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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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試考三場, 考生只有一兩百人,幾日就能出來成績。

但是因為溫鈞等人回了上林縣,路途遙遠,等官府派驛站通知, 就要多耗費一段時間。

周放等不及,叫了溫鈞去,讓他將題目默寫出來,他先預測一下。

溫鈞一楞, 點點頭答應。

他的記憶力極強,雖然已經過去十來天, 卻還是對題目熟撚於心, 用了半個時辰,將九成的題目都默寫了出來,又將自己的答案也填了上去,交給周放。

“老師你看看。”

周放接過, 皺眉開始查看,越看越煩躁。

過了一會兒, 不知道想到什麽,眉頭放松,滿意點頭道:“可!”

溫鈞微楞, 因為這份考題中,有部分題目涉及到了一些治世為官的理念, 他師從周放, 卻不能認可周放的許多狂言, 所以填寫的答案,嚴格來說是違背周放一貫作風的。

他竟然沒有嫌棄,反而誇讚?

雖然只有一個字的誇讚,卻也是誇讚。周放為人高傲,很少誇人,溫鈞再勤勉再努力,進步再快,也得不到他的一句讚賞。

這會兒是怎麽回事,太陽從西邊出來,還是六月飄雪,他竟然開口誇人?

面對溫鈞的疑惑,周放似乎也明白原因,幹咳一聲,故作鎮定道:“少用那種眼神看我,為師一向嚴厲,很少誇你,但是你要知道,這只是為師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你的天賦和勤勉,別說小小一個上林縣,就是在學子遍地的江南,也是一等一,無需懷疑自己。”

“你這次的答題,我看了,很好。雖然不是我的風格,但是很巧,我昨天才了解到,這次南陽州府試的考官是我的死對頭,理念和我相差甚遠。你這份考題正好對了他的理念,定是甲等之列。”

溫鈞眼底露出一絲意外和驚喜。

周放同樣欣慰地笑:“只要在甲等之列,也算不辜負我的教導。”

他對溫鈞的要求說高也高,說不高,也的確不算高。

溫鈞覆讀時間短,他就要求溫鈞拿下案首之名,完全就是在為難溫鈞。也就溫鈞是個成年人,自制力強,記憶又出眾,才能僥幸得了案首之名。

這次府試也是一樣,周圍十幾個縣城的學子都參加了,其中不乏天才,他要求溫鈞至少拿下甲等,換成別人早就被壓力逼迫得放棄。

可是換個方向思考,周放身為狂生之首,親自教導,溫鈞這個嫡親弟子還拿不下縣試案首,成不了府試甲等,又的確說不過去。

他親力親為地教導半年,夙興夜寐,這世上有幾個人能享受到這種待遇。

只要求一個縣案首和甲等,要求放得還不夠低嗎?

歸結起來,一切矛盾都緣由周放身份太高。

周放雖然沒有官身爵位,卻是文壇中流砥柱,清貴狂傲,素有才名。

作為他的弟子,溫鈞得到的多,要付出的也必須多,才能不抹黑了周放這個老師的名聲。

聽到周放的話,溫鈞點點頭,拱手道:“若能成為甲等,也是老師教導有方。”

周放一楞,哈哈大笑。

怎麽說呢,他對這個弟子,真是越來越滿意了。

一開始只是覺得有趣才將人收下,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溫鈞聰慧好讀,天賦出眾,又對他尊敬有加,無有不從,就算出再苛責的題目,熬夜也要完成,就在有再變態的要求,他都會盡力去做到。

而且擅長拍馬屁,拍的時候還一本正經,十分自然,仿佛說的話都是出自內心,讓人心情愉快。

他也不是冷血之人,幾個月相處下來,早已經有了感情。

可惜他就要回去了……

周放嘆息,放下試題:“你很好,自制力強,萬事都有成算,為師對你十分放心。下個月,就是我兒周歲生辰,我收到了家裏來信,要回荊楚郡去,以後一切就靠你自己,待到你高中舉人,記得派人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我。”

溫鈞詫異了一下,很快表示理解:“老師出門游歷,為了教導弟子,在上林縣待了這麽久,也的確該回家看看,”

他這樣,周放反而有點不爽快,總覺得在弟子這裏,他沒那麽重要。

想了想,他瞇眼道:“來送信的人是我周家的一個小子,讀過兩年書,父母早逝,我一直在發愁如何安置他。正好溫鈞你也缺一個書童,不如就將人留在你身邊,代替為師督促你讀書,如何?”

他這一舉動,算是負氣之舉,沒想到溫鈞眼底微亮,爽快道謝:“謝老師,弟子正發愁身邊沒有書童可用。”

周放頓住,陷入困擾。

溫鈞是真的缺書童,所以這樣說,還是為了給他這個老師面子,才說出這句話客套一下?

