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是生活麽？

☆、江邊燭光

時光如流水，淙淙淌過人間四月天，進入五月。

一段驚心動魄的插曲過後，顏瑤感覺她的生活又恢覆如常。她在藍雲旅行社的實習已經結束，畢業論文也已經完成。除了給學生補習，她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做簡歷、找工作上。

在外實習的大四畢業生，也陸陸續續地回到學校，準備最後的論文答辯。校園裏更熱鬧起來，畢業的氣息也越來越來濃。

“大學裏，一定要做三件事情，談一場戀愛，交一個朋友，學一門語言。”這是她剛進大學的時候，新生聯誼會上，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四學生代表對對他們說的一句話。

曾幾何時，這句話成為信條一樣，在大學生中流傳。

對照這個標準，顏瑤偶爾心裏會有一絲遺憾，她的大學生活很充實，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你好嗎？

她始終沒有勇氣發出這條已經編好的短信，雖然她有他的號碼。也許是所有女孩子都會有的矜持作祟，她知道他也有她的號碼，他應該主動問候她不是嗎？

他們之間有了這麽親密的接觸，他至少該說點什麽不是嗎？

卻什麽也沒有。顏瑤覺得有些委屈。

這一日，顏瑤在袁小惠家給她講試題，因為第二天又是模擬考試，她給袁小惠上了整整一天的課。快結束時，她的嗓子突然發不出聲來。

袁小惠的母親立刻開車送她去市醫院，醫生診斷的結果是：用嗓過度，聲帶嚴重受損，需要噤聲休息。

袁小惠的母親聽了，很過意不去，主動承擔了所有的醫藥費，還立即付清了她最後一個月的補習費。

從醫院裏出來，袁小惠的母親要開車送顏瑤回學校。她想起袁小惠明天還要考試，便拒絕了，匆匆告辭下了車。

一下車，手機鈴聲響起。她從包裏掏出手機，是姚暉，她按了接聽鍵，想要說什麽，卻沒有聲音，才想起嗓子的問題。

只得掛了電話，打算給他發條短信。可她剛按掉，姚暉又立刻打過來。她按掉，他再打……折騰了好久，她終於氣得把手機一關，扔進了包裏。

顏瑤想起，自從上次她跟他解釋，她以為和她發信息的是他叔，他氣得再也不發短信了，什麽事情都直接打電話。

估計這次，他的大少爺脾氣又犯了。

果然，回到學校，剛下公交車，便看到車站旁邊，姚暉騎在一輛自行車上，雙腳著地，側頭看著她走下車。也不說話，似乎是在等她給他一個解釋。

等了半天，顏瑤一句話也沒有，他氣得臉都綠了。一把拉住她，“上車！你不上車今天就別想進校門。”

顏瑤無法跟他爭辯，只得坐在他的自行車後椅。剛坐穩，他風馳電掣般騎向學校。差點沒把她給甩出去。

這兩個月，顏瑤已經見識了他這種蠻橫勁。她讓他不要有事沒事天天杵在她宿舍樓下，不要突然神出鬼沒地坐在她後面嚇她一跳，不要硬拉著她浪費時間去市區的電影院看電影……

但他照做不誤，陰魂不散地在她周圍晃來晃去。

“sweety，人家在追你，你別不識好歹成嗎？”舒銘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咬牙切齒的。

另外兩位室友，教育專業的楊玉梅對姚暉看不順眼，“這種人，不太適合做老公，一身的痞氣，還是保持距離為好。”很符合她人民教師的職業眼光。

而方菲靜，跟她一樣學翻譯的室友，卻一如既往地冷嘲熱諷，“他也不一定是對你有意思，富家少爺，只是無聊玩玩罷了。我們是親戚，我還不了解他！”

顏瑤不知道該怎麽向她們解釋。

此刻，她也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裏，看看天色已黑，她心裏有些焦急。

***

姚暉直接把她帶到學校旁的永江邊。

江邊的一片空地上，圍了一圈霓虹燈，五光十色，只留一個門供出入，頂上卻是露天的。

他們一前一後進入裏面。

裏面沒有人，中間的篝火也已經熄滅，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空酒瓶，靠裏面有幾張長桌，上面是一片杯盤狼藉，有一個很大的蛋糕，也吃得只剩下一半。

