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無留戀香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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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大夫來的時候,工頭還是不想當著張大夫的面做得太難看。張大夫一來,他就換了一副樣子,還讓白笑笑把破布做的面紗帶上,這樣張大夫就見不到她臉上的那些“五指傷”了。

“恢覆的還好,就是營養有些跟不上。還有這天冷了,多加一床被子。”張大夫收拾著東西,道:“一會兒讓你徒弟去我那拿藥,你錢都給了,不能不去拿藥。”

張大夫起身要走的時候,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是對著白笑笑說的:“你切莫憂思過度,孩子沒了還可能會有,這世間奇跡眾多,或許過幾年就能再碰上個孩子呢。憂思過度的話,身體不會好那麽快。”

白笑笑笑著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旁邊李工頭臉上不由泛起一陣欣喜,連忙問張大夫:“你是說她還有希望生孩子?”

張大夫沒有搭理他,徑直往屋外走去。李工頭連忙追了上去,又問了一遍。

張大夫無奈回答:“哪裏有那麽容易,我是覺得她心情陰翳,脈象滑澀,這是受刺激落下的毛病,我那麽說也只是寬心而已。若她真能生子,那你得去廟裏供兩盞大油燈好好謝謝神仙,那樣的話可真的是個奇跡。”

“嗨,你這人真是,害的我白高興一陣。好了好了,那你快去忙吧,我一會兒讓我徒弟去取藥。”工頭一陣失望,送走了張大夫,看向白笑笑房間的眼神又陰郁了幾分。

他不想拂了張大夫的面子,但心裏覺得張大夫就是看太多別人的生死之後,有點太過於仁慈了。可張大夫說的,假若李工頭草菅人命的話,他會把事情公開,到時候真的會影響他的生意,他也不敢得罪這個迂腐得有幾分固執的大夫,不然早就悄莫聲息的把人給拉到亂葬崗給埋了。

也是這白笑笑倔強,就這麽折騰還她還能活著,這得多大生命力。這比那斷頭還能跑的雞,斷頭還能活的螳螂,更讓人覺得稀奇。

她的心裏似乎沒有那麽多三綱五常。京城裏的有些女人,嫁了人之後丈夫死了,有些也會跟著死;有些不願意死的照顧公婆到老,守寡一輩子還能撈一個朝廷的嘉獎。這小門小戶的女人都是奔著名聲和貞潔活著,就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良家女。身子被幾個男人都看過,現在還生不了孩子了,那麽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怎麽不去死呢?!

工頭一邊嘆著這白笑笑真的是個人間極品,一邊又心疼著那次提前把藥錢都給了張大夫純粹是被張大夫騙了,不然他還能省下好幾頓的喝酒錢。

煩歸煩,想想既然已經弄成這樣了,便就這樣算了,他招呼大徒弟去張大夫那給白笑笑拿藥,自己還得擼擼袖子,領著一幫小屁孩去做飯。

算了,看在她做飯好吃的份上,能讓她活著就讓她活著吧。看著做出來自己都不想吃的東西,李工頭在心裏這般想著。

工頭給徒弟們盛飯的時候,看到泔水桶裏幹幹凈凈,想起來那天大徒弟提起過,那幫嘴饞的小兔崽子,趁他去白笑笑房裏鬧騰,把那只燒雞從泔水桶裏拿出來洗幹凈,幾個混小子分吃了。

真是可惜了那只燒雞。想起白笑笑還是有些蒼白的臉,工頭想著要不要再去買一只燒雞回來,給那個女人補補身子。他又給一個小徒弟盛好了飯,瞥見窗臺上放著的那把剪刀。呵,那不是之前從白笑笑手裏奪出來的那一把麽。看來那些小子們撈燒雞的時候,沒忘了那剪刀。

看到這個,他媽的還給那賤人買什麽燒雞,能活著就活著,活不了就他媽的去死,哪有那麽多事兒。工頭的心突然就因為一把剪刀變得堅硬如鐵,中午給白笑笑端過去的飯,也和旁人別無二致,一般無二的難以下咽。

又過了幾日,白笑笑能掙紮著起身了。

工頭見了問她:“能做飯嗎?”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站的那樣子有些搖搖欲墜。

“不能做再歇兩天,奶奶的,這倒黴催的。”工頭進了廚房,似乎都不想多看這白笑笑一眼。

白笑笑也知道她現在哪裏還有以前那半分顏色,皮膚蒼白,頭發枯黃。自從那王辰墨從這院子裏走出去之後,她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有一半都跟著走了。沒了精氣神的人最容易老。這兩個月的光景,不用照鏡子,她只用手摸著自己的臉,便知道這兩月如同兩年一般,摧殘著她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姿色。

初冬了,天好不容易出了個大太陽。白笑笑站在門口,站在陽光底下,心裏還是有些不舍這個世間的。光是這陽光,都要比那暗無天日的地底下要強上幾分。那個曾經幫過她,但最後害了她的小徒弟,從她身前走過,看到她還會青澀地一笑。

還是個孩子,還能讓人感覺美好。

只是這樣的日子如同一碗石子中夾著一粒米,早已不是那粗糙劣質的粳米飯了。

不能為了那一粒米吃下整碗石子啊,她畢竟是個人,受不了那石子慢慢磨爛她的胃。

與其等到有一天被開膛破肚而死,不如死在那井水中,落一個清清白白,幹幹凈凈,哪怕只是自己想當然的也行。

她慢慢地在院子裏挪動著,工頭的徒弟對她說回去歇著吧,她說走著能好得快。之後便笑笑不說話。

漸漸地沒人搭理她了,只讓她在這院裏慢慢走著。

說沒有留戀是假的,這雖然是個地獄,但是地獄的墻角也能開出花來。

窗欞,飛檐,連廊,雕花。還有那小徒弟刨花時上下飛舞的手,大徒弟做楔子時那高超的技藝……可這些事物再美,終究只能看看,和她沒有半分關系,她不是那個享受美好的人,也不是那個制造美好的人。她努力地思索了半天,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看也看夠了,想也想通了,那便走吧。

她一步步挪到了後院,還好,這只是初冬,井水應該不是很冷。爾後她又想到這井水冬天是熱的,又不由得輕笑了一下自己,怎麽突然就傻了。

鵝黃裙子已經被燒了,她只有身上這麽件能穿的衣裳了。頭發又梳攏了一下,莫弄得太狼狽,被井龍王給嫌棄。

她一點點地做著她該做的事情,動作慢地如同對鏡畫眉,細致認真的樣子如同在庭前繡花。

弄完了所有,她在懷中掏出一塊破布當做面紗,綁在臉上像是一個要去刺殺的人,讓她有些啼笑皆非。裙子沒了,面紗沒了。情沒了,路也沒了。

她終於跳下了。

當有些溫暖的水漫上她的頭頂,她終於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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