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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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四月裏的天,百花齊放。

牡丹,芍藥,山茶,茱萸,紅的如火如荼,在漫山遍野的綠草中恣意擡頭,蕊喬的步攆行過,便聞到空氣裏一股淡淡的花香,還夾雜著草木獨有的清洌,委實沁人心脾,之前一直緊繃的情緒也不由的平覆了許多。

然而自禦花園回頭一望,便能瞧見整個合歡殿的全貌,宛如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一般,因著紅花尚且美艷如斯,更何況金合歡,顧名思義,橘紅色的花瓣在烈日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金色,流光溢彩。她怔怔的望著,心想,倘若自己是其他的嬪妃,從別處遙望合歡殿,心中該有幾分嫉妒又有幾分惆悵?——本來放松的心也為此再度惴惴起來,總覺得如芒在背!

所幸過了禦花園往長樂宮的方向不久便遇見了淑妃和賢妃,三人於是幹脆等德妃到了一起走,皇後在行宮,德妃便攝六宮事,故而由她行在最前,蕊喬殿後,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到了暢音閣,太後和鐘昭儀,還有趙美人竟早已到了。

趙美人本以為自己會是最後一個,特意一身妃色的薔薇襦裙打扮,襯得整個人格外嬌艷,妝容也極盡美玨,神態飛揚,如野外還沾著露珠的花瑰。想來很是費了一番功夫,為的就是最後一個點到可以出盡風頭,誰知她們四人卻姍姍來遲,蕊喬又是一身海棠紅的珍珠錦襦裙,雖則套的寬松,但是內襯雪曬,愈發顯得她肌膚勝雪,腮凝柔荔,一段脖頸白嫩的似新藕一般,再者她行事向來不如趙美人囂揚,跟在德妃後頭向太後行禮,舉止高雅,聲若鶯鸝,一個擡手扶鬢捋簪花的動作,恰好看見袖口處金絲線繡的梨花半開半闔,再織以發光的螢石,人行過處,身姿搖曳,步步生蓮,一入了廳堂便教眾人驚艷,直盯著她目不轉睛,心道原來皇帝的恩寵可以讓一個女人綻放的如此嬌媚,迫使的眾人下意識的連呼吸都要放輕了,唯恐驚擾了她。

想來太後今日對她的行頭也很是滿意,一個勁的沖她點頭,笑道:“咱們蕊哥兒終於學會打扮了,從前瞧著怪素凈的,如今這樣穿,才是正好,你說你們一個個年紀輕輕的都不去穿紅戴綠,難道要等到哀家這個年紀,才與花爭艷?”

德妃抿唇笑而不語,賢妃則道:“母親說的極是,蕊哥兒如今不止她一個,肚裏還馱著個寶呢,哪能不穿的喜慶一些?”

蕊喬的肚子只大前邊兒,腰身還是那個腰身,一點兒不見寬肥,很惹得淑妃羨慕,一個勁道:“只有小夥子才是這個勁道。”

蕊喬赧然道:“哪能那麽快知道男的女的,其實……男的女的都一樣。”

“就是。”太後吩咐她們幾個落座,以太後為首,德,淑,賢居左,鐘昭儀,蕊喬和趙美人居右,趙美人不屑的撇了撇嘴,太後見狀便道,“哀家也覺得男的女的都好,哀家一樣都喜歡。”

蕊喬的身子前傾,頷首道:“謝太後。”

剛巧戲提調送來冊子到張德全手裏,芬箬便一把接過,呈予太後,太後點了新近最愛聽得一出《鎖麟囊》,德妃沒什麽特別的喜好,幹脆就不點了,賢妃又是個凡事都逢迎太後的,便點了一出《麻姑獻壽》,這樣一來,淑妃就犯了難,拿著戲冊子橫翻豎翻,猶豫個沒完,那邊廂,趙美人卻道:“照我看,我就點個《貴妃醉酒》好了,須知這花無百日紅,再好再紅的花都有雕謝的一天,更何況是人!可見即便是再得寵的妃子,也有失寵落寞的日子啊!”

