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章四十一 (1)

關燈
東萊以西,背靠北海郡的地方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村落和一戶人家,這家的家主是個農戶,家裏人口不多,只有一兒一女和一個眼睛不好的妻子,每日早晨他都會趕著耕牛下地,留下家裏兩個孩子陪妻子撿撿豆米。

一日等他出門後,家裏來了一個中年男人,對方問那玩於院中的小童,貴母可在家中,小童搖著兩個辮子喊道:“娘有人找你。”

坐在屋內的婦人起身出來時,就看到一個拿著魚竿身披鬥笠,一身灰布衣衫洗到發白的男人。

“這位先生?”因為早年受業,婦人的雙眼看人已經不甚清楚,就算用力瞇著,也需要足夠敞亮才能看懂一二。

“在下姜子牙,請問夫人可是敖府的秀珠姑娘。”

“姑娘?哈哈,已經許多年沒有人稱呼我為姑娘了。”

“那子牙真是冒犯了。”

“這位姜先生也是為了夫人那事來的嗎?”

兩年前,秀珠為敖夫人守靈三年後,終於離開了敖家,雖然敖廣表示對方可以在府內長留,但秀珠最後還是拒絕了敖廣的好意,因為她不敢說,說那害死夫人的元兇,就是她自己。

其實秀珠的出生和一般丫鬟一般,都是被父母賤賣後落到販子手中,那些長相清秀的會送去由嬤嬤調教,然後賣到大戶人家做丫鬟。

秀珠剛進敖家時只是個外院的灑掃,因為她繡工好,養花漂亮,所以被敖夫人調到身邊使喚,等她出嫁那會,已經是敖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加上感念敖夫人的好所以在第一個孩子落地後,趁著奶水充足,早早回到敖家,做了敖丙的奶娘。

“兩年前,也有個和先生一般的道長來過,他說自己在丁亥年九月,於東海郡外一枯井,撿到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穿得小衣上繡了兩個金字,我當時一聽,那不就是夫人心心念念的孩子嗎。”

“之後他問了你什麽?”

“他問了很多,我總覺得大少爺若是找回來了,那我欠夫人的債,是不是就可以補上一些了。”

秀珠在敖家多年,知道敖廣和敖夫人其實一直都未有孕,盡管兩人年紀不大,可成婚多年無子已是不好,加上敖家如此大的產業,就算秀珠不懂也明白敖丙出生對於兩人的安慰,不過敖丙出生時胎位不好,敖夫人掙紮了一天一夜才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那時敖家大小姐敖明對自己的嫂子很是親熱,還給了秀珠不少藥材,說是補身子的,但敖夫人那會胃口不好,於是敖明讓她不要和對方說,偷偷加到敖夫人每日的飲食中即可。

對藥材一竅不通的秀珠,完全沒想到敖明會害人,她每日每日的給敖夫人做吃的,還會抱著圓滾滾的小敖丙在院子裏曬太陽。

“直到那日敖府大火,我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信錯了人。”

敖丙被丟時也不過三四個月大小,敖夫人在坐月子期間一直被毒物侵蝕,等敖明被抓,毒已入骨,之後就是連綿病榻的時光,這事直到秀珠被找回來後才知道,她看著敖孿出生,看著敖夫人發瘋一樣的折磨自己的小兒子,可她不敢說,不敢說那害了對方的其實就是自己。

“二少爺出生後,老爺一直都很忙,忙到根本沒有時間來陪夫人,雖然對方沒有納妾,但我總覺得這是厭棄夫人的征兆,加上後來我路過書房,替夫人給老爺送參湯時聽到,老爺說,敖孿他,是沒法繼承敖家的。”

這一探聽自然非同小可,秀珠回去把這事告訴了敖夫人,沒過多久,敖嫣就出生了。

敖嫣的出生,徹底拖垮了敖夫人的身體,等敖夫人過世了,那些埋於塵埃裏的秘密也被秀珠壓在了心底,她一直不敢說,卻也一直愧疚難耐,於是當知道敖丙還活著的時候,她就把這些事,一股腦的告訴了對方。

“我這輩子是要下地獄去的,只希望夫人下輩子可以投個好胎,再也別碰上我這樣恩將仇報的家夥了。”

敖丙丟後,秀珠哭壞了眼睛,連敖廣也不知道,對方哭得,其實是自己做過的錯事。

出了院門,姜子牙舉著魚竿敲了敲腦門,既然申公豹一開始就知道,敖家的秘密是非敖丙而不可繼承的,那楊廣何以在信中,讓申公豹殺掉敖孿和敖嫣呢?