顏瑤走近一看，“生日快樂”四個很大的字，下面是一排小字，“有女同車，顏如舜瑤。”

這才想起，今天是她生日。

難怪昨晚他還特意打了電話，讓她今晚七點以前必須回到學校。也難怪他的臉色那麽難看，這麽盛大的生日Party，壽星卻不在場！

她向他咧嘴一笑，表示歉意。拿了兩個空盤，切了兩塊蛋糕，一份遞給他，一份自己吃了起來。

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姚暉臉色稍稍緩和下來，趁她不註意的時候，他抹了一大塊奶油，在她兩邊臉上一邊塗了一下。

顏瑤楞了一下，立刻回過神來，也抹了一坨奶油，想要回擊。

他卻開始往後退，一邊叫著“有本事你來追啊！追到我了，我就不跟你計較。”

顏瑤一聽，指著他，點點頭，便開始追著他跑。

從高三開始，大學四年，顏瑤幾乎每天都會跑步。姚暉看起來高大健碩，平常卻缺乏運動，跑了不過十幾分鐘，早已氣喘籲籲。最終，還是被她給追上了。

等她要把手中的奶油抹向他的臉，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扣住手腕，拉入懷裏。

顏瑤看著他漸漸止住的笑容，感覺到他在俯身慢慢靠向她，很快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不有自主地使勁推開他。

看著她驚愕的表情，姚暉感覺有點尷尬，轉身，沿著江，獨自繼續往前走。

顏瑤想喊住他，卻發不出聲音，只得跟在他後面。腦海裏反覆出現片刻前他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失望，心裏有些慌亂。

他一直走到一塊大石頭前才停下來，輕輕一跳，便坐在了石頭上。轉頭看向她，拍了拍旁邊的空處，示意她坐過去。

顏瑤思忖了片刻，還是走過去，他伸出一只手，將她拉上石頭。她在石頭邊緣坐了下來，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許久，兩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江面。夜涼如水，四周一片靜寂。

“你別誤會，就你這飛機場一樣的身材，長相也就這樣，不溫柔，不解風情，固執又稀裏糊塗……我找抽才喜歡你！”

你不就是在找抽嗎他在心裏腹誹自己。

聽到他這麽損她，顏瑤覺得又氣又好笑，他真這麽了解她嗎？旁邊的人卻沈寂下來，望著江面出神。

“我可能真的是太無聊了。老媽要我去北京，我不想去。從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由別人來安排，很煩，感覺我的人生好像不是自己的。以前還有爺爺理解我，幫我說句話。爺爺去世以後，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他轉頭看向她，見她只是點頭，突然有點來氣，“你說句話會死嗎？晚上打你電話為什麽掛掉？”

顏瑤急的滿臉通紅，突然打開背包，拿出病歷本遞給他，然後指指自己的嗓子。

姚暉打開病歷本，看到上面的診斷結果，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立刻移過來靠近她，摸摸她的嗓子，“疼不疼？真這麽嚴重嗎？”溫柔了片刻，瞪了她一眼，語氣又蠻橫起來，“讓那幾個渾學生換人，我就不相信沒有你他們就世界末日了。”

顏瑤笑了笑，跳下石頭，指了指學校的方向。她擔心宿舍關門了，她又進不去。

姚暉嘆了口氣，也跳下來。往回走，走到自行車停放之處，載著她回學校。

結果，他們還是遲了。

連學校的大門都已經落鎖。他們進不去，被門衛盤問了很久，讓他們登記了身份證信息。才放他們進去。

到了宿舍樓下，門也鎖上了。樓下看門阿姨的房間燈已經熄滅，顏瑤拍了幾下窗戶，也沒人應。

“行了，別拍了。估計早就睡死了。你去我那吧，放心，我沒別的意思，”他急急地解釋，“我室友這幾天不在，你可以睡他的房間。”

