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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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西瓜,海大壽著一旁的小太監替萬歲爺洗凈了手,再用布抹幹,隨後皇帝親自挽著蕊喬的雙臂將她扶了起來。

蕊喬還是不敢擡頭,只低聲道:“謝陛下。”

皇帝盯著她的額首瞧,門簾是新修的,直垂下來快要遮住了眼睛,就望見她長而翹的睫毛正一扇一扇的翕動,與她顫抖的臂膀一般,似是心中怕極了他。

皇帝頓覺胸腔憤懣,臉上也郁郁森森起來,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調皮搗蛋,結果太傅罰他抄書臨帖,好在有他的三哥李泰幫忙,知道他斷然是沒有這個耐心把書抄完的,若是被太傅一狀告到父親那裏去,肯定又要挨一頓板子,便在上書房裏臨摹著他的筆跡,替他抄書,可那一天李泰原是和琴繪約好的一起外去踏青的,既然去不成了,琴繪便千方百計的央告父親,帶她來見李泰,太傅其實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玉成,琴繪便得以女扮男裝的混進了上書房,蕊喬知道了後不罷休,亦纏著堂姐要一起來,裝扮成琴繪的書童,最後一夥兒四個孩子在上書房裏廝混。

只不過琴繪與李泰自是有許多話可講的,上從天文,下從地理,就連今日天橋底下演的什麽把戲都能笑嘻嘻的討論個沒完,而蕊喬卻插不上話,她小琴繪整整三歲,十二歲的丫頭片子還沒開蒙,大約什麽都不懂,只顧著趴在桌子前頭,睜著一雙圓滾滾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的盯著李泰手中的那支狼毫筆道:“三哥哥,你的這支筆可好,你送給喬兒吧。”

李泰道:“這哪裏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喜歡就拿去!”

蕊喬歡喜的接過,一並謝道:“東西呢,不貴在價錢,喬兒只是覺得但凡是三哥哥用過的東西就是好的。”說完,還斜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擡,朝他倨傲的‘哼’了一聲。

他在一旁瞇晞著眼看她,看她那股子得意勁兒,‘嗤’的一聲回敬她道:“有什麽稀罕!雖是我三哥用過的,可到底是我的筆,我若不同意給你,這筆還是我的。”

蕊喬扁著嘴用手指著他對李泰道:“三哥哥,琴繪姐姐,你看他——小氣!”

琴繪用手帕掩著嘴直笑,頭湊到李泰耳邊窸窸窣窣說了兩句悄悄話,李泰望他的眼色便深了一重,攬了蕊喬到身前,摸了摸她的腦袋說:“好了好了,別和你五哥置氣,三哥說送給你,就是你的,他若要敢生氣,哥哥就不替他抄書了。”

他沒法子,只有氣的拂袖而去。

而今他是皇帝了,給她的可不單單是一支筆,而是一座宮殿,一屋子的繁華,還順帶救了她的命!

她倒好,見著他非但沒有飛撲上來道一聲:“陛下午安,臣妾恭迎陛下。”給他一個歡歡喜喜的嘴臉,反倒抖的跟只鵪鶉似的,好像他能生吞了她,真叫人憋悶!

反正他渾身上下哪哪兒都不能跟她的三哥比!

皇帝氣的不吭聲,徑直大踏步進了合歡殿,海大壽跟在後頭道:“娘娘,請。”同時朝身後的人道,“午時了,皇上也該用膳了,著禦膳房將膳食都送至合歡殿來吧。”

這話是說給皇帝聽的,皇帝沒反應,就是默許了。

果然,皇帝雙手負於身後,進了合歡殿便環顧四周,桌椅板凳樣樣齊全,屏風上鑲了珍珠翡翠,鴛鴦和雙魚惟妙惟肖,連理枝纏的緊緊地不分彼此,還有梳妝臺上八角菱花琉璃銅鏡,日光下,鏤空的雕花盈盈一閃,忽明忽滅,堂中鎏金的龍足香爐,點燃後,氣味清新馥郁,就連床上的帷幔都是上等的月留紗,顧名思義,就是能把月亮久久的留住,好像眼下的毒日頭,無論怎樣的犀利,只要人臥在床榻裏頭,都透不進月留紗去,最是能解熱消暑的。

由此,皇帝臉上的表情總算沒有方才陰沈了,可見對手下的功夫還是滿意的,海大壽知道萬歲爺的怒氣從何而來。虧得他侍奉至今還自詡見多了邀寵的女子,沒漏掉什麽稀奇的!誰曾想今兒個就碰見了這麽一個奇葩,瞧她平時幹活挺伶俐活潑的,怎麽飛上枝頭後卻是木訥木訥的,若不是真木訥,那就是不把萬歲爺放眼裏了,不承萬歲爺的情,那天子合該要生氣呀!當即便腳步匆匆的過去扶著蕊喬,半拖半拽的拉到皇帝的身邊,皇帝已然入座,宮人們魚貫而入,將碗盞一樣一樣的放在他跟前,皇帝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道:“你站在我身後是想幹什麽?”

海大壽聞言都不免為蕊喬捏了一腦門子的汗!

蕊喬的手不安的揪著衣裳下擺,道:“奴婢,奴婢是打算給萬歲爺布菜來著。”

布菜?

她還當自己是宮女呢!

給他布菜?!

‘哐當’一聲——!

皇帝的大手一掀,桌上的菜去了一半,全都到了地上。

乒乒乓乓的,滿地狼藉。

宮人們正要下跪,全被海大壽的拂塵給止住了,海大壽躬身道:“萬歲爺,奴才等先行告退。”

皇帝略一眨眼,海大壽便領著所有宮人退到了合歡殿外,至此,室內只餘下他們二人了。

皇帝轉過身,踱步到蕊喬跟前,俯下頭來逼視她,一字一頓的,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道:“奴才?合著朕剛才講的話,你都給朕拋到腦後去了!你該不會還在等著皇後回來,以為只要她回宮了,朕就有收回旨意的可能?是嚒?!”

