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丹河依舊奔流不息，然而趙軍營寨上空卻縈繞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肖涯此時站在秦軍臨時搭建的哨塔之上, 望著不遠處的趙營, 不自知地磨著爪子, 將木制的哨塔撓出了數道深深地爪痕。

前來巡視的白起擡眼望了一眼蹲在哨塔上凝視著趙營已經發了好幾天呆的肖涯，白起皺了皺眉, 但是什麽都沒有說便轉身離開了。他不知道肖涯為什麽這段時間變得那麽反常，不過以他對他的了解，雖然不一定猜得準, 但也大概能猜的七七八八, 畢竟這幾天趙軍那邊的騷動他也是看在眼裏的, 而且……恐怕肖涯之所以會這樣也和他有關吧。

白起覺得，肖涯或許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想做什麽, 而且, 看他現在的狀態顯然並不支持他的做法。不過, 不支持又如何？白起收回了目光, 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他的決定從不會為任何人而改變, 肖涯現在的作態, 只會讓他覺得這個徒弟他沒有教好罷了。戰場, 可不需要那麽多感情。

肖涯自然也不會錯過的白起的腳步聲，不過雖然知道白起來過了，但是肖涯依舊沒有低頭去看,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去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頂撞他，而且, 至少現在白起還沒有下達那個命令不是嗎？或許他還可以抱那麽一絲絲妄想？說不定他的妄想就成真了呢？肖涯自欺欺人地發著呆，望向趙軍的目光愈加幽深。

或許肖涯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反應過來，但是隨著圍困趙軍的時間一點點拉長，隨著趙軍的糧草一日日耗盡，就算肖涯再怎麽遲鈍，這種時候也終於想起了他忘掉的是什麽了——長平之戰！

其實以肖涯的歷史水平，他除了對三國隋唐還熟上一些，對於其他的朝代真的並不怎麽了解，誰讓三國隋唐被拍電視劇都拍爛了呢！但是像戰國這樣的歷史，肖涯如果不是曾經跟過嬴政很長時間的話，他就真的要成睜眼瞎了，可就算如此，紛亂的戰國歷史也不是他一個歷史學渣能記得清的。

但是，長平之戰肖涯卻是知道的，無關其他，只因為，這一場戰役結束在一場千古流傳、令人只是看著史書上的記載就遍體生寒的大屠殺之下。

本來肖涯是並沒有想到這場戰役的，他也從來沒有自覺發現自己在打的戰役是長平之戰，但是當他們將趙軍團團圍住數十天之後，肖涯的感覺越來越不對勁了，那麽多的趙軍，被圍困起來逃也逃不掉的情景，秦國的領軍大將又是白起，一個又一個的條件組合在一起，再加上他這段時間莫名的心悸感，長平之戰的名字猛不丁地就跳進了肖涯的腦海之中。

肖涯當時剛一想到這場戰役的名字時正是在這座哨塔上註視著趙軍的動向，他一想起這一點時差點嚇得從哨塔上摔下去，那可是長平之戰啊！一戰坑殺了趙軍三十萬的大屠殺啊！那才是真正的萬人坑啊！

一想到這一點，肖涯這幾日來便一直坐臥不安，按理來說他並不應該為此感到有任何的不適，畢竟，趙軍是敵軍，而他是秦軍，戰場殺敵本是職責，而且當初白起溺殺那兩萬趙軍的時候他不是也一樣選擇了袖手旁觀嗎？可是，即便能找出來一萬條理由，肖涯還是感到不安至極。

他甚至夜夜難寐，就算睡著了，也不時會被噩夢驚醒。

他在恐懼！

肖涯不由露出了一抹自嘲地譏笑，誰能想到他會感到恐懼，恐怕就連對面的趙軍知道了他現在的心理活動，也會笑他貓哭耗子假慈悲吧，但是，事實如此，他就是產生了這種根本無法用常理來理解的感情。他在為那些即將死去的趙軍而感到悲哀，這是多麽可笑的事情啊！就連他自己親手殺掉的趙軍大概都過千了，他現在的這種感情簡直就是可笑。

但是，肖涯也知道，他完全抑制不住他的感情，就算他曾是天策長槍獨守大唐魂的將軍，他是蒼雲刃端百死何辭戰的統帥，但是，他始終認為他是二十一世紀那個和所有普通人並沒有任何不同的肖涯啊！他始終記得自己最初的記憶，不讓自己迷失在一段段身體自帶的記憶之中，他一直記得他應該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就算他順應時代的規則一次又一次的雙手沾滿鮮血，但是如非必要他決不允許自己的雙手沾上無辜的鮮血。

而在戰場上，肖涯也一慣貫徹著各為其主的原則，選擇某一陣營的話他就會盡他所能去忠誠於他所選擇的的陣營。可是……現在他發現即使他們是“敵人”他也依舊無法那樣漠視他們的死亡啊！他每殺死一個人他可以告訴自己他加快了戰爭結束的速度，或者告訴自己他們本就是應死之人，看到白起殺俘他可以告訴自己那是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那是為了戰略目標，可是，那是三十萬人命啊！有什麽貴重的過三十萬條人命？！