顏瑤無奈，只得跟著他，去了他們學校。

作者有話要說： 乃們放心，他們是很純潔的關系，啥也不會發生。我們的小瑤童鞋，本質上跟男主一樣，是長情專一的屬性。

☆、她的聲音

因為嗓子受傷，顏瑤不得不臨時把所有的兼職補習轉給楊玉梅。

五月中旬的畢業論文答辯她也沒能參加。她向學院提出了以手寫答辯稿代替口頭答辯的申請。只是到了月底都一直沒有得到回覆。

五月的最後一天，她們拍畢業照。

晚上，宿舍裏四個人約好去聚餐，除了顏瑤等論文答覆，其他三個人第二天都準備離校。畢業班的宿舍的鑰匙到六月份都要被收回。

走到半路，顏瑤突然接到系主任的電話，讓她即刻去院長辦公室。她以為是關於她論文答辯的事，便讓室友們先去點菜，她很快就來。

只是，到了院長辦公室，馮院長，系主任楊主任，還有學院裏的葉副書記都在場。她立刻被現場凝重的氣氛震攝到了。

很快，楊主任告訴她，學校的內網論壇上，有人發了一個視頻，畫面不是很清晰，像是樹林裏停放著一輛白色車子，車子有些晃動，聲音卻很清晰。她很快想起那天在學姐宿舍客廳裏聽到的那種聲音，這個視頻裏的聲音卻更激烈。

“你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葉副書記聲音冰冷。

經她這麽一提醒，她還真覺得是她自己的聲音，只是這怎麽可能？

“你們宿舍樓的阿姨已經證實，這個月的六號，你們宿舍是沒有人住的。並且，你看看視頻下面的帖子，這些照片你應該也不陌生！”

葉副書記熟練地操作鼠標，展示那些照片給她看。

第一張照片，她很有印象，畫面上，是在白樺林裏，一男與一女靠得很近，姿勢暧昧，像是親吻的動作。但這一張只有女人的背影。

下面的照片，也有不少正面照，照片上的人，纖瘦身材，黑色披肩長發，黑色T恤、藍色牛仔，幾乎與她一模一樣。

所有照片裏的男人都被打上馬賽克，但她認出那確實是姚舜宇本人。只是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充滿活力，笑得很燦爛。

顏瑤不禁傻了眼，原來他曾經也是這麽陽光的大男孩！

只是，為什麽會有這些照片？

葉副書記後面說了很多，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

姚舜宇來學院講座，有人看到她纏著他不放。最後還跑到杭州去，為了爭取進入舜天集團工作的機會，她不惜一切勾引他……

顏瑤聽著，感覺好像在看電視劇一樣，劇情實在是滴水不漏。

“舜天集團的公關部已經提交訴狀，進入法律程序起訴我們。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我們學院蒙受了多大的損失？他們集團讚助的獎學金沒有了，與我們合作的科研項目也泡湯了。”

“葉…書記，我…沒…有…”顏瑤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嗓子如火燒一般疼痛難忍。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她的嗓子一直沒好，醫生讓她至少要噤聲兩個月。

說到最後，他們才表達了最終要表達的想法，為了止息事件，讓她簽字申明，承認是她主動靠近舜天集團的姚某……這樣，對方便不會追究她的法律責任。

而不管她寫不寫這份申明，她的學位證書、畢業證書都拿不到了，只能拿到一個肄業證明。這是學院給她的處罰。

楊主任一直未出聲，馮院長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記得，前不久，他還曾給她發過一個翻譯大賽的獎杯，對她讚賞不已。

顏瑤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宿舍的，只覺得生活了四年的校園，突然變得很黯淡。

***

躺在床上，顏瑤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連室友們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她也不知道。她們似乎都已經從學院裏聽說了事情的始末，回來後都紛紛打開電腦進入學校內網。

楊玉梅站在顏瑤床邊，叫她起來吃點東西。她只搖了搖頭，示意她不餓，轉過身繼續睡。感覺到有人爬上床來，立刻轉身過來，擺了擺手，示意她別上來。蒙住頭繼續睡。

楊玉梅站在床梯上，安慰她，“我們都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咱們肯定有辦法可以查清到底是誰，你不要太難過了。”