除非在一開始,申公豹就故意隱瞞了這點,這麽一想後,姜子牙反而有些不確定了起來,當年申公豹撿到了敖丙又把孩子丟下離開,姜子牙憑著敖丙的姓氏找到過東萊,然後在海邊救了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那個女人說了些敖家的秘密,姜子牙見對方如此,反而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把敖丙送回,等女人養好傷後,趁著姜子牙不備,徹底消失在了東萊。

姜子牙帶著秘密回到昆山,想將此事稟報元始天尊,結果在他開口前,天尊卻說了另一個讓他震驚不已的大事——敖丙已經死了一回,現在他是被混元天靈珠救活的載體。

敖家一個造船圖的秘密,已經引來了多方窺探,若是敖丙混元天靈珠的事情再暴露,只怕頃刻間,整個家族都要覆滅於皇權傾軋之下。

“我雖救了他,卻也是害了他。”元始天尊背手長嘆道。

以敖丙現在的年紀,這個秘密是沒法保住的,所以元始天尊將他拘在山上,悉心教導,希望有朝一日這孩子可以做到自保,那時候再回去認祖歸宗也不算太遲。

一步錯則步步錯,當年一時的錯過,就造成了三十年的分崩離析,帶著兩個秘密一起下山的姜子牙,沒過多久就卷入了新的權力紛爭之中。

三十年時光回首,物是人非,雖然敖丙現在已經可以自保,可混元天靈珠的誘惑終究還是太大了一些,現在姜子牙也不確定申公豹到底知不知道敖丙的身份,曾經對方為了還自己一命,而上山索要天靈珠,最後卻被元始天尊打落,這些年,對於那些無法得到的東西,申公豹已經由執轉魔,一心一意想要得到那可以操控所有的位置。

而他當年救下的那個女人,現在也出現在了東萊。

騎著馬回到城中,姜子牙按著太陽穴,總覺得有些頭疼,這都是什麽事啊。

遭遇親信背叛的敖夫人,早已香消玉殞,而敖廣和敖孿卻還活著。

敖丙想不明白,以晁伯在家族內近五十年的存在,對方幾乎是陪敖廣一起長大的,為何最後卻要選擇這樣一條道路。

“大少爺在說什麽,老奴不是很懂。”

“大哥,晁伯不會做這種事的。”小時候敖廣如果太忙,能陪敖孿和敖嫣的就只有晁伯了。對方雖然看起來老邁又恭順,但武功奇高,至少在敖孿看來,家族裏除了父親,武功最好的,就是晁伯。

“知道我何時會回到敖家,知道這家族百年來所有的秘密,知道我父親會如何選擇的,我想了很多,懷疑了不少人,但有些時候最不可能的那個,卻反而是唯一可以說通的。”

“那大少爺為何不懷疑自己呢,畢竟二少爺中毒,對大少爺你不是更有利?”

“表面如此罷了,之前敖孿在前廳提到我和哪咤之事,我和哪咤的關系不可能是父親告訴他的,而旁得仆人也沒有親眼看過我們在一起,那還有誰可以出聲激怒他?只要我和敖孿的關系鬧僵,他又中毒厲害,再晚些發現,就算父親為他過毒,下半輩子也將藥碗不離,一個長子一回來就鬧出這些,你覺得下面的人還會信我嗎?父親還會信我嗎?”

“大少爺何出此言,只要你是這家族內唯一可以繼承之人,老爺就會信你。”

“如果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呢?”

站在廳內眉頭微微上挑,晁伯面上表情不動,只是望向敖丙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

坐在一旁的哪咤摸著袖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張折疊好的紙頁,抖開紙片往頭上一舉,那掛在嘴角的笑容,總透著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認得這個女人嗎?別告訴我你不認識,這個大宅內,除了你,還有一個人可以證明她到底是誰,現在敖伯父應該還沒睡,要不要我把這畫像拿給他看看?”

“不用勞煩老爺了,這畫像,老奴認得。”

“她是誰?”