蕊喬似沒聽見,倒是那邊本來正猶豫的淑妃,聞言道:“妹妹這話說的有些不周全,須知草木枯榮,花開花謝,向來都是隨四季更疊,順應天時,雖無常紅的花,卻有常青的樹,更別提結了果子的,更是春風吹又生,生生不息,代代相傳。不過也得虧了妹妹的提醒,令本宮想起昔日看過的一出《珍珠烈火旗》,那雙陽公主仗著自己身份尊貴,便以為狄青沒了她不行,須知她再尊貴的公主,也不過是個蠻夷,最後不也一樣被狄青甩了嘛?!”說到此處,眾人皆聽出其中的話音,嗤嗤的暗笑起來,淑妃還裝模作樣道:“那本宮今日就點這出吧,有趣的很。”

趙美人氣的臉都歪了,鐘昭儀趕忙岔開話題道:“好戲碼都讓姐姐們點了,我就將就著,點一出《賣水》吧,市井了些,姐姐們別嫌棄。”

太後藹聲道:“哪裏市井!你們看,還是雪芙文氣吧,《賣水》裏頭有一段頂好的西皮流水‘表花’,哀家是最喜歡的。”

鐘昭儀莞爾一笑。

輪到蕊喬,蕊喬徑直道:“姐姐們勿要笑話我,我就喜歡看些喜慶的,就《游龍戲鳳》吧。”

賢妃戲謔道:“是呢,咱們蕊哥兒打小起和陛下就是這個款兒的,歡喜冤家,是不是呀太後?”

太後瞇眼笑道:“似乎是呢,哀家也有所耳聞,聽從前服侍陛下的嬤嬤們說你連陛下也敢打?”

“哪裏有的!”蕊喬忙解釋道,“陛下冤枉我,姐姐們也跟著鬧。太後不要聽他們胡說。”

眾人見蕊喬害臊,越是愛拿她開玩笑,歡喜聲一浪蓋過一浪,好不熱鬧。趙美人在一旁插不上話,便氣呼呼的獨個翻冊子,結果翻到其中一頁,突然靈光一現,把冊子放在腿上,陰惻惻道:“各位姐姐們都點完了,可算是輪到臣妾了,臣妾要點《深閨驚夢》,以前在高綏的時候就聽聞此劇是依樣畫葫蘆,影射的朝中哪個朱門大戶的士族呢!”

一句話說的眾人臉色頓時冷了下來,蕊喬倒是無妨,自打她進宮,什麽冷言冷語都聽慣了,只是這趙美人什麽不好提,偏偏提這一出,連芬箬的背上都冒起一層冷汗!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為借著此劇可以戳蕊喬的心窩子,哪裏知道這當中的典故!

《深閨驚夢》確實是依樣畫葫蘆,不過畫的並不是傅家,而是太後的本家,前朝皇族上官氏的沒落,趙美人見鐘昭儀憂心忡忡的望著自己,一時楞住,有些慌神,連忙回頭瞧蕓舒,蕓舒朝她比劃了一個手勢,趙美人忙跪下,顫聲道:“太後恕罪,臣妾……臣妾粗鄙,妄言了。”

太後撥弄著手上的金護甲,貌似不生氣,但是陰陽怪氣道:“無妨,咱們沈月是個直性子,哀家豈有怪罪的道理?更何況,哀家也沒看過這一出,不知道這戲碼影射的究竟是誰,今日就當是給哀家掌掌眼,不過沈月你呢,少年人年輕氣盛是正常的,只是哀家依稀還記得前些日子令你在殿中抄經,已有一段時日,而今看來似乎成效並不顯著?”

趙美人急速的吞咽口水道:“臣妾果真是日日一早起身就為如貴人姐姐腹中的胎兒祈福了,正打算過幾日趁著四月初八的好日子,請太後和姐姐過目呢。沈月句句屬實,母後……”趙美人可憐兮兮的望著太後,眼中含淚,半垂著肩,模樣十分可憐。

太後眺望遠方,似陷入回憶一般道:“哦?四月初八?”