“讓老娘查出是誰在背後捅刀子，一定整死她！”是舒銘的聲音，她一回來就在陽臺上抽煙。

方菲靜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別抽了行不行？什麽人做了什麽事，自己心裏最清楚……”

“方菲靜你什麽意思？你給我說清楚！你天天拉著這張臭臉給誰看，誰欠你什麽了嗎？”

舒銘和方靜雅開始對罵。這兩個人同寢室住了四年，幾乎還是形同陌路，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讓顏瑤好好休息一下行不行！明天大家就各奔東西了，好歹也是四年同窗，你們就沒一點留戀嗎？”楊玉梅聲音有點哽咽。

除了顏瑤，她們都已經拿到證書，白天也拍了畢業照。原本晚上聚餐以後，第二天各自就散了。

卻沒想到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宿舍裏安靜下來。顏瑤依稀聽到舒銘在抱怨，到底是誰在背後使壞，會不會是郭荃？

郭荃是她們學院裏管學生生活的輔導老師，脾氣暴躁，學生都不太喜歡她。年紀似乎不小了，卻一直單身，住在陳星學姐宿舍的隔壁。顏瑤有好幾次去學姐的宿舍都被她揪住，責罵她們房間裏的聲響太大，吵得她睡不著，她要去管理處投訴她們雲雲。

那次無意中在學姐房間撞見舒銘和劉為之後，顏瑤才明白，她說的“聲響太大”指的是什麽。

舒銘懷疑她也有一定道理。不過，顏瑤覺得很疲憊，無心再去多想，迷迷糊糊中就睡著了。

第二天，顏瑤一大早就起來整理東西。本來要等學院回覆，等嗓子恢覆了完成論文答辯，如今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

她把所有的書打包，寄回老家。衣服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其他一些零碎的東西，她送給了隔壁宿舍的幾個學妹。

忙完這些，已經是十一點。

方菲靜早已回去，舒銘也不知去向，只有楊玉梅一直等到她忙完。

楊玉梅邀請顏瑤去她家裏住幾天。她是本地人，家裏離學校雖不是很近，轉兩趟車也很方便。顏瑤去過她們家好幾次，她父母非常熱情。

顏瑤看著她，眼睛有點濕濕的感覺。她背上背包，抱了抱楊玉梅，“阿…梅，你…一定會是一個…好…老師。”聲音很嘶啞，但總算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楊玉梅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後回永城，一定要聯系我。你安頓下來以後，記得把聯系方式發給我。”

顏瑤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下樓。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車，楊玉梅的男朋友正倚靠著車子，看手機。看到楊玉梅，立刻迎過來。

雙雙道別後，兩人就此分開。

看著楊玉梅坐車離開以後，顏瑤去了學院一趟，在已經擬好的申明上簽了字。

楊主任看著她一筆一劃地寫完，想說什麽，卻始終一語未發，只是親自把她送出了學院樓，叮囑她以後有空常回母校看看。

顏瑤慢慢地走向校門口。

天空一片蔚藍，藍得幹凈澄澈。草地上，有其他學院畢業班的人在拍照。

有一對父母，分別舉著孩子的兩個證書，笑容滿面。後面一個身穿學士服的女孩，蹲在他們前面，一家人留下了最燦爛的瞬間。

“媽媽，對不起，女兒最終沒能實現你的願望。”

顏瑤在心裏喃喃自語，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

作者有話要說： 是誰？快出來。。。。

☆、日暮鄉關

火車經過杭城，顏瑤神思恍惚了一下。

車廂裏面人不多。這是她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在非春運的時候回老家。往年她都是春節的前兩天回家，春節過後沒幾天又匆匆回學校。每一次車廂裏都是擠得要命。

想起年初回學校的那趟旅程，一切都仿佛近在眼前。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此刻也輕而易舉地闖入她的腦海裏。他似乎仍坐在她對面，捧著一本書，兀自翻閱著。

他們為什麽要坐這趟火車？又臟又亂，擁擠不堪，連起身活動下筋骨都很難。

顏瑤覺得腦子裏塞滿了疑問。攪得她心煩意亂。

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問題的答案，於她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經過一天一夜的車程，火車在第二日下午到了承陽。顏瑤出了火車站，幾經輾轉，找到了去老家源江縣的巴士。