“是老爺的嫡親妹妹,敖家大小姐,敖明。”

雖然之前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但哪咤一點也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出現船塢,到底是周羅睺還是申公豹,亦或者,楊廣?

“很多事並不是不能查到,而是不想去查到而已,晁伯,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要隱瞞的嗎?”從頭到尾,敖丙都是一個局外人,他被拉入局中,看著人海翻湧情難自已,就像哪咤想不明白芙蕖的背叛一樣,敖丙也不明白,是何等的誘惑,可以讓晁伯背叛敖廣,背叛敖孿。

“大少爺可知道,你的先祖,曾是一個王。”

一個遠居於海外小島上的王,那裏離世外很遠,出行都需要船舶的助力,所以他們世世代代都在研究造船,可等船造好了,災難也就隨之而來。

“其實敖家先祖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他們行船出去,置換食物時被發現,接著就有一群漢人,提著刀槍湧上了海島。”

一夕之間,什麽都沒了,家園被毀,敖家先祖帶著剩下的族人和一艘大船,遠航來到了東萊,接著他們在這裏定居,與漢人結親,一代代下來,終於將自己的血脈也融入了其中。

“來到東萊後,先祖就訂下個要求,每一輩的男子必須娶漢女為妻,每一輩的女子必須嫁漢人為婦,那在島上封閉的時光,讓他活得過於單純平凡,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不再承受滅族之痛,可惜可惜,有時候豺狼啊,他是餵不飽的。”

敖家因造船而發家,又因此而被王權所掣肘,他們能一代代傳承下來的,最後只剩下了那個秘密,那個可以統禦冉遺魚的秘密。

“當年姑母與高句麗的平原太王合作,想以東萊為據點侵占中原,這計劃,你是知道的吧。”與晁伯相比,敖丙來到這個家的時間還太短太短,他不認識敖明,也不知道對方當年為何會在墻壁上留下那樣一行血字,可她害了如此多的人,現在卻又再次出現在了這場亂局中。

“我知道,並且我是讚成大小姐的。”是繼續守著那秘密,像個抱著聚寶盆而不敢挪動的守財奴?還是奮起一搏,得一個天高海闊?在知道這事後,晁伯就是站在敖明那邊的。

“但我不會去害老爺,也不會去害夫人,所以最後我還是和大小姐分道揚鑣了。”

敖明事敗被囚,晁伯卻依舊留在了敖廣身邊,他看著對方一次次低頭,向著那至高無上的王權,可曾經,他們也是擁有自己的國的。

“我的曾祖父,是敖家先祖那輩,跟著大船一起離開海島的遺民之一,他到死都還記得那些時光,記得曾經的自由,所以他一輩子的願望都是能回到那個時候,可惜,他沒有看到,我的祖父、父親也都沒有看到。”

“你給敖孿下毒,使得父親舊疾覆發,難道就可以回去了嗎?”

過去之事不可追,過往之樂不可求,這麽多年走了下來,那片海、那座島,早已不在夢中。

“回不去啊。”晁伯彎著渾濁的眼睛嘆道,“回不去啊!回不去了啊!”

“明明已經回不去了!為何還要向漢人屈服!明明曾經可以不用跪拜、不用屈從,但現在呢,只是一個水軍總管,他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拿走敖家的寶物,就連老爺守護了一輩子的秘密,很快也要被放下了,當年,大小姐和老爺,都是我一起看著長大的。”

他們的年紀就像叔叔帶著孩子,敖廣是家族的繼承人,敖明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晁伯看著兩個小豆丁長大,他從青春年少熬到垂垂老矣,當年笑顏如花的少女最後走上了刀山火海,她愛慕自己的哥哥,那麽喜歡,那麽喜歡,喜歡到骨頭都疼了,可按照祖傳的規矩,敖廣必須娶漢女為妻。

她恨敖夫人,恨對方得到了自己所愛,恨敖廣輕易的妥協,也恨那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她給秀珠毒藥,讓對方加入敖夫人的飲食中,又聯合高句麗王,想要以東萊為據點,劍指洛陽,只要敖廣同意了,等高句麗事成,敖夫人再病死,身為東萊之主的敖廣,就可以不再聽從先祖的命令。

“大小姐天真的以為,只要抓到大少爺你,就算老爺不願,最後也會低頭,可她錯了。”