趙美人絞著帕子,面上惺惺作態,眼底卻閃過一絲狠戾,道:“是呢,母後,四月初八是佛誕日,沈月真真是這樣想的。”

太後望著她意味深長的笑道:“你有心了,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的,今兒個來都是來看戲的,去坐好吧。你的丫頭呢,快來把你們主子扶好了。”

蕓舒忙道了聲‘是’,上前一把拉起趙美人,扶她入座。

跟著一些猴崽子們便開始上戲,輪軸轉似的,一出接著一出。

宮裏的女人們沒事忙,凈瞎琢磨,偶爾能看出戲便能堅持老半天都不走動,一直那麽坐著,唯有換戲碼的中間歇個一柱香。

蕊喬本來就不是太有興致,純粹是為了應個卯,好讓太後曉得她的肚子是真的,而今太後點的那出《鎖麟囊》委實喧囂不過,蕊喬一時覺得腦門漲漲的,用手數次按壓額頭,都沒耐住,頭切切的疼起來。

鐘昭儀見了,寒暄道:“妹妹一切可還好嗎?從方才起見你似乎就有些不得勁。”

蕊喬攏了攏衣領道:“許是一直不怎麽出來走動,一下子坐這麽久怪不習慣的。”

鐘昭儀道:“那本宮便扶你起來走走?”

蕊喬見太後聽的興致勃勃,正搖頭晃腦的呢,一時有些猶豫,鐘昭儀溫聲道:“不妨事的。”

蕊喬便謝過,同鐘昭儀一起向太後身旁的芬箬說了一聲,起身向後邊的花圃走去,想要透透氣,哪裏知道還沒走遠,戲臺上兩個武生正糾纏的難分難解,關鍵時刻,鼓點拍得切,胡琴拉得烈,蕊喬便覺吵得不行,連腦仁都快要裂開了,一下子就眼前一黑,人往後倒。好在鐘昭儀眼明手快,趕忙從背後托住了她,跟著大聲喊起來:“來人吶,來人吶,這是怎麽啦?”

“快扶著些,扶著些。”

鐘昭儀被嚇壞了,一時沒有章法,話也說不利索。

兩人身邊的宮女將她們圍做一團,兩三個都從後頭頂住蕊喬不讓她倒下來。

太後身旁的芬箬回頭一看也是心驚肉跳的,忙扶著太後匆匆趕過來,芬箬邊走便對太後道:“已經叫人去請太醫了。”

太後的臉色終於稍霽。

考慮到蕊喬目前的狀況,幾個人也不敢移動她,只有把她安置在暢音閣西北角的一處廂房裏,雖說暢音閣如今多有優伶在走動,不過地方倒是收拾的很幹凈。

少頃,周太醫來了,進去給蕊喬請脈之時,蕊喬其實已經醒過神來,但因著身上仍是覺得負擔重,便沒有起來,只緊緊盯著紗簾外的周太醫。

她記得周太醫是當時惠妃有孕時,太後安排在惠昭宮料理的,照理說是太後的人,該不會有差池。

周太醫初切脈時神色已不大好,之後更是捋著胡須沈默良久,半晌起身同蕊喬道:“娘娘最近可有吃過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蕊喬被問得莫名奇妙:“可否請周大人指點,究竟是哪些東西?”

周太醫道:“比如說是孕婦不該吃的。”

蕊喬的腦袋雖然尚有些昏昏沈沈的,但還是肯定的說:“並無,本宮的吃食歷來有專人伺候,本宮此前為惠妃安胎時也有所耳聞,深知什麽東西該吃,什麽東西不能碰。”

周太醫納悶道:“那就奇了怪了,請恕老朽無能,不能洞悉這其中關竅。只是娘娘……容老朽直言,娘娘您眼下非但有胎象不穩之兆,更兼胎位不正,長此下去,只怕,並非良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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