如果他問溫鈞,溫鈞肯定會告訴他,他是真的缺書童。

這次去南陽州,路途還算不上遙遠,季明珠都肉眼可見地廋了一圈。下次院試去蒼州城,路上要走十多天,再讓季明珠跟去,只怕小姑娘要瘦得不成人形。

而且出門在外,女子多有不便,還是收一個小書童才好,就算不出門考試,辦一點私下的小事也有人去做。

比如傳口信之類的,不用動不動就出門,有更多的時間在家溫書。

只是不知道周放口中的小子願不願意,他既然是周家人,那就肯定是荊楚郡人士,離鄉背井留在蒼南郡,只為了給他一個區區學子做書童,想想就覺得可能性不大。

溫鈞將心裏的思慮說了出來,周放這才知道,他這個弟子是真的缺人。

想想他這半年來,考試讀書上學,都沒有人跟著,周放思考一下,很快理解,揮手叫了下人,讓他去將送信的小子喊來。

“那孩子叫周覆生,今年十二歲,陪他叔父一起給我送信,是第一次出遠門,但是看著還算激靈,也十分聽話。我和他好好說一說,他應該會做出選擇。”

周覆生這樣的人選用來做書童是最好不過的,因為父母雙亡,叔父另有家庭,無力撫養,等於沒有什麽覆雜的關系網。要是跟了溫鈞,這一輩子不出意外,都會忠心耿耿地侍奉溫鈞。

至於他會不會答應,這個完全不做考慮。

周放知道周覆生的處境如何,不出意外,他肯定願意。

果然,和周放預期的一樣,周覆生來了書房後,聽到周放的提議,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

他的叔父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又不敢開口。

周覆生擡頭,笑道:“叔父放心,先生的弟子一定不會是個苛責之人,我有幸跟在他身邊,說不定比在家裏還過得好呢。”

叔父的臉色白了一白。

他大哥大嫂過世後,他就接了這個侄子來家裏,可是他家裏還有三個孩子,加上侄子,一共四個孩子,難免供養困難。他夫人看不下去,對侄子動輒打罵,逼著他將人送走。

他勸了兩句,夫人不聽,也就沒有了辦法,這才求了主家,帶著孩子一起出來送信,打算讓他學點東西,以後分出去自力更生。

現在侄子說這句話,簡直就是在指著他的臉罵,就算在外面再怎麽難,也不會比在他家裏難!

“有田,叔叔我……”周叔父想要辯解。

可是看著周覆生稚嫩臉上的微笑,他辯解的話卻再也說不下去。

終究是他愧對了大哥一家。

周叔父臉色發白,擡起頭,沖著身前的周放一拱手,深深地彎下腰,語氣羞愧道:“我這個叔父無能,多謝老爺給這個孩子一條出路,我周盡忠願意當牛做馬結草銜環報答老爺。”

周覆生冷靜看著,小小年紀,臉上的表情卻異常的冷酷,嘴角嗪著一抹微不可及的冷笑,譏諷地看著他叔父。

溫鈞無意中瞥見,心裏微頓。回過頭,正好對上老師周放投過來的目光。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再看一眼地上大聲嚷嚷著的周盡忠,各自都明白了什麽。

……

雖說是周放介紹的,但是周家家大業大,族人近萬人,周放本人對周覆生也不了解。

為了保險起見,溫鈞問了一句周覆生,是否願意簽下身契。

若是不願意,他也不會嫌棄,依舊將這個孩子留下,反正他現在不差養一個孩子的銀子。

誰知道周覆生一聽,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他年紀雖小,卻很有決斷。為了有能力離開叔父家,離開裝模作樣的叔父,他什麽都願意付出。

而且他被周嬸娘趕出家門後,隨周叔父去周家老宅待了一段時間,在人口眾多的周家悟出了一個道理。

周家身處高位的下人,比如管事、貼身丫鬟、書房小廝,不出意外,全都是有身契的。

有身契在,主人家才敢重用,放心將手上的權利交給他們。

至於那些沒有身契的,往往不受重視,做的都是打掃庭院和馬棚的小事。別說權利,連主人的院子都不能踏進一步,若是膽大妄為偷溜進去,一經發現就要被打一頓趕出府。

他脫離了叔父,留在這遙遠的蒼南郡,可不是為了去掃庭院。

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要成為溫鈞手下最信任重視的那一個!