敖家大火過後,敖廣以雷霆手段掃平了一切,敖明毒害親嫂,殘害幼童,致使父子分離骨肉相殘,敖廣沒舍得殺她,而是把她關到了溪山別院上的地牢中。

“大小姐被關了四年,老爺一直沒肯原諒她,那年雨季,雨水充盈,致使海面上漲,涵洞被淹,地牢下的泥土也被海水浸透泡軟,大小姐用手挖出了一個洞窟,然後從下面逃走了。”

敖明走了,晁伯卻不能走,他在敖廣身邊,看著對方第二個孩子出生,可很快,新的問題來了。

“二少爺出生時,老爺就知道,他是不能繼承家族秘密的,但那會的夫人身體已經透支,又中毒太深,根本沒法再生孩子,老爺是個念舊的,他不想放手,於是就想,要不就這麽放棄吧,只要他們有了別的支柱,那還是可以活下來的。”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能繼承家業?!”敖孿不明白,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長子,如果保護家族、愛護弟妹,可二十年過去了,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那些努力都是白費的,從一開始,你就不具有那個資格。

“大少爺,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側過臉,看向坐在正中的敖丙,晁伯明白敖廣的猶豫,所以敖廣把所有秘密都攤開在了敖丙面前,只要敖丙發現了,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離開,而敖丙現在坐在這裏,目光堅定的望著自己,就像在說——你啊,已經沒什麽可以隱瞞的了。

“是冉遺魚嗎。”

“大少爺果然知道了。”

垂下頭,避開了敖孿失望又難過的目光,晁伯覆又開口繼續道:“當海島還在時,有一天,王的妻子下海時,受到了驚嚇,從此噩夢纏繞,沒有一日可得安寧,於是王帶著自己的侍從,下海多次,終有一日,他們抓到了那個嚇到妻子的怪魚,那時沒有人知道它叫什麽,但是王殺了魚,剖開它的肚子,發現魚肚中還有很多未孵化的魚卵,於是他將母魚烹制,將小魚圈養。”

等小魚長大後,一日午後,王的妻子去海邊,發現了被圈養的小魚,她見水網中來了不少游魚,就指著游魚道,你能給我抓來嗎。

那魚就像聽懂了她的話般,潛入水中,不一會就把魚抓了過來。

第一次的時候,對方還不太相信,以為是個巧合,可次數多了,她就不由喊來丈夫,後來族內的巫醫說,這魚有靈,可以避禍擋災治愈噩夢,因為王後吃了母魚,所以被那群小魚認成了母親。

王大驚,畢竟這魚長大後體型碩大,於海中力大無窮,若可以馴化,對他們來說那真是如虎添翼,於是就想將這辦法延續下去。

“若只是吃掉母魚就能駕馭小魚,敖家應該不會出現只有我能繼承的問題。”

“沒錯,當年大難之後,敖家先祖逃到東萊,想以造船起家,卻屢屢受挫,十多年後,他發現了一條冉遺魚的幼苗,大喜過望,本想養大對方後,再次殺母留子,但等他吃了母魚,卻中毒了。”

“中毒?”

“是的,他中了劇毒,命不久矣,和他一起逃出來的巫醫說,因為當年居於海島上的百姓,會以海中一種海藻為食,吃得多了,就可以抵禦魚毒,這才使得大家可以駕馭冉遺魚而不死,聽了巫醫這話,敖家先祖長嘆三聲,只怪蒼天無眼,之後就咽氣了,等他去後,他的兒子繼承了家業,娶了妻子,因為父親的遺憾,所以常常會以那海藻為食,等他的孩子出生後,他就把父親之前留下的冉遺魚抓了個幼魚養在家中水池,想研究下新的辦法,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會走路的小兒子,就爬到魚缸,抓著小魚苗咬了一口,先祖大驚失色,以為兒子會中毒,可後來他發現,對方並沒有中毒,除了哭得可憐外,居然沒有任何的問題。”

到了那一刻,敖家先祖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延續下去的辦法。

“當年夫人生大少爺時,也吃過很多,可後來她中毒太深,那個海藻在體內化毒,時間太久,以至於再出生的二少爺和小小姐,都不再具有抗毒的能力。”

“如果直接吞服海藻,不行嗎?”

