傳進了宮,一並還帶了近些日子給蕊喬請脈的紀錄以備太後查閱。

進了房間,孫太醫聽了眾人的詳述後,向太後道:“可否請太後容微臣再為娘娘請一次脈,只因微臣每隔三日便會去合歡殿向娘娘請平安脈,陛下也是知道的。平日裏娘娘的安神湯也是由微臣和助手兩人負責親手煎煮,三日前尚未有胎動跡象,怎的今日到了孫大人手裏突然間就天翻地覆,也難怪娘娘一時之間情緒激動,接受不住。”

太後點了點頭,孫太醫便立即過去再為蕊喬切脈,期間皺過一次眉頭,但很快又撫平,問了與周太醫同樣的話:“娘娘於這三日期間可曾不小心吃錯過什麽,亦或者受過何等驚嚇?”

蕊喬搖頭:“吃食上當不會如此,本宮本就不喜生冷的食物,有孕之後自然更不會碰。”

孫太醫捋著胡須喃喃道:“那就奇怪了,下官前幾日進宮替娘娘把脈,脈象仍是氣沛充盈,此時卻有滯淤之象,但是依下官的愚見,倒也沒有如周太醫所言的那樣嚴重,到了胎位不正的地步。”

“怎麽不是胎位不正!”周太醫不服,上前欲要辯駁,“娘娘氣逆脈阻……”

孫太醫回身瞅了一眼周太醫,淡淡道:“周大人——下官只是覺得,娘娘懷孕時日尚淺,胎兒尚未成形,既未成形,周大人又何來這胎位不正之說?難道憑的僅僅是感覺?”

周大人頓時噎住,不知怎麽回答。

太後的眼角冷冷的瞥向周太醫:“周卿,如果哀家沒有記錯,如貴人的胎確實尚未足三月,孫卿有此疑惑也屬合情合理,可否告知哀家,你的胎位不正之論從何而來?”

“這……”周太醫口齒愚鈍起來:“太後明鑒,許是孫大人醫術未精也說不定。”

孫太醫不卑不亢的上前對太後躬身道:“微臣在官階也許比不過周大人,但是若論醫術比不過周大人,那微臣也不服。”

周太醫情緒激動的‘砰’的以頭觸地,懇切道:“太後之前要微臣力保此胎,微臣敢斷言,若繼續放任娘娘的病癥如此,此胎必有危險,請太後允微臣為如貴人保胎,若微臣辦事不力,屆時太後降罪,微臣絕無怨言。”

太後冷哼一聲:“屆時?屆時若孩子真沒了,哀家要的可不是你的頂戴花翎,而是你的腦袋,可即便要了你的腦袋又如何,哀家最看重的還是陛下的子嗣,難不成你能還給哀家一個孩子?”

周太醫和孫太醫皆噤聲,無言以對。

太後冷冽的目光在周太醫和孫太醫兩人頭上繞了一圈後又回到周太醫頭上道:“周卿啊,須知太醫院裏不乏人才,上一次惠妃你已是後知後覺,這一次,哀家希望你能替陛下和哀家分憂,你以為如何?”

太後說的一字一頓,周太醫猛磕頭道:“必不負太後和陛下重托。”

“好。”太後道,“你既立誓,哀家姑且再信你一回,不過今次的胎雖然由你為如貴人主治,孫大人——”太後又看向孫太醫,“也請你從旁協助,合你二人之力,保如貴人腹中胎兒一個平安。”

“臣——遵旨。”孫太醫叩首。

緊接著,太後又安慰了蕊喬幾句,讓周太醫寫下了一張為蕊喬保胎的方子。

寫完之後再讓孫太醫過目,確認無誤才讓周太醫把要煎的湯藥材料全都悉數送到合歡殿,主要是太醫院人多手雜,要是誰從中做個手腳,委實是防不勝防。同時太後此舉也是敲山震虎,讓他二人知道,她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信任。

忙完這些,太後才帶著一眾女嬪回到宮中各處,也把自己的鳳攆讓給蕊喬,留下兩位太醫和數名護衛共同護送她回合歡殿。

周太醫臨走之前,對蕊喬的飲食起居頗多囑咐,蕊喬面上亦不勝感激道:“本宮粗蠢,以後還要請周太醫多多指點,勞您費心之處,還請周太醫看在太後和陛下的薄面上,為本宮奔走。”

周太醫道:“此乃微臣份屬之職,娘娘請盡管放心安胎即可。微臣往後會每隔一日就來探視娘娘。”

蕊喬謝過周太醫,讓木槿塞了一錠銀子到周太醫手裏,跟著送周太醫出去,只留下她和孫太醫二人,蕊喬道:“孫大人,現在人都走光了,你可以和本宮說實話了。”

孫太醫‘噗通’一聲跪下來道:“娘娘,都怪微臣無能,適才太後跟前微臣不便多說,但是娘娘,周太醫診斷無誤,娘娘此胎確有滑落之象,位置也不太妥當。”

蕊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道:“本宮今日之前尚未覺任何不適,唯有聽戲時,頭切切作疼,欲要昏厥,這才——!”