到了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讓她覺得意外的是，姚暉竟比她還早幾個小時到她家，此刻正悠閑地在她家的院子裏，陪著她老爸聊天。

一問才知，他上午直接乘飛機到長沙，再從長沙到源江。比起她坐火車，當然要快得多。

“可你到我家幹嘛？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顏瑤拿出一疊A4白紙，用黑色粗筆寫下問題。

“舒銘給了我地址，她能不給嗎！”姚暉輕描淡寫地回了她。

顏瑤知道他在避重就輕，只是父親在，她也不多說，更絕口不提在學校裏受處罰一事。只是說工作之前，想回家看看，以後工作忙了怕沒那麽方便。

對於她突然回家，顏父自然很驚訝，對於她的解釋也很懷疑。但礙於客人在，她說話又吃力，就沒有直接問她。何況，第一次有男生到他們家來，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但他覺得不能礙他們的事，所以早早就去睡了，留他們兩個年輕人在院子裏獨處。

“你為什麽要簽字？五月六號剛好你的生日，那天你住在我們公寓，何清平也可以作證。視頻裏的人怎麽會是你？”顏父一走，姚暉開始追問她。

何清平是他的室友。那天他帶著她回到公寓以後，發現何清平突然回來了。無奈，他只好把他的房間給她住，他們兩個男人擠一間房。

顏瑤看著他，沒有回答。

姚暉從她的眼神中似乎意識到，原來她已經知道，視頻裏的人很有可能是舒銘。氣得立刻沖到她面前，“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嗎？為了友誼可以犧牲自己的名譽，賠上你的學業，甚至搭上你未來的一生？”

“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偉大，只是不想多一個人牽扯進去。”顏瑤思慮片刻，迅速在紙上寫出來。

她看到視頻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那輛白色的車是劉為的車，舒銘好幾次拉著她一起，讓劉為給她們做司機。

但聲音確實是她的聲音，而所有照片裏的人也看起來都是她。這些問題她無法解釋清楚，最大的嫌疑人只會是她。再把舒銘拉進來也於事無補。

姚暉氣的咬牙切齒，“我真不明白，這樣自私自利、不知羞恥的人，你為什麽還把她當朋友？”

顏瑤瞪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想起大學的四年，她和舒銘一起度過的時光，她心裏很難受，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迅速在紙上寫上：“可是，你來我家幹嘛？你不是應該去北京了嗎？”

兩人坐在院子裏，中間隔著一個矮桌。月光灑在院子裏，朦朧繚繞。四周一片寂靜。

姚暉看著她，他該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告訴她，他跑到律師事務所，向律師說明，他可以證明她的清白，卻被母親打了一巴掌？還是告訴她，他昨天跑去學校找她落了空，所以才跑到她家來，只想看看她？

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出口，“沒什麽，只是路過。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路過？

顏瑤笑了笑，從杭州去北京要經過湖南嗎？她的地理雖然不好，也不至於這點常識也沒有。“在家裏休息一段時間，等嗓子好了，就去找工作。你放心，學語言的靠的是專業技能，我專業能力這麽好，肯定不會餓死！”她回避了學位證書這件事。

姚暉看著，不知道她是真自信和強裝出來的堅強，“我叔正出面處理你的問題，也許，你可以跟他一起南下去勒市，他已經籌備了兩三個月，新的公司已經遷過去了。”

顏瑤沒再說什麽，看看手表，時間已經不早，想著第二天早起，便送他到客房去睡覺。之後，自己也回房睡下。

***

第二天，顏瑤和老爸一同去給母親上墳。

她特意起了個大早，趁著姚暉還在熟睡中，趕緊出了門。

結果，他們前腳剛到，剛在墳前擺上水果，還未燒紙，身後傳來一陣嘻笑聲，“姐夫，走這邊，我姐他們一定在這裏。”