晁伯搖頭道:“曾經也有人試過,他天天吃那東西,吃了整整五年,然後吃下母魚,可最後還是中毒了,也許一切都像先祖所說,是冉遺魚有靈吧。”

作為一個旁聽者,哪咤還真沒想到,敖家的秘密最後居然是如此展開的,其實這種情況,在山間野聞中也有發生,因為父母吞噬很多的藥草,所以孩子出生後天生避毒,具體的原因哪咤其實不懂,但這也解釋了,為什麽敖家的禦獸可以代代相傳。

“為了保住這個秘密和敖家的造船圖,每次只要有人打敖家的主意,家主都會一邊答應,另一邊讓冉遺魚從海底撞擊船身,致使沈船不斷,那只要由敖家制造的船都不會沈沒的消息也因此越傳越廣。”

坐在桌前,手腳冰涼的打了個寒顫,敖孿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如此可笑,就是這樣一個秘密,害了母親、害了父親、害了自己,最後還要去害別人,對那些長在敖家,以龍王之名而驕傲的人來說,這所謂的真相,真的滑稽到了極點。

從來沒有所謂的東海龍王,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殺戮開始和結束的假慈悲罷了。

“所以,為什麽,一定要給我下毒?”敖孿想不明白,難道對方不是把他一手帶大的嗎?在下毒毒害自己時,晁伯就能狠得下心?

“因為老爺,想結束敖家百年來的傳承了。”

明明還有機會,明明可以擺脫這一切,明明大少爺都回來了,為什麽這時候要放下?為什麽不再等一等?如果東征失敗,故事說不定就可以翻盤了,那寫於紙上,留於耳邊的往事還未成煙,敖廣卻不想再等下去了,就在這時,敖明回來了,她回到東萊,回到晁伯的面前,她說,這次,她依舊可以扶持敖家成為東萊的霸主。

“只要二少爺失去了繼承的能力,老爺也無法再支撐家業,將秘密告知大少爺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晁伯面色和緩的說道,那一張一合的嘴中,吐出的字眼冰冷又刺骨,敖孿攥著手指一時之間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對方的話語。

“那座島只存在於你的夢中,父親很清楚,沒有人可以回去了。”

隋將一統,中原腹地將再無分割,敖廣看的出來,敖丙也看的出來,可沈湎於夢境的晁伯卻不肯就此罷手。

“我啊,只是想看敖家能變好而已。”

用著他自以為是又一廂情願的辦法。

晁伯最後的處理還是留給了敖廣,哪咤和敖丙告別後,就回到了李靖身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敖明,這女人瘋瘋癲癲了這麽多年,現在兩國戰火再起,誰知道她還會不會從中作梗。

不過很快的,當殷十娘的第二封家書到來時,李靖所擔心的事開始爆發。

——漢王諒於柳城駐紮,時年雨季,路上糧草不濟,其與王世積共下命令,強渡遼水,兵皆不可飽腹而濕衣,來回數次,軍中多有病者,恐有疫情。

天氣潮濕、食物不足又沒有幹爽的衣物和環境,李靖合上家書後急得在屋內來回踱步,以這家書送來的時間,恐怕軍營裏已經生了變故,他只恨自己身在東萊,根本沒法脫身相助。

因為敖廣中毒太深,敖丙一直留在敖家試圖給對方解毒,而哪咤把整個軍營翻了一遍卻都沒有找到敖明的下落。

氣哼哼的回到客棧,李離和楊戩這會還住在裏面呢,不過他回去時,卻只有楊戩一個人,他說申公豹前幾日就離開了。

“離開了?他能去哪?”眼看兩邊就要開戰了,他這個幕後大壞蛋卻跑了?!難道他已經不要敖家的秘密了?

“我這幾天眼皮跳得厲害,這次東行,我總覺得我們其實一直都在申公豹的手中來回跳動,他做得每一件事,都在引導我們去到錯的方向。”

“所以我們從頭到尾其實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就算秘密一重重的被剝開,申公豹居然還是能隱藏其中,完全沒有露餡,與他相比,哪咤還真的算不上什麽詭計家。

“師父!師父!不好了!”

出外買東西的李離,這會跌跌撞撞的跑進來,一邊喊一邊還摔了一跤,等他撐著地面一臉泥巴的爬起來時,那花貓一般的樣子,逗得哪咤直樂,可惜楊戩這會卻是樂不起來了,就在剛剛,他想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情。

“怎麽了?火燒屁股了?”