“是!”孫太醫道,“娘娘……下官可以用性命向娘娘擔保,三日之前,娘娘絕無滑胎之象。所以娘娘近日之內必定被人動過手腳。”

蕊喬的心猶如一口大鐘,被人用杵猛的撞擊,回音寰宇於胸間,窒悶之氣難消。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望著孫太醫道:“你是陛下指給本宮的人,本宮只信你,適才你看過周太醫的方子,可有看出什麽問題來?”

孫太醫道:“這就是微臣接下去要說的地方,若由微臣來開方,微臣不會用人參,而是用黨參,須知,白術,黨參配伍才是安胎的良藥,可是周大人用了人參,白術,雲苓,熟地,歸身,白芍,川芎,黃芪,香附米,醋柴胡,懷山藥,阿膠,延胡索,炙甘草,還有紅棗。這方子高明,人瞧著都知道是益氣補脾的,但是依微臣看,並不適合娘娘現今的體征。”

蕊喬對此答案似乎並不意外,繼續問:“那胎位的問題,不知孫大人有何解法?”

孫太醫道:“下官對於炙艾略有研究,可為娘娘一試,只是娘娘……微臣以為娘娘應該是被人下藥所致,且藥力剛猛,微臣並不敢擔保娘娘一定能誕下此胎,即便娘娘砍了微臣的腦袋,微臣也不敢欺瞞娘娘。”

蕊喬的心揪起來,好半晌過去才揮了揮手道:“罷了,你先退下。”

孫大人嘆了口氣弓著身子出去。

須臾,木槿回到蕊喬跟前來問:“娘娘,雖說合歡殿內的都是自己人,但是……可要徹查?”

蕊喬望著紗帳,目光沈沈:“自然是要查,只是不單合歡殿內的,只怕殿外的也該要想一想,究竟有哪些人,想要我孩子的命。”

“叫奴婢說,肯定是那個趙美人。”木槿憤憤然。

“那不過是明面上的。明刀明槍的來,誰都知道跑不了趙美人的。可其他人呢?”蕊喬的目光望向正前方的槅子,上面有青玉菊瓣式水仙盆景,青花釉裏紅雙耳插枝壺,都是皇帝從國庫裏精挑細選送來給她把玩的,可她全然看不出是些什麽,雙眼迷迷瞪瞪的,那些珍寶在她視線裏全都攪成了一團混沌。她恍若游魂般的喃喃自語道,“鐘昭儀膽小怕事,就真的不會孤註一擲嗎?淑妃處處偏袒本宮,就不會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賢妃溫恭謙良,就不會拈酸吃醋?還有德妃,沒做虧心事她老吃齋念佛做什麽?”

蕊喬把她這些年來藏在心底裏,不願意用奸邪心思去揣度別人的想法於此時此刻,一氣都說了出來。只因她覺得如今處處都是敵人,只有她在明處,人人都在暗處,只要帶上一張慈眉善目的假臉就能躲過去,那她到底該找誰算賬?

她脫力的躺在榻上,對木槿道:“想必此時陛下已經知道了吧……你呆會兒去未央宮走一趟,轉告海大壽,讓他叮囑陛下,切勿輕舉妄動。”

“那娘娘……”木槿抿了抿唇,“咱們就坐以待斃嗎?不查了?”

“查。自然是要查。”蕊喬的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四月初八就快到了不是嗎?人人都知道那是佛誕日,是個頂好的日子,你就去給本宮弄些紙錢來。”

木槿不由的輕呼出聲,跪在榻邊的木臺階上,沖她耳語道:“娘娘,您可是糊塗了嚒?宮裏是不許人私下祭拜的,當年甫一進宮,您就教導我們,怎麽這會子就給忘了?”

蕊喬慢聲慢氣道:“沒忘,你聽我的,讓底下人去張羅些紙錢來,可以不用避諱,動靜讓人知曉也無妨,但不要做得太刻意明顯。知道嗎?”

木槿眼珠子一轉,道:“是,奴婢知道了,這就去辦。只是這周大人送來的藥材?”

“好生的放著吧。”蕊喬答,“按著周太醫的方子熬成湯藥每日定時給本宮送來。然後……”蕊喬指著不遠處重的一顆芭蕉樹,還有圍繞著芭蕉樹的一垛垛草堆,支起窗欞就能看見。

木槿立刻會意,點了點頭道:“那娘娘先睡下吧,木槿今晚上給您值夜,一步也不離開您。您放心,奴婢都知道該怎麽做了,您什麽都別想,否則思慮過重,對身子也不好。”

蕊喬轉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終於緩緩的闔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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