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雪看到程建國，一時的失態之後，回過神來便轉身進了廚房。她接著炒菜調高湯，只覺得豁然開朗，天底下的人，不可能永遠避而不見，那麽躲著也沒什麽意義，恨了這麽多年，電話裏不知說了多少冷言冷語，背後更是說過數不清的狠話，可是現在，他出軌所生的兒子站在自己面前，她說不出什麽來，他自己也站在她面前了，她還是不知道怎麽樣才好。然而她不是一個人，她有女兒，既然自己左右都是以女兒為主心骨，便還交給女兒去處理好了。女兒已經處理了這許多，就當她軟弱無能、接著依賴女兒吧。

程曦剛平緩下了情緒，就看到父親怔怔的盯著母親方向看，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轉了身想說話，歐陽昊卻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接著順勢攬住她的腰，並不說話。程曦有些詫異，可是看著一向不願正眼相看的程建國，再看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又抓不住，便擡起頭看歐陽昊，卻發現歐陽昊正看著眼前的人，眼中有著些她看不出究裏的意味深長。覺察到程曦看自己，歐陽昊歪歪頭，在她耳邊悄聲說：“別插話，好好看著。”

雖然他的聲音很低，但是房間不大，大家之前又都沒有說話，所以此言一出，房間裏的安靜馬上被打破，程建國也仿佛回魂一般，幹咳一聲，看廚房裏再也沒有回音，長長嘆口氣，轉身去對程曜說：“別胡鬧，跟我回去。”

“我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姐姐的媽媽。”程曜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卻說出一句冷淡的話。

程建國的臉色變了變，額頭上青筋跳起，然而終究還是沒有說話。他很想斥責兒子，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兒子說得對。是的，這許多年來，他第一次深刻的覺得，自己做了多麽嚴重的錯事，失去了多麽重要的東西。

“飯好了。”許冬雪在廚房裏喊了一聲，“小曦啊，收拾桌子擺飯了。”這一屋子的人，她反倒是最平靜的一個。

歐陽昊拍拍程曦的肩膀：“你去吧，別讓阿姨累著。”

程曦看看客廳裏大大小小的三個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一聲，進了廚房去。

“你看，少了蝦皮，餛飩湯就缺了點兒味道。”許冬雪神色淡然，看著程曦的時候還微微笑著，跟程曦商量：“不然放一點兒海鮮醬油吧？多少提提鮮味兒？”

“行。”程曦仔細觀察著媽媽的臉色，聞言只有點頭的份兒，順便抄起一只調羹從鍋裏撈出一個小餛飩就吃，燙得絲絲拉拉的抽氣，卻眉開眼笑：“媽，真好吃！”

“你這個丫頭，越大越沒有正形兒，什麽叫媽真好吃啊，你媽也能吃嗎？”許冬雪

笑起來，點著程曦的腦門，仿佛完全忘記了廚房外面還有好幾個人。

“媽——”程曦拖長了聲音，猶豫著叫了一聲。

許冬雪笑了笑，轉身去擦手上的水，並不回頭，幽幽的說：“你不放心我吧，可是媽真沒有瞞著你。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可能很生氣、很傷心，或者很難堪？”

程曦咬了咬唇，沒說話，就是默認了。

“我這麽多年沒見過他，心裏記得的就是當年他那副薄情冷淡的樣子，除了怨恨還是怨恨，可是現在，我差點沒認出來他。”許冬雪取了碗盛小餛飩，聲音平靜無波，“我老了，他也老了。”

“媽，誰說您老的，上回我給您買的那套迪奧的東西，我看著挺有效果的。”程曦聽著許冬雪的話，覺得心裏酸楚，胡亂的打著岔。

“嗯，挺有效果的，那價錢也好得很。”許冬雪順著她的話，輕笑，終於轉過臉來看著女兒的臉，認真的說：“你看，我有丈夫，有女兒女婿，你們都好，你再看看他，你說我有什麽可難過的。”

程曦低著頭想了好一陣子，終於豁然開朗，沖著客廳喊了一聲：“歐陽昊，洗手去，吃飯了！”

歐陽昊扯了扯嘴角，看了看面前的父子倆，最終決定以自己老婆的意思為準，對這個不怎麽說得上話的岳父和小舅子就只有對不起了，連忙領命而去。

飯擺好，程曦看了看桌子上擺著的五個飯碗，剛要說什麽，就聽許冬雪說：“剛才有點兒走神，一下子做多了，剩下該不好了。”大約是解釋吧，只是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程建國臉色尷尬非常，然而在視線掃過桌面的時候又楞了楞，不發一語的坐了下來，甚至還主動去摸桌子上的筷子。這個舉動，就連一直臉色變幻的程曜都轉了臉，露出驚詫的神色。歐陽昊與程曦對視一眼，隱約明白了些什麽，卻又有些說不清楚，更何況，並不是他們能夠評說的。