“不不不是啊!我剛剛在街上看到了兩個人!”

“什麽人這麽厲害,把你嚇成這樣。”

“是之前在拜月山莊見過的,拾田幫的少幫主和煙雨樓的大小姐。”

“快走。”還沒等李離把話說完,楊戩斂著眉頭,伸手一推哪咤,一道殘影掠過眼前,然後狠狠的釘在了身後長柱上。

“走?恐怕是來不及了。”

撩入院內的聲音,隆隆的響在耳際,內力太弱的李離頃刻間就被壓得跪倒在地,哪咤瞇眼向上一看,嘴角扯起的笑容帶著股赫人的狠戾。

怪不得申公豹早不走晚不走,這會到是走得幹幹脆脆,原來他已經把人引到位了。

“煙雨樓穆大樓主親自來訪,李某真是受寵若驚啊。”

“李宗主不必客氣,你我之間本就有筆賬要算,早算晚算,總歸要算的。”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還讓穆樓主千裏迢迢跑來。”

伸手對著地上的李離勾了兩下,對方解下包袱把火尖槍放到了哪咤手中,雖然這會雙腿還在發麻,但李離還從未看過哪咤如此嚴肅的表情,隨著小院屋頂之上黑影竄動,楊戩抖開三尖兩刃刀上的裹布,目中也有了一絲波瀾。

煙雨樓穆亦年,江湖十大高手第六位。

一年前,哪咤和裘一行間才將將能打個慘勝,現在對著穆亦年,楊戩握著刀身一時之間也沒了把握。

“若能殺你,就算是萬裏,今日我也絕不眨眼。”

立於檐上的穆亦年彈指一笑,眼中殺意乍起,哪咤此時也不再與他廢話,若今天不能活著離開,敖丙那邊,恐怕很快也會出事。

在敖家一心一意的給敖廣解著毒,到了晚些時候,敖孿和敖嫣也到了屋內,經過這些日子,敖廣的臉色已經好了不少,不過缺了晁伯後,生活上總是有些不便。

陪三人用了晚飯,敖丙回到屋內總覺得眼皮跳得厲害,他躺在床上翻過來倒過去的想哪咤,也不知道對方今晚會不會過來。

翻來覆去折騰到第二天天明,敖丙好歹睡了一會,一睜眼,床邊空空如也,連點餘溫都沒留下,想到昨晚對方估計又在找人,敖丙就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起身洗漱。

他到廳內時,敖孿已經起來了,看到敖丙後,對方開口道。

“我聽說,周羅睺定了三日後出征。”

“三日後?為何如此之快?”樓船才剛剛完工下水,這邊周羅睺就要出征了。

“聽說是北邊的情況,不太好。”

北邊?睜大眼渾身一僵,敖丙猛然想起,當初在申公豹屋內看到的那封信,晉王楊廣要以這次東征為目的,拉所有人下水,他要害的不止是敖孿和敖嫣,還有東征的將領與三十萬的兵卒。

但直到現在,敖丙還是不明白對方的打算。

他本不願惹凡塵,卻總身在局中局。

揉著眉心搖了搖頭,覆又掛起笑容的敖丙,搓了搓臉色憔悴的敖嫣,這小丫頭每天都心驚膽戰的,明明沒事,卻要活活把自己嚇病。

“沒事的,有大哥在呢。”

用完早飯,安撫過敖嫣後,敖丙又去了廚房,等敖廣的藥煎好後,他撩起袖子,露出了手肘,從第一日後,他就一直試圖加大藥量,但敖廣精明,他若是割在了明顯的地方,早晚會被對方發現,敖丙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偷偷按住穴位,然後在血脈上戳了一刀。

血水放出後,為了掩蓋腥氣,敖丙還加了大量重味的藥材,這樣就算敖廣體內的毒沒法徹底拔除,至少也可以保證五十年內不會危及生命。

等藥煮好了,敖丙濾掉藥渣,端著碗走到了敖廣門前,進門前他還檢查了一遍周身,確定沒有濺到一點血珠才安心。

“父親,該喝藥了。”

關上房門,把藥碗放到床頭,敖丙拿過腳邊的靠墊,想要伸手去扶敖廣,坐在床上看書的男人挑眉看了敖丙一眼,然後擡起手一把握住了敖丙的手腕。

“你想瞞我到什麽時候?”

