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緊緊攥著他的領口，甚至爆出了青筋的手, 白起異常淡定地開口道：“兵不厭詐。”毫無情緒起伏的四個字一下子就把肖涯砸懵了, 就連原本心中的怒火都一下子就被白起澆滅了。

是啊, 兵不厭詐，多麽簡單的四個字, 卻可以為他一切的行為買單，就可以掩去他出爾反爾地詐降，就可以解釋他坑殺三十萬趙軍降卒！肖涯的手不由洩了勁, 是啊, 他有什麽資格指責白起, 他不過是在盡自己的職責罷了……見了鬼的殺人職責！

肖涯緩緩地松開了緊攥著白起的衣領的手，苦笑道：“是啊, 兵不厭詐。白起, 你個騙子！”肖涯咬牙切齒地對白起怒道, 隨即轉身便要離去, 他永遠成不了他那樣視人命如草芥的將軍，他無法阻止他的命令, 就讓他不要再看這令人絕望的一幕吧！否則, 肖涯真不知道他再留在這裏, 到底能不能忍得住不和白起打起來。

肖涯轉身便走，四周終於回過神來的士卒還欲阻撓，卻都被白起擡手止住了動作並揮手讓他們讓開道路, 肖涯看到剛剛還在圍攏的士卒又再次散開了道路，他自然知道一定是白起下的命令, 但他卻沒有回頭再看他一眼，肖涯只覺眼中酸澀，然而他卻流不出一滴眼淚，物傷其類啊！他現在腳下的土地裏，埋葬的是三十萬活生生的人類啊！

肖涯心裏突然不知為何冒出了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本來認為他和白起之間觀念的差異在時間的磨合之下是可以調和的，但是，今天，他終於認清了現實，或許白起已經改變了他，但是，他卻改變不了白起。心軟到連敵人都不舍得趕盡殺絕的他又如何比得過心冷如鐵的白起？面對這麽強硬的白起，他要麽被他同化，要麽就會與他分道揚鑣！

而此時，聽過了白起冷漠的兵不厭詐之後，肖涯要是再看不出白起平日裏溫和的表現是在遷就他，那他就是真的傻了！白起與他推演戰役時總是會推出好幾種結局，肖涯一直認為他是在教導他不同的對敵方案，但是當他現在再想起那些一個比一個狠辣的戰局，什麽悉心教導？簡直就是笑話！白起不過是在用那種方式潛移默化地讓他學會用更冷血的情緒面對戰爭，他在同化他！

肖涯一想起往日的相處中他根本不知道白起用了幾分真心，而他卻傻乎乎地真的將白起視作最親近的師長，肖涯就不由氣得心肝疼，甚至雙目發紅。他才不會讓他得逞呢！他永遠也不會成為跟他一樣漠視生死的人！無論過去多久！無論看到過多少生離死別！他都絕對不會漠視死亡！

漠視死亡何來同情，沒有同情哪來憐憫，若無憐憫怎有善意？！他永遠不能見慣死亡！他將永遠銘記著對死亡的畏懼，對生命的敬畏，野獸尚且畏懼死亡，若是他連對死亡的畏懼、對生命的敬畏都拋棄了，他又怎麽做得到確保自己日後不會濫殺無辜？肖涯知道，他有著系統，所以對於他而言沒有死亡，所以他只能敬畏生命，而他一旦連這最後的堅守都動搖了，那麽他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會迷失在一世又一世的記憶之中，更不知道在一次次的穿越中他是否還能記得住最初的他。

肖涯能夠感受到如芒在背的目光，他知道這道目光屬於白起，他知道白起在等他回頭，他從不懷疑白起知道他內心的柔軟……或許在白起看來那是怯弱，但是，肖涯也知道他絕不可能像白起所期望的那樣回頭，因為……他畢竟不是這裏的人啊！他不知道這個時代到底是怎麽生出白起這樣的人，但是，那不妨礙他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或許此前他還會考慮他到底要不要順應這個時代的規則，但是，聽著耳邊傳來的嚎啕聲、怒罵聲、詛咒聲，肖涯決定，就算會與此世格格不入他也絕不會去融入這方世界了！