蕊喬被逼的倒退一步,但被皇帝給拉住了。

皇帝道:“你想的美!”

他現如今已不是當年的小皇子了,而是身居九重華殿寶座的帝君,身法氣度不該也不能這樣顯露於人前,蕊喬因此被他的失態給驚得猛一擡頭,詫異的看著他,寶石班清澈的雙眸倒影在他的眼睛裏,皇帝的心中莫名的起了一股怒氣,這樣好看的一雙眼睛,當真竟容不下他?都那麽些年過去了,還是只有那個人可以?!

他恨恨道:“我告訴你,不可能了!皇後從善和回來的路上便身體抱恙,如今正原地歇著,哪天好了,哪天才起行。”

蕊喬抿著唇,雖然沒說話,臉上失望的神情到底還是一閃而過。

這一切都沒能逃過皇帝的眼睛。

他扣住她臂膀的手愈發用力了,“傅蕊喬,你不會當真以為朕很中意你吧?!”

蕊喬疼的直皺眉,嘴上道:“不敢。”

“不敢?”皇帝怒極,幹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拉到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距離,“朕看你就是敢!傅蕊喬,你給朕記好了,朕不過就是隨手救上你一救,不為別的,就為了朕喜歡了你姐姐那麽些年,她一直都還在朕的心裏頭,你是琴繪的妹妹,朕便沒有放任你被殺的理由,但是朕告訴你,你的這條命從今天起就算是朕得了,哪天朕若是不想要了,你一樣得去死。”

蕊喬聽到‘琴繪’二字,心尖上便是一痛,憶起適才明明吃的是西瓜,此刻嘴裏該是甜的,怎麽這樣苦!

不過她什麽樣的苦沒吃過?!

她能去掖庭,還能從掖庭跑出來,如今這點兒屈辱又算的了什麽?!當即對著皇帝點頭順從道:“是,奴婢的命是皇上的,奴婢從一開始就知道,不為了別的,也不為陛下救過奴婢,這些奴婢都知道。”

她一口一個‘奴才’‘奴婢’,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劃分的涇渭分明,他想來也不能更生氣了,猶記得她當年明明是個驕橫跋扈的孩子,現在卻這樣不討他喜歡,還叫他恨上了,當下口不擇言道:“好!既然是奴才,好得很!就該做些奴才該做的事,你不是要替朕布菜嗎?!朕如今沒有胃口了,什麽都不想吃,你一個奴才,就替朕把這裏的汙穢給好好地收拾幹凈,不許找人幫手,一個人弄,直到弄幹凈為止。”

蕊喬蹲身道:“奴婢遵旨。”說完,便跪下來清理起地面。

皇帝氣的要沖出去了,可他忍住了,他要看她倔強到什麽時候,便直直的豎在那裏,硬是不走,而後便看她跪了下來,把食物用碗盅一樣一樣的摞起來,疊在一塊兒,擱在桌上,跟著又一件一件的拿出去,從他身旁過,還照足了禮數,給他一個蹲福,尚儀局調教過的,自是姿勢工整,無可挑剔。

人翩躚過後,還留下淡淡的香,把他給氣得腦門充血,雙手握拳。

海大壽在外頭等著,照理說,是聽不見裏頭的動靜,但是眼見皇帝真動了氣,吼聲直上雲霄的,把等候在外的一幹宮人全都嚇得面無人色,肝膽俱裂。

海大壽拍著心口對自己道:千萬別偷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知道的別知道。

但還是有個把的奴才,尤其是蕊喬手下的幾個姑娘家,擔心她的安危,正使勁的朝裏頭瞄望著。

海大壽拂塵一把打過去道:“該死的打脊奴,還要不要命了!好奇害死貓沒有聽過?”

“是,公公。”兩個小宮女唯唯諾諾的低聲應道。

沒多久,蕊喬出來了,手裏端著盤子,盤子裏盡是碎掉的碗碟,和糟蹋了的飯菜。

叫鈴蘭的小宮女見到她的手被瓷碗碎片割傷了,濺出了一滴血,驚呼道:“姑姑——!”

“噓!”蕊喬示意她閉嘴。

鈴蘭便立刻老實把嘴閉緊了不算,還用手給捂住,很委屈的望著蕊喬,另一邊的木槿也輕聲道:“姑姑,我們來吧!”

蕊喬沖她無謂一笑,搖了搖頭。

海大壽輕聲一嘆道:“娘娘您這是何必呢,自找不痛快!待老奴進去求求情……”

“別——!”蕊喬把手指含進嘴裏吮了一口道,“不礙事。”

跟著又進了屋,來來回回那麽幾趟,總算把桌子給收拾幹凈了,不過那根傷了的手指也腫了起來。

足足一下午,動靜鬧得那麽大,皇帝的本意是想羞辱她一番,按著她以往的脾氣,指不定就要上房揭瓦,跟他對打都有可能!但到底是他失算了,她在宮裏浸淫已快要七年,早就學會了逢人便喊主子,是個人都能對她頤指氣使,而她則逆來順受,如履薄冰,所以除非他真的把她殺了,否則光是發一通脾氣,這點小伎倆於她而言還真是不痛不癢。

想到這裏,皇帝氣的又一腳踢翻了一個繡墩,結果蕊喬回來看見了,還不聲不響的給扶正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皇帝沒奈何,唯有拂袖而去罷了。

海大壽急急忙忙的跟在後頭喊:“擺駕披香殿。”

是時,日已西斜,皇帝朝披香殿去,想來是要宿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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