循聲望去，她堂叔的兒子顏軍，領著姚暉向他們走來。

“小軍，你亂叫什麽？”顏瑤氣得大叫一聲。昨天晚上睡了一夜以後，她奇怪地發現，她的嗓子好像全好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原因。她猜想或許是回到家裏以後，精神放松，睡眠好了的緣故。

顏軍朝她吐了吐舌頭，不理她。姚暉笑了笑，讓顏軍先回去，自己繼續往前走，很快已經走到他們身後。

蕭曉雨之墓，夫顏旭卿，女顏瑤立。

姚暉看到墓碑上這幾個字，想起在記者招待會上她講的那些經歷，心裏有一絲酸楚。那次招待會他沒有在場，只是看了網上的視頻，他還特意剪輯了下來，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視頻上，她輕描淡寫地說起這些經歷。在其他場合，她卻從來沒有提起過。認識她這麽久，看得最多的是她的笑，卻很少看到她郁郁寡歡的一面。

此刻的她，臉上的悲傷是顯而易見的。跪在墓碑前的身影，顯得格外嬌小單薄。

姚暉不忍心再看下去，轉身，看向遠處。

顏瑤跪了好一會兒，被老顏拉起來，“別打擾你媽了，快回去吧。”停頓片刻，“你帶你的朋友先回去，我到附近再轉轉，散散步。”

顏瑤起身，看到老爸手裏提著竹籃，似乎早就準備好要去別的地方。想說要陪他一起去，看看身後的人，便止住了。她很了解自己的老爸，他不希望別人知道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說。

看著父親顫顫巍巍地離開，背彎得更厲害了。她眼睛有些發酸，“我們走吧。”匆匆往回走。

姚暉緊跟在她身後。

顏瑤在家裏呆了三天，便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的那些三姑六嬸，還有村裏的好事大媽們，不時地來她們家串門。其實是來探奇，想看看突然出現在她們家的“帥小夥兒”，這是眾人給姚暉封的號，他似乎很受用。

憑他巧舌如簧、幽默風趣的這張嘴，再一口一個“大姐、姑、嬸”，所有的人都被他折服了。

顏瑤擔心，再繼續呆下去，只怕所有的人都要勒令她，立刻跟他拜堂成親了。

剛好學院楊主任來了電話，通知她回學校參加最後一輪論文答辯，她的嗓子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雖然聲音還有點嘶啞，但參加論文答辯應該沒問題。

於是，急急地買了兩張從長沙出發的機票，一張回永城，一張直接去北京。

姚暉堅決反對她再去坐火車，“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你去坐火車，耗個一天一夜，不是浪費生命嗎？”

在機場分別之際，姚暉向她解釋，“這幾天對你的那些親戚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也只是為了讓他們開心一下，讓你爸對你更放心。也讓他們知道，以後你不再是一個人，會有人照顧你。”

第一次看著他這樣一本正經的樣子，顏瑤還真有些不適應。輕輕地回了他一句，“我知道，謝謝你。”

這種分別的感覺，讓她覺得太沈重，匆匆轉身離開。

姚暉目送她進入安檢口。耳邊響起他老媽的聲音，“如果你不去北京，我保證全中國任何一家翻譯公司都不會用她。如果你不想她有一天走投無路，你最好乖乖去做你自己該做的事。”

心裏莫名地煩躁，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如願在勒市見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

☆、缺角的圓

當天下午，顏瑤就到了學校，直接趕往外語學院。

在楊主任的辦公室裏，同時遇到了姚舜宇和舒銘。楊主任看到她，示意她在旁邊先坐一會，休息一下。

顏瑤在舒銘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像往常一樣沖她笑了笑。舒銘卻明顯表現得很不自然，見到她的那一刻，一臉的愧疚與歉意。很快轉開視線，不再看她。

姚舜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繼續與楊主任聊著一些事情。聽他們的談話內容，似乎是關於她的論文答辯的事情。

六月天，永城已經有些微熱。只因是海邊城市，空氣中的濕度，降低了熱感。

姚舜宇微微斜靠在黑色皮質沙發上，一手拿著一個棕色的文件袋，搭在交疊的長腿上，另一只手隨意橫放在沙發椅的手扶上，背靠著沙發，身子稍稍前傾，一身白色襯衫，襯得他膚色也很亮堂。英俊的臉上，兩道濃眉尤其醒目。