因為，他做不到那樣的漠視人命！他做不到那樣的滅絕人性！無論有怎樣的理由，那是三十萬人命啊！而且，白起絕不是沒有辦法安置他們，而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安置他們！肖涯雖然並不會過手全部的軍務，但是秦軍的大況他還是知道的，更何況，他了解嬴政時期的秦國的國力！他知道只要秦國想這些趙軍都可以活，畢竟，不管怎麽說這是三十萬壯勞力啊！

三十萬壯勞力做什麽養不活他們自己？就算秦國能給他們提供的生存條件十分惡劣，但是那畢竟是一條活路啊！白起之所以選擇坑殺趙軍，不僅僅是因為考慮到糧草與人手的問題，而是因為他還想乘勝追擊！而且，他還想借此來威懾天下！肖涯知道近年來合縱之事又被提起，雖然範雎對此有所應對，但是唇舌又如何比得上滾滾頭顱與赤地千裏來得更讓人震懾呢？

白起這是在用三十萬趙軍的性命在血祭秦國的威名啊！此時此刻，肖涯眼中迎風招展的玄黑色白字帥旗已經是用鮮血染就的了，那不是深水玄黑，那是血紅到了極致的玄黑啊！那是鮮血燃就的旗幟啊！

肖涯狂奔而來，而此時卻是宛如雙腿重若千鈞的一步一步，緩慢地離去。

白起望著肖涯步履堅定的背影，也知道肖涯是不會回頭的了，白起收回目光，瞪了一眼四周還處在半呆滯狀態的秦軍，喝道：“看什麽看？幹活！”

原本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嚇了一大跳的秦軍們急忙低下頭去，再加上白起的臉色雖然沒變，但從白起的語氣裏明顯看得出他現在心情並不好，他們可不敢在這種時候去觸他的黴頭。雖然能變成人的異獸確實令人驚訝，但是比起這些還是秦軍的軍命更讓他們遵從，更何況他們都看到了肖涯由獸變人的場景，也就知道肖涯並不存在危險性，沒有危險性就不需要立刻處理，好奇的話，等完成任務，他們自然有的是時間去八卦。

自己帶的兵什麽德行白起自然比所有人都清楚，雖然知道這群臭小子不著邊際的好奇心，但是看到他們繼續認真戍衛或者繼續填坑之後，他也就不再多管，再次望向肖涯的背影。望著那道寞落的背影，白起也不由心下輕嘆。

他一直知道肖涯心軟，但是他不可能因為他會感到不適而對此妥協，秦國需要他戰無不勝，秦國需要威懾天下，趙國近年來愈加強盛，雖然比之秦國還差一些，但是趙軍的英勇也是天下共睹的，秦國崛起的太快，也起點太高了，一躍成為七雄之一，秦國一進入這個高度就註定成為眾矢之的了，所以秦國不能敗，他，也不能敗！一切可能威脅到秦國的，他都會將它們掐死在萌芽之中。

即使因為這樣他會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說他出爾反爾，即使他會被所有人當做索命的惡鬼避猶不及，即使……就連他唯一教導的弟子也會離他而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肖涯與他的理念不合，他教給肖涯的東西或許有同化他的意圖，但是更多的也是為了拖延這一天的到來，自從當初上黨一戰發現這一點之後他就一直在拖延這一天的到來，但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白起緩緩垂下了眼瞼，也罷，這世上有些東西總要有人去背負，他自己一個人能撐得起的又何必把其他人牽涉進來。不過，他原本想讓肖涯接他的班，但是現在看來，他還需要想其他的辦法，肖涯的心太軟了，他並不適合這個時代，或者說他並不適合掌兵。白起不知道他這一身兵法謀略原本是從哪裏學來的，這身血煞之氣又是如何積累起來的，但是，他知道肖涯同情弱小，這一點就夠了！真正的戰場，不需要同情！秦國，需要的是無情的守護者，不惜一切守護秦國統治的守護者！