“我有何事瞞著父親了?”

敖丙眨著眼面露委屈,原來他在昆山是從來不會撒謊的,不過下山這麽些年,他到也漸漸鍛煉出了這項本領。

“我雖然中毒,卻沒有瞎沒有聾沒有聞不到,你原來連熏香的味道都不喜歡,現在為了掩蓋身上的腥氣,卻用起了香粉,你是不是以為我會看不出來?”

“爹,我……”

“噓,別說話,給我看看傷口。”

擡手擋住了敖丙意欲解釋的嘴角,敖廣拉過對方的胳膊,撩起袖子,雖然敖丙在傷口旁裹了厚厚的紗布,但滲出的一點殷紅還是刺痛了敖廣的眼球,他吸了口氣伸手就要把那碗混了血的藥給砸了。

“爹!”

“我不知道有什麽解毒的辦法是需要以人血做藥引的!”

“不是的!不是的!爹你聽我解釋!”

“你覺得這樣我會高興嗎?敖丙你覺得我會高興嗎?!”

抱著敖廣的胳膊半跪在床前,敖丙瞪著眼,鼻頭發紅,一股氤氳的水汽湧上心來。

“我知道,我知道。”怎麽可能會高興,就像他救了哪咤,哪咤又救他的時候,至親至愛以命相幫,無論結果如何,都是疼的那麽透徹。

“可我不能看著你去死,我不能看著你去死。”

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敖丙活的很自在,他雖然承了昆山長老的恩情,卻不至於無法回報,但回到敖家後,他才知道,有些東西,他一輩子也還不了了。

“我已經奪走了敖孿的母親,我不能再害他失去你。”

三十年前的大火,大宅內死傷七十餘人,連夜離開的十七精衛,最後無一人折返。

秀珠哭瞎了雙眼,敖夫人瘋癲半生,敖孿從出生起就飽受磋磨,就連他中毒都是因為自己,所以敖丙沒法再騙自己,所謂思而後動,他想了又想,最後能做得也只有這點了。

“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到底有什麽打算?”

望著敖廣灰白的鬢發,敖丙呼吸加重,心頭湧起的質問尖嘯而過。

——可以告訴他嗎?可以告訴他嗎?可以告訴他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敖丙!可以嗎!!

“爹,我……”

四歲死去。

四歲重生。

自那日起,敖丙就不再是原來的敖丙,而是混元天靈珠的承載。

“對不起,對不起,丙兒,對不起。”

垂著頭,敖廣揪著床榻,手指生生嵌入其中,他總以為只要敖丙回來,終有一天,過往會消散,他們可以重新以父子的關系,走過餘生百年。

“沒事的父親,真的,只是出點血而已,等你好了,我們就離開這兒。”

每次碰到別人流眼淚,敖丙都會手忙腳亂恨不得以身相待,他展開手臂抱了抱敖廣,屋內喘息的低語淹沒了屋外的震驚。

敖孿靠著墻邊慢慢坐下,雙手捂著臉,卻是已經泣不成聲。

三日後,大軍開拔,樓船林立,戰鼓轟鳴。

敖丙特意選了今天出來,隔著老遠,都能看到站在海邊被士兵簇擁著的李靖,他瞇眼找了一圈,並沒有哪咤的身影,從那日之後,我居然已經許多天沒有看到翻墻而來的小賊了。

皺著眉頭心裏閃過一絲冰涼,敖丙挪開視線慢慢滑過滿街的人頭,當一個戴著鬥笠的身影闖入視野時,敖丙張嘴欲呼,卻在下一秒停頓在了原地。

穿過人群快步擠到了紅衣女人的身後,在姜子牙伸手扯住對方時,女人回過頭,給了姜子牙一個滿足的笑容。

“你來晚了。”扭過頭看著已經遠去的樓船,敖明聳著肩膀繼續道:“申公豹說,如果你在大軍出發時才找到我,那就讓我告訴你這句話。”

“你們做了什麽?”

對著周圍看完熱鬧漸漸散去的人流,敖明聲音平靜而冷漠得說道。

“那些船,會沈。”

“你們瘋了嗎!”

姜子牙沒想到自己當年救得一人,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