於是晚飯就在沈默的氣氛中進行，除了歐陽昊不時讚一句“好吃”、許冬雪異常熱情的勸著他多吃之外，程家父子女誰也沒有多說一個字。程建國吃得不多，可是並不見急促，看樣子是打定註意要在這裏好好吃一頓，而程曜，並不動桌子上的炒菜，只捏著調羹慢慢的吃著餛飩，眼睛也只盯著碗，仿佛在研究肉餡原料的比例。

程曦一邊吃飯，一邊悄悄的觀察程建國，不知道他今天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臉上的神情讓她覺得很像是留戀或者懷念什麽的，他這種人，也會有這種心境？可是專門留下來吃飯，總不會是為了讓自己母女吃不下飯吧，那也太無聊了些啊。想得多了，就有點心不在焉，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歐陽昊沒拿筷子的

那只手正放在自己腿上——當然，是在桌子下面，被低垂下來的桌布流蘇遮住。程曦轉了臉瞪著歐陽昊，卻見他向自己微微搖搖頭，然後收回了手去。

原來歐陽昊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這時程曦的耳朵微微發紅，連忙低下頭，快要把臉埋進碗裏，如果歐陽昊知道程曦剛才怎麽想的，一定會笑死她！

歐陽昊看程曦並沒有專心吃飯，而是皺著眉頭想事情，便想要給她提個醒，讓她不要去想，可是程曦擡眼看他，微怔之後竟然臉紅耳朵也紅，他頓時明白過來，左手也不老實的來回蹭了蹭，惹得程曦猛的擡頭瞪他一眼，終於也把沒有拿筷子的手伸過來。她自然是要撥開在他手上作怪的手，可是歐陽昊鐵了心要在這個長輩在場無比尷尬的時刻耍流氓，手腕一翻，便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不輕不重的力道，正好讓她掙脫不得，然後，任由他和自己十指相扣。程曦有些羞惱，這個場合他還不知道收斂，真要命！可從指尖傳來的，卻是一陣陣的歡喜甜蜜。

許冬雪慢慢吃著飯，眼光時不時在女兒和準女婿之間逡巡，雖然看不見桌子下面的情形，可只看眉眼，便覺得兩個人感情極好，眉來眼去，互動密得像網一樣，心中自然很是歡喜。偶爾看向程建國，她抿抿嘴角，終於什麽都沒說。剛才跟女兒說的，固然是心裏話，可還有一部分沒有說出來，她知道程建國到底怎麽了，夫妻多年，他懊惱迷惑時就是這個表情，她還記得。至於原因，其實是不用說的，不是她得意，而是實在太過明顯，可是那又怎樣，她已經不在意了。

當然，也許只有她不在意了。程建國從前沒有在意過的東西，現在忽然開始在意了，而隨後敲門進來的王微微大約是一直都在意的吧。可是這些真的和她沒什麽關系，她可懶得再為這些人生氣傷心，只是，如果他們傷害到自己的女兒的話……

“小曦啊，你怎麽回事，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住，怎麽地址弄得滿世界都知道，也不知道保護自己呢。”許冬雪一邊埋怨一邊把桌面上的菜換了個位置，把蝦仁豆腐放在程曦面前，又挪了清蒸多寶魚放在歐陽昊面前，順勢轉臉對歐陽昊說：“你也是，口口聲聲說要娶我女兒，怎麽也不留神點兒門戶，竟然什麽人都能來了。”

不請自來的許冬雪一本正經的嘲諷著同樣不請自來的一家三口，這情形實在有些好笑，可是看著他們一個個都不怎麽愉快的神色，歐陽昊吸口氣，把上挑的嘴角壓回去，畢恭畢敬的回答：“都是我不小心，我以後會註意的，大不了把這個房子租出去就是了，我正想跟您商量呢，我爺爺回家去了，我那裏客房一直空著，能不能讓小曦

搬過去？”到後來，都是小心商量的語氣。

程曦擡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許冬雪本是說給眼前的“客人”聽，沒想到歐陽昊這樣應答，她看看女兒，心中暗笑，剛要說話，卻聽到王微微冷冰冰的聲音：“不就是同居嗎，找那麽多理由幹嘛，好像多麽幹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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