從三月到六月，短短的三個月，顏瑤感覺像是經歷了三個世紀那麽長，她以為，他們再也不會見面。

“顏瑤，你今天能行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不過，小姚，不，現在的姚總裁，今晚就要趕回勒市，他想聽聽你論文答辯的情況，也算是對你的一個面試考核。”

楊主任的話，將她的思緒拉回。他要聽她答辯，這是為哪般？不過，她也沒問為什麽，只是心裏一橫，立刻答應說沒問題。她像是賭氣一樣，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表現得最好，一定要讓他註意到她！

這場獨一無二的畢業論文答辯會，讓顏瑤心裏感嘆，什麽叫禍兮福之所倚。

除了楊主任和英語系的另外兩位老師，還有被學院奉為神一樣的人來捧場，觀摩的人是她大學裏最好的朋友，這樣的機會不是每一個人都有。

看著臺下正襟危坐的人，有那麽一刻她心裏有一絲緊張，不過很快平靜下來，開始陳述論文主題思想。

她的論文選取的是《飄》這部作品，重點放在戰爭對人性的影響這一方面。

論文的內容她幾乎已經能夠背下來，所以整個答辯過程中她都不用看答辯稿和原文。只是聲音還有一點嘶啞，半個小時講下來，嗓子就已經有些疼痛。

所以在提問環節，幾位聽審官沒有故意刁難她，只是走一下過場，問了幾個問題。

姚舜宇問了他一個翻譯方面的問題，在意譯與直譯之間，如何做到平衡。她細細做了回答。之後，他看了她一眼，問她，對於小說中這樣兩種類型的男人，如果是她，會如何選擇。

顏瑤很意外，他怎麽會問這樣一個與論文主題無關的問題？思索了片刻，她回答道，“我想，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有可能會在過去的愛與未來的愛之間矛盾掙紮。過去的愛無論多刻骨銘心，可終究已經逝去，生命很短促，我覺得應該珍惜眼前的人，放眼於未來的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瞬了一瞬。

答辯會結束以後，楊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份合約書，和一張飛往勒市的機票。她仔細一看，竟然就是當天晚上八點的飛機！楊主任向她做了簡短說明。舜天集團不再對她起訴，但前提是，她必須為他們公司服務五年。

顏瑤很奇怪，他們這麽大一個公司，怎麽會看上她這樣一個連畢業證書都沒拿到的應屆生？雖然她很自信她的專業能力，但現在的情形，只有公司挑她的份。

不過，她還是立刻簽了合約。這對現在的她來說，無異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

從楊主任辦公室出來，顏瑤看見舒銘倚靠在樓梯口的圓柱上，似乎在等她。

顏瑤剛想叫住她，她已經轉身下樓梯。她只好緊步跟上。

舒銘一直往前走，走到校園的大草坪上，才停下來，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來。拍拍旁邊的地方，示意她做過去。

這是顏瑤見過的最安靜的舒銘。

楊主任已經告訴她，舒銘第二日一大早就找到了他，承認了視頻中的人就是她。但楊主任的想法與顏瑤的想法是一樣的，舒銘這個時候站出來，只是多一個受害者而已，於問題的解決卻毫無幫助。

顏瑤很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心情，欣喜萬分，激動得眼淚差點落下來。

她不是沒有恨過、失望過，雖然自己是心甘情願的，但讓她難過的，是出事後，舒銘從未主動向她提及過此事。

原來是自己誤會了她。

想到這一點，顏瑤又笑了，就像小時候，最心愛的故事書失而覆得的那種心情。她轉身看向旁邊的舒銘，她竟然滿臉的淚水！並且，眼淚還一直在留個不停。

一向樂觀直爽、嘴不饒人的舒銘竟然會哭？！

顏瑤一邊掏出紙巾遞給她，一邊忍不住大笑起來。她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梨花帶雨、人見尤憐的美人，與同她相處了四年的那個女漢子一樣堅強的人聯系起來。

要知道，她被自己追了大半年的男神，不，如今應該說是渣男劈腿了都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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