“啊？！”肖涯一聲驚呼頓時吸引過了所有人的目光，定睛一看，竟是肖涯走過萬人坑上時，一處突然出現坍塌，還伸出了一只沾滿了黃土的手一把拉住了肖涯的腳將他向下拉去。肖涯甚至還沒回過神來，便見白起一道箭步上前，揮劍一下子斬斷了那只手臂，一手將肖涯提出了坍塌的土坑，面色黑沈地怒道：“來人！填實！都給我押緊了！”

“是！”站得最近的幾個秦軍立刻回過神來，急忙上前七手八腳的將土坑填平，還專門踩了兩腳才算完。

而肖涯卻呆楞著望著那只抽搐了幾下終於沒了動靜的手臂，還有那只落在一旁被填坑的秦兵一腳又踢了下去，一起掩埋了。肖涯呆楞著看著這一切，為什麽？那麽想活著的人卻必須去死？是什麽讓他明明都被埋下去有一會子了還堅持著爬了出來？為什麽他們必須死？！肖涯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是非要用死亡才能解決的呢？

白起驚魂未定地看著坑土被填平，隨之沈聲道：“剩下的也全都給我壓實了！不希望看到任何趙軍逃脫！”

“諾！”掩埋的秦軍轟然應是，白起這才轉頭望向肖涯，只見他依然呆楞著望著那處久久的不能回神，白起沈默了許久，方才擡手按在了肖涯的頭，輕嘆道：“你還是太心軟了，甲，沙場征戰，非死即活，所以，我們只能殺死敵人，救活自己。”

“……可是，可是他們已經投降了啊！”肖涯低聲喃喃道。

白起暗自搖了搖頭，他知道他和肖涯其實是一類人，否則，肖涯不會心甘情願地跟他學習，他也不會盡心盡力地教導他。但正因相似，所以他知道他們也同樣執拗，他潛移默化的計劃沒能成功，現在一切攤明了，他更說服不了肖涯，正如肖涯永遠說服不了他。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堅守，不容動搖。

白起雖然知道沒有作用但還是輕聲道：“但他們終究是趙卒啊。”

趙卒嗎？肖涯的思維漸漸回籠，呵，這就是戰國版本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嗎？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區別的只是國家而不是族群罷了吧。呵，這麽看來，或許他和白起在這方面還真是半斤八兩，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他對待外族的手段，一向不怎麽溫和。這樣的他又有什麽資格指責白起呢？

肖涯默默地推開了白起，垂首輕聲道：“多謝。”但是話音未落他便轉身離去，就算經過剛剛一鬧他的怒火已經沒了，但是看到那麽多生命消失的悲哀卻不是那麽快就能平覆的。無論說再多那也是三十萬條人命，或許他無法怨恨白起，但是，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肖涯轉身毅然離去，白起靜靜旁觀，並沒有再次開口，他說的已經夠了，剩下的，就看肖涯的選擇了，一切照常，再或者……分道揚鑣，都看肖涯如何決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唔，肖小涯不是怨白起，他其實真正怨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其實肖小涯喊著鹹魚鹹魚，但是實際上他責任心爆棚，比如說教導呂布，插手劉協的成長，陪伴嬴政，救下孫策，所以說雖然肖涯有著天策和蒼雲的記憶，也殺過人，但是實際上他是一個很心軟很在乎身邊的人的人。反正我覺得一般人如果不是從小長大在那種人命如草芥的環境裏就不能淡定地看著那麽多人死。所以我覺得肖涯的行為還是正常的，emmm，我就是想表達一下主角不是突然矯情，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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