聽到周覆生幹脆利落的答應,溫鈞神色覆雜,一時竟不知道收下這個孩子是好是懷。

許是經歷過父母過世的變故,又經歷了親人的折磨和忽視,他小小年紀,異常早熟。

他對一切事物都抱著審視的態度,才十二歲,明明看出了周叔父的虛情假意,卻絲毫沒有受傷,果斷地拜入自己名下,還不顧周叔父的阻攔,自賣己身,只為了得到他的信任。

“這孩子,要是順利長大,前途不可限量。”周放也看出了周覆生的不同,趁著溫鈞吩咐他去準備紙筆的時候,在溫鈞耳邊說了一句,“你一定記得好好對他,狼崽子嘛,總有一天會長大的,想要不被他反噬,就要趁著他還弱小的時候收服他。”

溫鈞眼神微變,不知道想到什麽,勾了勾唇,溫文爾雅地一笑:“弟子知道。”

……

有了周覆生的同意,就算周叔父堅決不肯侄子賣身,也沒什麽用。

而且周放就在一邊站著。

周叔父一心想在周放面前露臉,搭上周家嫡系這艘大船,怎麽敢得罪周放和他的弟子?

他勸了兩句,見周覆生不肯改變主意,悻悻然地無奈放棄了。

溫鈞一笑,叫了周覆生的名字,帶著小孩去簽訂身契。

兩刻鐘後,兩人從縣衙戶房出來,溫鈞收好身契書,看著身邊個頭矮小的小少年,想了想,將身上的荷包解了下來,隨手扔給他。

“這些是你第一個月的月例。”

周覆生楞住,看著手上頗為分量的小荷包,猶豫一下,拆開看了看。

這一看,他的臉色就微微變化:“少爺是不是給錯了?”

他這麽小,以後還要吃溫家的住溫家的,怎麽可能會有二兩銀子的月例?

別說溫家並不富裕,就算是在周家,也不是每個書童都能有這個數目的月例。

而且這荷包是溫鈞當場接下來的,說明溫鈞身上也就帶了二兩銀子,現在全部給他,真的不是收買嗎?

想到收買一詞,周覆生突然又冷靜下來。

他這個樣子,有什麽好收買的?應當是少爺心善,看不得他這個可憐樣子吧。

周覆生和叔父千裏迢迢從荊楚郡而來,為了省錢,不舍得坐船,一路跋山涉水,身上的衣衫早就破破爛爛,還有一些地方甚至能透過光看見裏面的肉。

這樣的他,看起來是挺可憐的。

周覆生拱手,深深地行了一個彎腰禮:“覆生謝少爺善心。”

雖然他並不欣賞少爺的善心,但是當這份善心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也不可能拒絕。

周覆生直起腰,一本正經詢問道:“少爺,我身上的衣衫都破了,繼續穿下去,怕是會讓人誤會您。我想去買新的衣衫,您知道附近哪裏有成衣鋪子嗎?您告訴我方位,我自己去就行。”

他收下了銀子,很快就有了一點書童的樣子,畢恭畢敬。

別說,小小一個孩子,裝出大人的模樣,還挺有趣的。

溫鈞聽著他的話,瞇了瞇眼,給他指明了方向,又道:“我閑著也是無事,陪你一起去吧,然後你再陪我去幾個地方。”

周覆生沒有異議。

兩人先去成衣鋪子,給周覆生選了兩套衣衫,形象搞定後,轉圈去了另外數個地方。

先去私塾,和孫老先生說了會兒話,再去季家,告知季老爺他和季明珠回來的消息,接著去趙家,和趙博一起去看望叢安。

在叢家則多待了一會兒,因為他和叢安探討了一下府試的題目。

叢安身上的傷已經痊愈,對錯過府試十分扼腕,一心想知道如果他去參加府試會有什麽成績。叢老爺子看得不忍,默默地看了眼溫鈞。

溫鈞無奈,又默寫了一遍題目,交給叢安看。

叢安驚喜異常:“太謝謝你了溫鈞,我這幾天在家裏作答,過兩天回私塾上課,讓先生給批閱一下。”

“既然傷口已經痊愈,就盡快回私塾上課吧,我等你。”

“好,等你們府試出了成績,我差不多也該回去。”

溫鈞一頓:“應該就在這一兩天時間。”

他剛剛問了孫老先生,老先生結合以前府試成績出來的速度,估摸著就在這幾天就會收到通知,所以溫鈞才有如此回答。

他的心裏,對成績也是有些期待的。

……

叢家是最後一站,出門後,溫鈞就和趙博分開了,轉道回家。

路上他低頭問周覆生:“這就是我相熟的幾戶人家,以後有東西要送,就要麻煩你來,你可記住了路?”

周覆生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回答完之後,他擡起頭,看溫鈞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原來繞一大圈,是為了帶他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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