肖涯望著對面的趙營，嗅著微風帶來的混雜著土腥味仿佛永遠無法散去的血腥氣，肖涯的身體抑制不住的戰栗，以他的眼力他不僅可以看清不遠處的趙營，甚至能夠借著地利看清趙營中的人，看請他們的每一個動作，可是正因為看得清楚，他才更加的恐懼！

趙軍已經斷糧四十六天了，他親眼看著趙軍從最初的煩躁但依然有序到開始暗中爭搶分發下來的糧食，再到開始公然搶奪糧食，剛開始的時候還有軍中的將領約束，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後來就連趙軍的將領也參與到了糧食的搶奪之中，他們被秦軍團團圍困，又被截斷了身後的糧道，白起自然不會那麽好心給自己的對手送糧，所以趙軍所有的那一點糧食自然連一個月都沒撐到就彈盡糧絕了。

然後肖涯便看到對面的趙軍開始吃草，但是草又哪裏撐得住數十萬趙軍的掃蕩，幾乎沒用三天，趙軍營地之中的野草就被趙軍吃了個幹凈，就連地裏的草籽都沒有被放過，整片土地都像被人犁過了一遍一樣。更不用提趙軍營地中的樹了，別說樹上的果子、葉子，就連樹皮都沒留下，肖涯甚至看到一個看起來還不滿二十的趙軍少年抱著一塊樹皮，狼吞虎咽的吃著生怕有人和他搶，就連自己的嘴裏被割的滿嘴血沫子都一刻不停地咀嚼著。

更有甚者……這幾日……趙軍連地皮都吃薄了一層，而隨著趙軍中被餓死的人越來越多，趙軍，終於……開始吃人了。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肖涯看得差點吐了出來，他雖然知道在絕境之中有不少人會拋棄自己的道德底線去吃人，但是他畢竟只是聽說從來沒有見過，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當他親眼見到的時候所受到的沖擊會那麽大，讓見慣了沙場殺伐的他直接跑到了沒人的地方吐了個稀裏嘩啦。

他甚至看得到那群人眼放狼光盯著的鍋裏煮著的那節泡的發泡泛白，切口處還帶著血絲的手指！肖涯不敢相信他們是怎麽下得去口的！那是他們的戰友！他親眼看到那個曾經前幾天還和他們打了一仗的趙兵受了傷了之後，被他餓昏了頭的同袍硬生生地掐死分屍，做成了十幾鍋肉湯被好幾隊的趙軍分食。那是人啊！是他們並肩作戰的戰友啊！是他們曾經可以生死相托的袍澤啊！！！

肖涯簡直不敢想象世界上竟然還有著這麽滅絕人性的場面，是他太高估了人性還是他太低估了獸性？肖涯不止一次的在內心詰問著自己，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他要怪趙軍滅絕人性？還是怪白起圍困了趙軍造成了這一幕？還是怪他自己沒有故意放掉石長城的守軍過來給前線的趙軍報信？肖涯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錯了才會造成這樣人間煉獄一樣的場景！到底是誰的錯？！

肖涯明知道他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他是他卻抑制不住自己內心被刺激萬分不穩的澎湃的莫名怒意，他甚至發現自己最近一直在有意的疏遠白起，他在遷怒，遷怒白起，他在將趙軍的慘劇的責任歸咎於白起，他自然知道這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冤孽，但是，遷怒哪裏需要理由，他明知自己的作為是錯的，但是他卻喪失了自己一向自認為不差的自控力，他和白起已經好幾天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一個眼神交流了，就連平日裏他最熱衷的刷積分的日常也已經被他單方面停止了好幾天了。

甚至，現在趙軍又在嘗試著突圍，而他卻沒有再隨白起出戰。……情況有點不對，肖涯看著一次又一次沖擊著秦軍的包圍圈的趙軍，不由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他站在哨塔上再加上系統加持的超常眼力，他自然看得清趙軍們臉上的菜色與疲色，可他們卻像被人驅趕的羊群一樣一次又一次被迫沖擊著秦軍的包圍。

肖涯的臉色隨著日頭逐漸西斜愈加的黑沈下來，他看到趙括了！趙括開始親自沖陣了！……趙括死了……看到趙括被一箭射落的時候肖涯一下子就閉上了眼睛，主帥已死，這場戰爭也終於走向終結了……這也就意味著……屠殺將至，人屠白起，將要在這丹河旁的平原上，用三十萬趙軍的性命，鑄就殺神白起的威名。

人屠，人屠，人屠……肖涯久久的閉目不願睜眼，他一向都在告訴自己，那是值得尊敬的武安君白起，當年在嬴政身邊，王翦也無數次跟他炫耀過武安君的功績，可是，他卻忘記了，白起不僅僅是秦國的武安君，他更是六國的殺神，是名傳千古的人屠白起！一將終成萬骨枯，肖涯早有準備，但，他從不知道，這一刻到來的時候，是這麽的難以接受！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肖涯覺得他完全無法想象坑殺三十萬人會是怎樣的場景。

心緒翻騰許久，但肖涯還是一躍跳下了哨塔，向著前線奔去，他還是需要去看看白起，說不定……他就改變主意了呢？

肖涯趕到時，趙軍已經因為失去主將亂成了一鍋粥，隨著白起指揮著秦軍乘勝一點點收縮著包圍圈，趙軍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點鬥志也終於全部化成了飛灰。趙軍很快被逼回了營壘之中，但是趙軍所築的營壘堅固，秦軍也一時無法攻破，在肖涯趕到白起身邊時，趙軍之中正相遞著傳來高呼：“停下！停下！秦不殺我等，我等皆降！”“皆降！皆降！”

聽到趙營中傳來的呼聲，肖涯還沒來得及跟白起打招呼便不由停下了腳步凝視著白起臉上的表情，只見白起的臉上依然一片肅殺，正當肖涯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突然聽到白起開口道：“可，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隨著白起的命令傳開，趙軍頓時喪失了鬥志，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武器，紛紛走出營寨受降。肖涯也不由松了一口氣，也不打擾白起關註戰局，轉身回了營寨。肖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回營便睡了一個天昏地暗，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精神繃了太久的緣故，當肖涯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可是當肖涯醒來的時候他卻發現白起並不在營帳裏，現在可是傍晚，太陽都下山了，就算天邊的晚霞還未散盡，但是馬上就要黑天了，這個時代照明的用具本來就少，一般來說這種時候就算是還在打仗也應該收兵了，可是偏偏白起卻不在營帳裏，這完全不符合常理！肖涯的心頓時就懸了起來，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覺，歷史真的改變了嗎？想起自己上一次改變歷史時系統的反應，再一想這次系統的安靜，肖涯立刻發現了不對，肖涯感到一股涼氣瞬間沖上了天靈蓋，白起騙了所有人？！

肖涯立刻點開小地圖找到白起，風一般地全速向著白起的位置奔去。

那是……肖涯越過一處矮坡看到眼前豁然顯露的場面一下子僵在了原地，那是……萬人坑？！！！

肖涯甚至看到那被推下坑底的趙兵瘋了一樣地扒著土坑的邊緣，死命地想上爬去，想要逃離隔壁那一坑已經被活埋了的同袍的命運，但是一旁往坑裏填著土的秦軍怎麽可能放他們走，還不等他們爬到一半，便被一旁的秦軍一腳踩著頭跺回了坑底，而那些僥幸爬了上來的趙軍更是被執劍在旁警戒的秦軍一劍砍作兩瓣一腳踢回了坑裏。

已經投降了，手無寸鐵的趙軍又怎麽可能是手執利刃的秦軍的對手！看到爬不上去，爬上去也是死的趙軍已經有人絕望的雙眼無神的跌坐在坑底仿佛已經放棄了抵抗；也有人坐在坑底大聲咒罵著白起，罵他冷血，罵他無情，罵他出爾反爾；也有人絲毫不顧四方紛揚而下的泥土嚎啕大哭，思念著自己家中才剛過門的妻子，哭訴著家中無人照顧的老母，念掛著家中還未滿月便再也不能相見的幼子……

再看那旁邊剛剛填好連土還沒有填平的萬人坑旁，那個著甲肅立，冷眼看著這一切的冷面將軍，不是白起又是誰呢？

一看到白起，原本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地連呼吸都忘了的肖涯，呼吸頓時粗重起來，呼吸間是熾烈的憤怒，昨天他明明說的是降者不殺！他竟然坑殺了趙國三十萬降卒！肖涯頓時被怒火燒滅了理智，他頓時向著白起狂奔而去，奔至近前，不等一旁的守衛反應過來，肖涯一下子化回了人形一把揪住了白起的領子，赤紅著雙眼質問道：“白起！你在做什麽？！你明明說不殺他們的！！！”

白起什麽也沒說，只是淡淡轉回目光，冷冷地望了肖涯一眼，肖涯頓覺仿佛一盆冰水淋頭澆下，這真的是白起嗎？那麽陌生，那麽無情……他真的認識過白起嗎？肖涯心中頓時升起了這樣的疑惑，他是，白起？……

作者有話要說：

接受不了這章內容的千萬別看！再次高能預警！總之這一章描寫的有點細致，我再次重申，滅絕人性，戰爭怎麽殘酷我就怎麽寫的，我不會去給他加任何遮羞布，我甚至覺得我的文字蒼白的無法寫出半分那樣的慘烈，但是我相信就算是這樣也會讓很多人感到不適，所以，看到受不了的地方，趕緊點叉吧。別勉強哈！撐不住快撤。

ps關於白起坑殺的人數用的史書的三十萬，具體多少誰也不清楚，就不要糾結這種小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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